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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二、帝国的虫子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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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殿不似槐园清雅,权力熏染出的庄重将尊卑之差拉扯得格外云泥相别。王妃坐的贵妃榻之后,架着一道蜀锦攒花织金的百蝶图屏风,轻轻一遮,这屏风背后的无尽奢靡便在跪伏者无尽的想象中,愈加升华。
夜深了,王妃仍是一身墨色华服,头戴点翠冠,其上鸟纹装饰非雀非鸾,竟是一只鹰。她的面庞在烛光摇曳中,温和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无论她再如何温和,当她那精致且保养得宜的五官撞入阿靖视线中时,阿靖的心还是猛地剧烈跳动起来。他不知道王妃的名字,他没来过吴王府,但王妃那张脸他记得格外清楚——在他最不希望王妃会出现的那道记忆的角落。
在巨大的内心震动中,他竭力保持面上的平静,拉着妹子向她磕头见了礼。
只听上方传来章临琦的长叹,和她关切甚至有几分愧疚的语调:“唉,你起来吧。才三年,娃子真是磨得没个孩子样了。本宫和你母亲也算私交不错,哪里想到,杨握缨会做出那等巧取豪夺、窃税行贿的犯禁之事。”
阿靖听了只想冷笑。伴随着她这一番话一并涌上阿靖脑海的,是杨氏丝绸行倾覆那日的大火。火光烧燎中照亮了他的过去。
丝绸行倾覆前这个女人来过,她像一个幽灵,在夜幕中秉烛而来,又在烛火惨白的残焰中悄然离去,每一次她的造访都在母亲脸上深凿下愈来愈深的忧惧。而那次,她和母亲密谈了很久,次日,官兵便围了丝绸行。
现在,章临琦仍然大言不惭地故作亲切道:“杨家败落时,本宫都以为你们死了。前些日子听沈正非说他女儿沈浮清在码头上找见你了,忙不迭让人寻了你进来,到本宫的翎儿跟前当差,但本宫手头事情忙,一直没来得及见见你。”
阿靖磕了个响头,道:“娘娘隆恩,小的万死也报答不得。”说着,他连忙拉着未秋又跪下磕头。
王妃是那样虚伪,这府里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是那么虚伪。阿靖强压着心中的厌恶,想着,只听章临琦道:“听说翎儿叫你去看书房?他赐了你什么名字?”
章临琦这话猛地又提醒了阿靖。这一切的虚伪似乎到了那间槐园就像是邪灵止步于圣光之前,消散退避了。他醒了醒神,缓缓道:“回王妃的话,是这样。世子爷还让小的叫原来的名字,还是阿靖。”
“唉,随便他吧。有那样一个哥哥在上头,难怪翎儿一点主子样也没有。”
不知为何,章临琦提及燕翎那哥哥时,眸中闪过一丝不甘与屈辱来。这倒让阿靖有些好奇,王府里一共不过三个小主子,女儿都捧凤凰似的供去翰林院了,哪有随便放着小儿子不教养的道理。王府的水深,他早料到了,如今略略触及池边,得以一见极尽漆黑的潭水,他隐约觉得,这燕翎的家世和自己一样都蒙了薄薄一层雾,外人是看不分明的。就在他着一晃神之间,章临琦的屏风后面,似乎闪过一双黑魆魆的眼睛。但阿靖没看真切,忙恪守礼数地低下了头。
她又拉过未秋,问了她的名字,又问:“你哥哥将你从丝绸行里带出来,你们这三年怎么过的?杨家可还有亲戚?”
“回娘娘的话,娘说,我们爹死的早,我一生下来就没见过他。三年前,丝绸行没了,娘那时就被官府抓了去,听说不多时就被处死了。我跟哥哥逃到码头上隐姓埋名的,自那之后,只有我跟哥哥两个人一道儿过。”
是啊,母亲、丝绸行,这些都已在他人生中彻底消失三年了。而伴随着母亲杨握缨名字重回阿靖脑海的,是三年前那一场让杨氏丝绸行彻底化为灰烬的大火,燃彻了姑苏本就不夜的天,用的不是繁华万家,而是血腥与哀嚎。阿靖恍惚觉得那无数的兵马带着帝王御诏查抄“奸商”赃产的喊杀声仍响在他耳边,家下织工绣娘或杀或打或卖,血染太湖。他们抓着他脚踝,喊:“小少爷!救救我。”而他只能抱着妹子在夜幕的火焰中向黑暗逃窜,自他们无助的手中拔出脚,那触感跟声音似乎也都回来了。
他抱着妹子逃出来,隐姓埋名至今,那场贪墨案据说牵扯进了眉山华氏、益州王氏等川西主管蜀锦织造的几个上品士族大族的人,赃款能抵得上帝国一整年的税收,其影响之重大可想而知,杨氏之罪足以株连九族,拿住了都是要以贪墨罪菜市口斩首示众的。不过杨握缨独身,她和两个孩子加一起九族不过三人。
阿靖隐约听说母亲死了,又听说她流放发配去了西北最艰苦的边防要塞充军妓,但对于码头上扛大包的劳工来说,视野和双足一并被牢牢附着于那岸边一道泥滩,连姑苏坊间市集上的新闻都渺远,更不用说王侯将相,龙椅夺嫡的天际风云。这消息是真是假他也从未分明过。就算是真,他们两个孩子,出个门都怕被认出是杨家的余孽,他们就是长出四只翅膀来又怎么从江东飞到西北去?去了西北,找到那样子的母亲……还不如不去了。就是一开始沈家人找到他,他甚至不敢认。
章临琦的冷声吩咐惊破了阿靖的思绪,只听她道:“你好好当差,不准出府里的二门,本宫保你无虞。还有,若翎儿问你,你便说自己爹妈也是码头上的,杨家的事一个字都不准提,清楚了吗?你妹子还小,本宫就让你看紧了,风声漏出去,第一个倒霉的倒不一定是本宫,而是你们自己。”
王妃此言几乎就是挑明了说:阿靖和妹子这是被软禁了,而软禁的原因,加之这段谈话,阿靖不由得往他母亲身上想去。他隐隐觉得,娘或许没死,即便她死了,肯定还留了什么东西在世上——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几乎可以代替她的□□让她永远活着的东西。
之后,章临琦便随便结束了这一场弦外有音的谈话。阿靖心里在静静地忖度着,他看见自己脚下的路正在崩裂,但最终是在熔岩中将他引向上升,还是进一步的塌陷,阿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