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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奇点4 ...

  •   入夜戌时,燕翎果然来看了一个时辰的书。王妈说翎二爷喜欢喝碧螺春茶,阿靖看天晚了就泡了杯枸杞茶端上,又点了蚊香。燕翎每一次都用那别致温文的声音说了谢谢,人定时分,他便收拾书本离去了。第一日是如此,第二日如是,第三日亦如是,当新奇成了习惯,三人虽算不上熟识却也褪了七八分生分。
      燕翎惯是一个没什么话的人,若真说,唯一有的那次,又被匆匆打断了。
      入府第五日,戌时,他正坐在桌前教未秋《孟子》,未秋跟他犟嘴,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真是迂腐透顶,又拉扯上《史记》里的话,连孔子治县男女别途都一并滔滔不绝批判起来。阿靖缓了声调跟她讲,这就是现实,只有先适应才能改变,又被未秋顶嘴说他一个男人站着说话不腰疼,二人斗嘴间竟忘了时辰。许是王爷王妃不怎么管燕翎,他也不习惯身边又小厮丫鬟跟着,总是一个人来,又一个人走,动静实在是轻。等阿靖发觉时,燕翎已不声不响在不远处拿了书坐下,不知看了多久了。
      他忙不迭告罪起身,要点了上等的银烛给燕翎照着念书,吩咐未秋去泡茶,却被燕翎劝住了:“你坐着继续读吧。这油灯一样亮堂。”
      “看久了眼睛酸,小的——我给世子爷换好蜡烛去。”
      他背着燕翎,在墙角矮柜里取出一只鲜艳的红蜡烛。火柴在他掌心划过流星般一点明艳,将舞台交付给红烛,便在青烟中黯然结束了它蜉蝣般的一生。阿靖将拉住用灯罩罩了,灯火擦亮了书房,在昏黄中注入清明,让因晦暗而失色的周遭多显出了几分颜彩。他听得身后燕翎轻声道:“那你们看书,眼睛酸怎办?”
      阿靖烛台端至燕翎桌前,苦笑道:“我命贱,比不得世子爷……”
      “你以后自己看也点银烛,王府里不差这点银子。”燕翎微蹙眉打断他。
      他摆烛台的手微微顿了下,点头称谢,踌躇片刻在燕翎边上,原来自己的位子坐下,低声嘱咐未秋,让她安静看书,别吵着世子爷,瞥了眼燕翎,道:“这上头世子爷的笔记多好,你也学着点。”静静地,一时间只有翻页的窸窣,夜幕在烛泪中滚过又凝固,伴着墨与纸的低饱和昏黄素雅色调中,显得安详。
      “你在教她读四书?”燕翎瞥了眼阿靖身边堆着的另一本《论语》,突然出声问。
      “科举乡试一直以这几本为上。”阿靖望去,燕翎手里书脊上那一长串什么斯基什么托夫什么娃的,他忖度这是北朝那些白皮的胡人里哪位文坛巨匠的小说译本,又或者是他们算学和物理格致学的最新著作吧。
      “你倒是个开明的,不信那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混账话。”燕翎笑,又转向未秋,“你有志向考科举?若不是科举,看其他的,倒比只四书更好些。”
      未秋重重地点了点头,阿靖替她答道:“是,毕竟这都什么年代了。翎二爷是亲和待下的,但这世道不一样,要想真正有底气把自己当人,就得考科举。妹子还小,四书都是大部头,哪里还有多的辰光去读那些。我是想先供她去读书,我再不济,以后若是攒了钱赎自己出去,离了这儿从军,或者卖苦力拉货跑商去下海,再不济到山西下煤井里拿命换钱,下狠劲也能出头。路子比她多。”他爱怜地摸着妹妹柔顺的头发,一时间燕翎过分的平和让他忘了分寸。
      “那就是不想做我的奴才了……”燕翎随口一道,但这一声却像是惊雷似的敲在阿靖身上。
      他的肩膀僵住,起身贴着凳脚重重跪下,叩首道:“小的失言了。”
      未秋一旁吓得一愣,停了笔不知所措。
      他低着头。他厌恶下跪的礼仪,每一次跪下都在强调他屈辱的、让他无法忍受的卑贱身份,像是再次搅动那插在他心头的那根木刺,他的自尊一跳一跳地剧痛着。但更让他惊惧的,是他注意着注意着,他怎么就犯了这天大的错处,这话要是让那正经主子听了,自己定然是要挨板子的。
      只听得头顶燕翎叹息道:“你起来。我不是那样人,你要真有这些大志向,我今日便把你们的卖身契领来撕了。真要说,当算是我失言。”
      再抬头时,燕翎眼中对他没有那种嫌恶,而是一种淡淡的悲哀。那悲哀蒙在他眸底,是那样浅,却是那样大,像是望尽了时代的边沿都瞧不见终结。
      阿靖磕了一个头,起来,心还是跳得如擂鼓一般。想来只有这让他最看不上眼的温柔主子能促使他犯下此等大过,却也只有这他最看不上眼的主子才会这般宽恕他。
      这样的燕翎和那传言中的可怕人物简直天差地别,他是一个好人,甚至说燕翎是个好台阶简直像是渎神。
      相比之下,阿靖觉得自己的极端功利是那样不洁,就像他长年扛着丝绸或者茶包行走于的姑苏太湖畔退潮时的一片油污泥沼。
      他也厌恶自己,但那有什么办法?燕翎就是遍体漆黑绫罗袍那也是极素净高洁的,正如这不见一星点尘土的槐园。他有资本用那种纡尊降贵的平和目光来倡导平等,但他哪里知道真正在天平低端那些人所面临的残酷。
      阿靖就算一身粗麻的洗褪色的白衫子,也绝没有干净的权利。也没有谁从命运的泥潭中挣扎出来,还保证着双手的洁净,他唯一能做的,只是让自己在不洁之中,尽最大可能避免肮脏。
      燕翎正欲开口,外头却来了一人,是王府里的大管家,先半跪下向燕翎见了礼。后者不耐地忙了结了礼数,管家陪笑着说:“世子爷,王妃有请……”
      燕翎冷冷地打断了:“知道了,我换件衣裳就去见母妃。”
      “啊,不是。是王妃想见见您身边这两位……”管家似乎是斟酌了片刻才道,“小公子和小姐。”
      闻声,燕翎眸中略略闪过惊疑不定的神色来,阿靖自己心下却隐隐打鼓——哪有娘娘大半夜去见新来的下人的?要见,第一日不见,却拖到今日来?他又不是什么要紧的贴身服侍主子的下人,是干粗活的。但他面上没怎么显出来,仍是低声让妹子先收起《孟子》,搁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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