《阿元》曹阿满

33、阿道 阿道问我的

　　我们乘船在江上飘了半个月后，到了长安。

　　我跟悦然入了宫，悦然便忙着去议政殿了。

　　宫女直接将我带去了重华殿，我在重华殿一面看书，一面喝茶，余光一瞟，门边探出个小脑袋，见我视线看向了过去，缩了回去，过了会，又探出头来。

　　我放下书，忍不住一笑，小娃娃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扒着门框，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有些好奇地看着我，我朝他招了招手，小娃娃大抵见我没有恶意，便将整个身子露了出来，小娃娃不过三四岁的模样，我瞧见他一身白底锦绣团纹的衣裳，心道是哪家王公家的小公子，小娃娃生的委实可爱，站着一动不动，光眨巴砸巴眼睛，我的心就给融化成了一团。

　　我拿起一块糕点，笑道：“吃吗？”

　　我见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桌上瞅，桌子上几碟子颜色各异的糕点，卖相颇好看，想来是很受小孩子欢迎的。

　　小娃娃踟蹰了一下，慢慢地往我这边移动了过来，我将他抱上我旁边的椅子，把几盘子糕点全往他那边挪了挪，小娃娃刚开始还有些别扭，只拿离得近的吃，后来见我没有生气的意思，便没那么矜持了。

　　小娃娃吃东西的时候背脊挺拔，一丝不苟，吃东西便吃东西，目不斜视，不吵不闹，吃糕点也浑不像其他小孩那般一不小心便糊的满嘴都是，从我看去，颇像个教养颇严的大人在吃饭一般，我撑着下巴，笑了笑，这作风，倒是颇像某人。

　　“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娃娃咽下口中的糕点，我递了杯茶过去，他喝了口，奶声奶气道：“多谢先生款待，我叫阿道。”

　　我被他一副小大人的做派给逗笑了，问：“哪个道？”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的道。”

　　我惊奇道：“你还晓得＇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阿道脸上浮现出一抹骄傲，“那是自然，我还晓得这句话是出自《论语》。”

　　“你看过《论语》？”

　　小娃娃搓了搓小手，有点脸红，“才学了一半，不算看过。”

　　我噎了一下，掐指算了下自己在他这个年纪都干了些什么，回想了一圈，不是抱着阿娘撒娇，便是在桃花谷到处撒野。

　　想想，还真是羞愧呢。

　　我红着一张老脸道：“家中大人要求的吗？”

　　阿道点点头，严肃道：“阿娘说，半部论语治天下，要我多读多想。”

　　“那你阿娘肯定很厉害了。”能说出这种话的女人，倒是少见。

　　阿道眼睛一亮，双手握拳，崇拜道：“那时当然！我家阿娘最厉害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心里还想，哪家才养的出这么钟灵毓秀的小娃娃来，门外便匆匆忙忙闯进来一群人，一看到我们，愣了一下，又急急行礼，道：“小殿下，可找到您了。”

　　只见阿道一脸淡定地从胸口拿出手绢，抹了抹嘴，又放回去，撇了撇嘴，道：“你们找我做什么？我又不会丢。”

　　阿道德声音虽奶，竟也有些威严，不过在我看来，像只刻意模仿老虎的小奶猫，倒也十分可爱。

　　其中一个宫人艰难道：“是……是陛下找您，问话。”

　　我摩挲着下巴，还没反应过来宫人这句话传递出来的信息，阿道跳下椅子，风一般地往外跑，只丢下一句兴奋的“阿娘回来了！”，独留忽然揣摩过来的我在风中凌乱。

　　阿道一出门就撞到一个人，直往后仰，那人拎住他的颈子，好听又有些威严的声音传来，“乱跑什么，成何体统？”

　　阿道抱着那人的腿，甜腻腻的声音让我有些牙疼，“阿娘阿娘……”

　　一声无奈的轻叹，“以后不可如此。”

　　“陛下。”宫人们行礼。

　　我抬眼，便看见悦然抱着阿道进来，脸当下便绿了，哦不，简直要从脚底绿到头顶，我万万没想到，这才不过三年，她连儿子都有了，速度快的令我目瞪口呆，措手不及，不亚于被劈了十道滚滚天雷。

　　我一手撑着额头，想上辈子是欠了悦然多少债，她要这么折腾我，婚还没成过，忽然孩子都这么大了，可木已成舟，这孩子，我是认还是不认，怎么认？

　　我这边思绪乱做一团，愁绪满腔，悦然放下阿道，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问：“怎么了？生病了？”

　　我心里有些怨恨，又是无奈，看了看目含担忧的悦然，又看了眼可爱到心软的阿道，有些认命，我问悦然：“你现下只认我一人是不是？”

　　悦然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以后呢？”

　　悦然笑了笑，温柔道：“自然也是。”

　　我点了点头，忍着心头滴血，一脸严肃地招了阿道过来，阿道看了眼悦然，见她并不阻止，懵懵懂懂地站在我面前，“先生。”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勉强一笑，用尽量不吓到小孩的声音温柔喊道：“儿子。”

　　阿道石化了。

　　悦然手中的茶杯咔嚓一声，宫人们先是震惊地看了这边一眼，又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纷纷低下头去。

　　“前些日子，你说只许你负我，负的，便是这个么？”

　　“我既然答应了你，过去的过去了，我不怨你。”我忍住悲痛到快流出来的眼泪，对悦然道：“你的儿子，我认了。”

　　悦然越听，眉毛拧的越来越紧。

　　悦然端起杯子喝茶，发现茶都顺着裂缝漏光了，很尴尬地又放回桌上。

　　“阿道不是你的，你也认？”

　　我又中了一刀，心脏抽了抽，“但他是你的。”

　　“嗯。”悦然点了点头，很是同意道：“也是，你总归是要接受他的。”

　　理所当然的语气，我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好在阿道可爱，懂事还听话，我抚了抚胸口，顺了下气，如此这般安慰自己。

　　悦然抱过阿道，指着我说：“叫阿爹。”

　　我和阿道大眼对小眼，他仰头看了眼一脸淡定的悦然，低低喊了声，“阿爹。”

　　我热泪盈眶，心情复杂，掐着自己的大腿，不让眼泪落下来。

　　阿道问我为什么眼里有泪水。

　　我摸着他的头，说，感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