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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二、帝国的虫子3 ...

  •   三年前,杨氏丝绸行。查抄商行的白衫特使们掀翻了街面上杨家铺面中陈列的琴瑟笙箫,铁靴踏碎绮罗锦绣。他们手持明黄圣旨冲入后院。一道粉白矮墙之后,就是杨氏丝绸行的车间厂房,士兵们推开铁门,震耳欲聋的巨响随即冲撞入整间庭院。一丈多高通体坚硬森寒的机器巨兽自它利爪尖牙之间飞速地喷吐出蚕丝银瀑,数十个男男女女的工人穿行在织机间,不像纺织工倒像是巨兽的饲养员,谨慎且恭敬地向巨兽口中递上蚕茧或纺线为饲料。——这就是杨氏丝绸行每年以几十万匹丝绸的体量向全国、向世界输出布匹、丝绸的奇迹缔造者。伴随着士兵们的冲入,工人们惊恐地举起双手,定住了,被士兵们驱赶着在场子墙边的空地上站成一排,但那轰鸣着的织机仍在疯狂地工作着。
      在士兵们之后,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缓慢且阴沉地在那排织工前踱着步,低头看着自己脚尖道:“你们谁知道,贪墨朝廷三千万两白银的大奸商杨握缨在哪里啊?”
      只有织机仍然声嘶力竭,众人在巨响中显得格外沉默。
      文官突然在排头的织工前定住了脚步,歪头直视织工战栗着竭力躲避他目光的双眼,问:“你知道吗?”
      织工不知道是在发抖还是在摇头。枪栓拉动上膛的铿锵随即在她耳边响起。
      一个织工惊恐地注视着士兵们手中那半人高的长枪,战栗着跪下了,哭道:“外书房……奸商杨握缨就躲在前院外书房。”
      闻声,那文官自袖中摸出沉甸甸一锭银子掷于织工身前地上,冷了脸色,向身后诸士兵道,“枪上膛,人着甲,杨握缨府里机关多得很。准备强闯外书房。”随后,他转头向这些织工道:“立刻回去各自岗位,织机一秒钟也不准停。”
      而再隔一墙,一切又仿了古,太湖石掩映焦兰白草。假山枯流水,深秋黄花残。败梗无尽,铜枝向西风。颓丧也挥洒出万千物哀诗性,是边塞战地黄花死亡时的锐意与血性。士兵们踏碎满地碎金般的落菊,端枪立刻攻占了庭院中各个角落,将兵甲洞穿园林每一景,清扫干净了一切,七八支枪管齐齐瞄准了外书房明亮中朦胧的窗纸和檀木的大门。文官立于士兵们的层层护卫之中,目视着那些机器般的人类极迅速地破拆了门锁。一人当先,用肩膀撞开房门,随即,枪管瞄准了杨握缨的额头。
      只有当着一切激烈结束,时空中只剩了寂静,士兵们方才听清,书房中一架北朝式样的留声机不疾不徐地放着三弦与琵琶交响的评弹曲。当然,带着面罩的他们也嗅不出室中袅袅的沉香气。他们只是兀自像看见什么苗疆剧毒一样地将那香炉立刻盖灭。
      杨握缨如此坦然地坐定在桌前。一头乌发只用一根除了簪尾一枚珍珠通体光滑再无任何坠饰的金属簪子绾了,身上的衣饰干练、简约,一身浅灰色的对襟上襦和略深些的烟灰马面裙。她面上很素净,是她那标志性的低调——她或许略施了些许粉黛,但再细致的画法都用不了五分钟。
      “诸君辛苦了。听完这支曲子,我们再走吧。”杨握缨笑道。那评弹中正是《长生殿·惊变》一折,多雅致的丝竹啊,姑苏名角儿的甜嗓仍悠悠宛转,唱着惊变前杨贵妃最鼎盛的欢宴:“花繁——秾艳想容颜”。
      在门外晃眼的氙气大灯的照耀下,白衫特使同那文官打扮的男人缓步步入书房之中。文官一缕下颌上的长须,望着杨握缨,用那尖细的公鸭嗓冷笑道:“正巧,带你走之前,正有话在这里问你。”
      “御史大夫请讲。”杨握缨笑得那么平和。
      留声机仍是悠悠转至唐明皇唱词:“宫娥!取巨觞来。朕与妃子对饮……”
      “‘宏源’又不是别的东西,是咱圣上求长生的宝贝,用来造‘宏基站’的。杨握缨,你不过一个商人,偷了难不成还能真自己造出一个?那玩意对你没有用,不要只当了哪个王爷的棋子罢了。告诉本官它在哪儿,还回来,死的只是你一个。”
      “态恹恹轻云软四肢,影蒙蒙空花乱双眼,娇怯怯腰肢难扶起……”唱词愈发地轻缓婉转,一个身长起码九尺有余的壮汉士兵大步走向那仍然悠扬转动的留声机。
      “王御史,您在说什么?”杨握缨不由自主地向那士兵瞥了一眼,接着道“妾身没读过书,听不懂。”她还是笑,又精明又伪善又嫌恶地笑,但是她的笑立刻再脸上僵住了。
      只见两个白衫特使揪着两个孩子的领子,将他们拖到杨握缨的面前——他们正是只有十岁和七岁的阿靖与未秋。她明明派人送他们逃出去了!她明明……
      “……何处鼓声来也!”
      猛地,曲惊而声咽。
      “没关系,本官,可以帮杨大掌柜恢复恢复记忆。”文官说着一抬手。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只听一声巨响,唱词立止,杨握缨闻声下意识地转头,那汉子举起那留声机往地上狠命一砸,毁灭的轰然代替了丝竹曲最后一声锣鼓终结了曲调。
      然后紧接着又是一声爆鸣,杨握缨再回头时,白衫特使对准阿靖的左腿就开了一枪。阿靖喉咙里哽住,倒是未秋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
      随即,杨握缨几乎和阿靖同时尖叫出声,她似乎也在那一刹那感到了□□上的痛苦。
      “还想不起来?”文官嫌恶地抬袖捂了捂鼻子,“好臭的血腥气。”他退开一步,再度抬起手。
      但白衫特使的枪已经抵上了阿靖的脖颈。
      “不要!”杨握缨浑身都在颤抖。
      “娘……娘……我不想死。”阿靖哭喊着。
      文官抬手,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杨握缨的下唇被她紧抿得苍白,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道:“我真的不知道。”
      枪响,白衫特使放开阿靖,他像一只被捞上岸的鱼一样躺在地面上扑棱起来,喉管中“咯咯”地可怕地响着,血淌了一地。未秋呆呆看着哥哥,不会哭也不会笑,连扎眼也不会。
      杨握缨的身体也像是被子弹洞穿了一样,起先的一切从容都消失了,她无力地趴在桌上,道:“我确实有话对你说。”
      文官满意地看向她:“早这样也不用死一个儿子呀。说吧,你把宏源偷去哪儿了?”
      杨握缨缓缓将上半身自桌面上撑起来,一双近乎是血红的桃花眼似是含笑地半眯起:“呵,呵呵。”她像是和男人调情般的笑起来,半侧过身子看向文官,极轻松地道:“我偷的?姓王的你特么把自己和你那王八主子撇得倒真干净!”她说着骤然拉开了书桌下的抽屉。
      让她偷来皇家的宏源作为夺嫡筹码的是他们吴王一党,最后来抄家问罪自证清白的也是吴王。这个世界,这个黑暗到极点的迂腐泥沼还有什么值得她效忠?在丝绸行覆灭的今晚,杨握缨彻底绝望了。
      文官惊恐地退缩至白衫特使的包围之中,但已然来不及了。
      在庭院中镇守的士兵们眼中,他们只能看见屋内的灯光在刹那间熄灭,随后爆燃亮起极可怕的红光,再然后,自窗缝门缝中喷涌出灰黄粘稠的烟雾,那可怖的气味似是能让人把五脏一并呛咳出来。等烟雾消散,众人冲进屋内,只除了地上一滩血迹,和文官等所有士兵七窍流血的尸首,杨握缨和她两个孩子全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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