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臣误》则赢

7、二、帝国的虫子2

　　他其实一直能感觉到杨氏丝绸行的覆灭绝不仅仅只是贪墨，今日章临琦的一番问话更加肯定了他的猜测。阿靖期初只当是沈家因着同杨家旧日情分搭救，但如今看来，真正要找到他们的或许是吴王。他本已暗自已经做好了拉扯着妹子长大，从此再无依仗，只有靠自己的准备。不过，如今骤然降临的所谓转机，却更让他对前路一片迷茫。
　　正如那日杨家败落时，阿靖听见的，母亲对带他们离开丝绸行的心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以为我们蒙圣恩翻了身，一下子不是姓杨的，成了什么姑苏杨氏？我们养着一群会吐丝的虫子给皇帝赚钱，我们自己何尝不是帝国的虫子呢？”
　　在阿靖带着未秋走后，章临琦一转身，转过屏风。其后，正厅一场更为重要的秘会才刚刚开始。
　　正厅第一把交椅上坐着一身玄色蟒袍的吴王爷，他身边也是左下首是王府长子燕诩，他比燕翎大了至少七八岁，已是冠年，英姿勃发，但和他弟弟的相貌完全不像。一双浓重但略显短促的剑眉和其下炯炯有神的狭长凤眼突显得他五官也更硬朗。而屏风前，则站着一个仕女打扮的年轻女人，这女人的举止动作都很僵硬，明明容貌体温都是真人，却让人不由得心底发冷。
　　章临琦冷声对那女子道：“告诉杨握缨，如今见到了你的儿子女儿，也可放心了吧。他们跟着跟本王的少子一道儿吃住，名为下人，实则一点也不会亏待了。”
　　谁知那女人脖颈机械式地转动着，自凝视着屏风间的缝隙转而将视线轻轻扫过章临琦和坐在交椅上的吴王，她的嘴唇没有张开，只是微微蠕动着，但喉咙里却发出了极清晰的声音。若是阿靖听见这声音，他不知道会有多震惊——那就是他母亲的声音。
　　“罪臣就是杨握缨，罪臣看到了。多谢王爷、王妃。另外，这人偶不会下跪，罪臣再拜谢恩，王爷王妃见谅。”
　　吴王燕斌的声音仍是那般不容置疑的贵气，他也用那和章临琦一个路子的仿佛愧疚的语气，蹙眉嗟叹着：“无妨无妨，杨大掌柜，三年前本王有过在先，陈留颜氏、益州王氏和太子群狼环伺，你最后就算没能顶住，也拉了王氏下水，治了他们极大的罪，你非但无过，这一清算反而于本王有功。掌柜，你可知道本王以为你因此香消玉殒，是多么痛心疾首哇。”吴王站了起来，在堂前踱着步，目送他的妻子缓缓上前，坐在了他身侧的交椅上。
　　那个木偶似的女人左眼莹莹闪烁出一圈金色，她转向吴王，那左眼中的金环聚焦似的放缩调试片刻，她的视线也锁定在吴王的脸上，嘴角和眼角不协调不同步地扬起，似笑似哭地摆出一副非人的表情：“多谢吴王殿下。”
　　吴王随后的语调稍稍转疾，但仍是那样带着虚伪的愧疚感，他越纡尊降贵地刻意做作出礼贤下士，那骨子里的倨傲越淋漓尽致。吴王燕斌定在堂前，一双阴鸷的眼睛是那么轻描淡写地扫向那女人道：“唉，本王这如此惜才怜香之情，杨大掌柜如今仍效命老皇帝帐前，到如今，本王还是不知道，姑苏宏基站究竟藏在了哪里？杨大掌柜，看在两个无辜孩子的面子上，何苦侍奉加害于你的仇人呢？”
　　闻声，那人偶的左侧的嘴角和鼻翼突然同步地翕动抽搐起，那诡异的模样让吴王脸上的虚伪暂且消散。吴王踉跄退后一步，向妻子扫了一眼。
　　章临琦指了指那人偶左眼仍然明亮的金环，“信号传输不大好，王爷先等会，再接着接着说吧。”
　　等那仕女的嘴角终于不抽动了，她面目平和，这样看着蓦地显得她很美，是个五官温婉的清隽仙子一般。吴王再望向那人偶时，他面上又迅速转为那种面具式的慈父的微笑，继续道：“只要杨大掌柜愿意在宫中做本王的内应，将姑苏宏基站的位点说了。事成之后，本王若能登基，你杨家会是天下仅次湘潭章氏的第二大上品士族，一切既往不咎。”
　　至于威胁吴王甚至都不用说，府中杨握缨两个孩子就是最好的言辞。
　　“能效命王爷麾下，是罪臣毕生荣耀。”那女人依依拜倒，“只是姑苏宏基站在当年丝绸行覆灭时受损关停，罪臣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吴王抚掌而笑，“杨掌柜能有此心，本王甚慰。只是宏基站自己又没长腿，你当年将它安置在何处，本王自会派人去找。”
　　“宏基站的位置会改变，等罪臣的确找到了，会立刻通过人偶告知王爷。”那女人像模像样地笑了笑，“王爷如此雅相器重，罪臣无以为报，但罪臣仍有一事想问。罪臣因着这宏基站，已成众矢之的，陛下虽病了，但还在上朝，阿靖和未秋的身份，够隐秘吗？罪臣不希望他们被太子一党找到。”
　　章临琦笑答道：“握缨，你放心。他们在本宫的次子翎儿跟前看书房。翎儿年纪尚幼，性子孤僻得很，朝廷上无甚的作为。宫里人再留神，也留不到他身上去。就算太子来要人，直接要走世子近侍也是不合规矩的。”她语速转疾，又瞥了一眼吴王，似是竭力掩饰语中的情绪，她做的很好，只是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怼，自她的眼睛悄然泄露。
　　“多谢吴王、王妃。”仕女僵硬地欠了欠身，“罪臣杨握缨再拜告辞。”
　　随后仕女眼中的金环褪去，她眼中只剩了茫然，吴王吩咐长子燕诩送她出门去。宫人撤去了过多的灯盏，夜幕的黑暗再度压迫而下，只有空中一轮明月，孤独地照着姑苏，在太湖夜半涨潮而泛起的粼光里，折射着亘古不变的凉。
　　正厅中，王妃转身面向她的丈夫：“不过，你确定这个阿靖就是她的儿子吗？三年前，杨氏丝绸行覆灭的时候，那个查抄商行的官员不是说已经把那儿子杀了吗？杨握缨这么冷静，是不是，她在跟我们玩？”
　　闻声，吴王低头思忖：“应该不会，我找了从前杨家的老织工，那的确是他从前的小少爷，不会有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