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臣误》则赢

20、五、棋手、棋子、棋盘3

　　夏夜，窗外的虫鸣呕呀嘲哳，聒噪得令人心焦。月末正直新月时分，终夜无光
　　“王爷，有外臣携要事觐见。”
　　这个点，谁会来啊。吴王与王妃对视一眼。
　　吴王随即让沈正非离去，而紧接着那个行动诡异的人偶已然大踏步地闯进殿中。王妃紧张地向后一望，所幸沈正非已然走出，不曾见到这王府密芯。
　　“宏基站就在杨氏丝绸行后院沉熙阁东墙边上密室的地下。罪臣已经基本找到了，王爷王妃可以拿着引信石去探测到信号，已证吾言。犬子先天不足，此番病笃，王爷留着也无用了，只求王爷让罪臣见犬子最后一面，七日之内，让犬子进宫。罪臣定禀告王爷王妃宏基站确切位置。而且，还将皇城布防拱手奉上。”
　　人偶说完，依依拜倒，问她，却再无答言，只是僵硬地一字不落地重复先前的句子。只余吴王与王妃面面相觑，各自面色的暗沉又深了一重。
　　人类总是这样，对外界的一知半解带有过分的善良预判，却对身边之人，极尽猜疑诡诈。外部的侵略正悄然拉动着前进的齿轮，这个世界的人们仍然于内斗中沉湎。
　　金陵皇城偌大，总有些地方总是重兵把守，但总无人知道里头是做什么的。比如此间一处红墙斑驳剥落的破旧荒园。但越过了这外间高墙，纵然用红柱黛瓦模糊进了榫卯斗拱与飞檐户牖也掩盖不了，那极崭新的钢筋混凝土墙板，与漆成木色的铁质房门，就是再可怖的武器，院门一关，此地浑然金汤之固。
　　小院中穿行的所有人衣着打扮虽是本朝形制但已审美简约得多，也干练得多，大踏步地超前于交领大儒，又远远落后于那个金色虹膜时代。这个小院和其中的所有物件一样，飘忽于两岸之间的时光长河中，没有归属。
　　一名将头发盘在脑后的女研究员，敲门之后走进了小院最中心一方高大的殿宇。
　　在空寂无一物的大典中央，宏基站代替王座闪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人，墨发只用一只珠钗绾了，穿着象牙白对襟立领衫和靛蓝的百迭裙，背对这位走进此间的女研究员，正面向那巨型的宏基站双手抱胸站着。
　　“杨掌柜，这是陈学士新做出来的数据。”女研究员在那女人身后说着。
　　女人略路转过头，一双桃花眼扫了一眼那研究员，指向殿旁一张几乎被散乱摆着的数据纸张淹没的长案。那女研究员放完东西便退出去了。这间大殿，又只剩下了杨握缨一个人，她左眼中的金环和“β+”的标志再度莹亮而起。
　　她注视着宏基站一片紫红浪涌，在浪涌之中，操控人偶时浮现在她眼前的吴王宫苑渐渐隐没，而先前那在诸多Alpha高官面前演讲的老妇人正飘浮在她的视线中，周遭的一切也随之渐渐虚化为白色。
　　不多时，杨握缨的精神已然身在老妇人的办公室中，观赏着老妇人办公桌之后联邦首府地球最高级物理研究院大楼的第二百三十七层窗外的科幻风景——这一切都得拜她脑后那片Beta + 等级的意识芯片所赐。
　　老妇人十指交叉，手肘撑在轮椅扶手上，慈祥地含笑观察着面前全息投影出的杨握缨。杨自然而然地坐在她面前那张看着极为坚硬不舒服的厚玻璃椅子上。在她坐上去的刹那，那玻璃像是融化了，柔软成了贴合人体的形状，因热量的改变而显出浑浊且匀质的米白色。
　　这一切投影不过是杨握缨的意识活动。老妇人很乐意观察异世界那些所谓低等生命体的行为，从而发自内心地惊叹于他们大脑构造的伟大精妙，比如现在这样：她注视着杨握缨自空气中掏出一盒符合她那个时代的蓝底珐琅小盒，两指捏出一只纤细的女士烟，含在那张薄唇之间。在杨握缨锐意且妩媚的桃花眼抬起的刹那，那跟香烟自行点燃。她轻嗅满芳唇的氤氲，缓缓吐出淡青的烟雾旖旎。
　　“跟你谈话唯一的乐趣，应该就是在这里抽烟不会作贱我自己的肺。”杨握缨在雾霭中翘起二郎腿，倾身望向老妇人，“你为什么不对我们谈话的意识空间设置我的操作权限，将其定为符合逻辑？”
　　“逻辑与现实是对自由意志最大的囚禁与致残。”老妇人道，“让我们继续之前的话题吧。你最近学会了好多新东西。比如，把联邦的一名Delta型号的次生体眼线变成了你的玩具。”
　　“呵，呵呵。”杨握缨笑起来，掸了掸永远不会落下而是直接消失在空中的烟灰，抬起永远不会因燃烧而缩短的纤细女士烟，再次轻嗅一口，“你不是也把我的儿子变成了你的玩具吗？”
　　老妇人的精神又不大好了，她苍老的手背上嵌入了一根针管，针管尽头连接在轮椅下方，其中殷红的液体顺着透明的导管推入她的身体，像是在她和轮椅之间联通的一道血管。她的面庞这才渐渐恢复了血色。老妇人费力地深吸一口气，转头注视着导管道。“我在那个时候就告诫过你，救你的儿子可以，但是有些代价是母亲无法代替儿子承受的，你同意了。”
　　“我也告诫过你。我从来不是一个听话温顺的女人，但你还是选择了我。你们对我儿子到底做了什么？”杨握缨注视着老妇人。
　　“杨，我们不应该是敌人。我快要死了，你也一样。当我们一同死去，在二度降临中我们会重生成为同一个人。你会在这个世界拥有我的身份与思想。”
　　“你不用再重复你的信仰。”杨握缨在椅子扶手上摁灭了手中的烟，“你他妈是病得不行了。等你要死了，你就会把你的意识全都传输道我脑子里，我不过你养的一个罐子。”
　　杨握缨将身体往后仰倒，缭绕在她周匝的淡青烟气渐渐弥散着，她的声音自那迷蒙中穿刺而出，直抵老妇人的后颈脊椎之中，在她们二人型号完全相同的Beta芯片中共振着，她继续说：“我一直很奇怪，七十五年前第一代真正成熟、安全的Alpha等级的意识芯片就是你的科研团队制造的。后来只有你一个人活到了Alpha芯片大规模使用。可是你为什么不把自己也升级为Alpha呢？这样你也不用沦落到必须在死前复刻一份Beta芯片，来作贱我。”
　　“起先，我的信仰不允许，后来我得了这个病，便也没有可能了。”老妇人缓缓地说着。
　　“哦。”杨握缨又露出她那极具攻击性却又那么妩媚的微笑，“所以，你只有我这一个罐子吗？”
　　老妇人再度惊叹于杨握缨的理解能力，从她成为一代桥第一次来到神明世界起，才过了短短七年。她甚至从来没有将意识传输的利害关系告诉她，她自己就明白了。
　　注视着艾欧塔面目中实在难以自抑而流露的惊诧，杨握缨仍是笑着，将那根烟在玻璃沙发的扶手上摁灭：“我累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艾欧塔摇了摇头，掐断了此次通话。
　　杨握缨当然在赌，艾欧塔也是。只不过杨还是不知道一件事——当意识传输完成，在短期内，这具身体中两个人格会独立存在，也会相互残杀，最后只能有一个活下来，继承两个人全部的智慧与名望。
　　老妇人认为，她是意识芯片的创造者，令全世界所有人尊敬的艾欧塔博士，她原本有足够的信心相信她会是杨握缨这具美丽、健康、强大的亚洲女性身体的绝对主人。但是现在，她有些动摇。但是放弃的念头从未在艾欧塔脑中闪现过一瞬。她只是愈加惊叹于这些异世界“低等”生命体的伟大。
　　她的信仰禁止她屠戮，她却一生都致力于侵略、殖民另外一个世界。这真的是正确的吗？或许这一场人格之争会改变这一切。让神明来决定吧。最终会是她还是她获胜，最终的她又会引领两个世界走向何种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