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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五、棋手、棋子、棋盘2 ...

  •   听闻王妃此言,前些时日,当朝御史中丞,眉山华氏华梁庸与燕斌的那场密谈再度响彻于燕斌颅内,字字如钉如钩,往他肺腑之中锥。
      四月末,一辆马车自吴王府而出,径直驶至姑苏最繁华的徽京街上苏桥柳的大门前。自马车上走下衣装简单的一对富家夫妇,周遭护卫簇拥,旁人几乎看不清他们的面目。这二位就是吴王与吴王妃。
      一入苏桥柳大门,入目古色古香宋时装潢,迎面一道照壁之上便是晏几道的词:……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几个穿着宋抹褙子的窈窕女子立刻迎上来,请王宫贵胄上了楼上雅间,随行人马在二楼就坐,只王爷王妃再上了三楼。三楼是间茶室,一排矮凳蒲团,另设长桌高椅,陈一排汝窑青瓷茶盏,书架上皆是苏辛柳李之词,西面一道帷帐隔开,里头是乐池,错落摆放丝竹管弦之器,却无鼓弦弄萧之女,只背对着众人,巍然而立一男子,布衣襕衫,头戴幅巾,一派文士打扮。
      听闻身后人声,那人徐徐转身,掀帘拜倒于王爷足前。
      “眉山华某拜见王爷、王妃。”
      华梁庸约莫四十有五的年纪,容貌端正,下颌骨略方,嘴唇抿成一条短粗的直线,不苟言笑,颇有官气,是个很典型的文官面相。
      吴王立刻礼贤下士地上前扶起他,笑向华梁庸道:“御史中丞,愿来我小王蓬荜封国,小王幸甚、幸甚啊。”吴王府早有意延揽于华氏,手中断断续续也抓住了些微的把柄,却总不致命,华梁庸也都置若罔闻,直到月余前,他猝然密函至吴,提出会面。
      华梁庸连到不敢当,推辞再三同吴王、王妃一并坐下,随后开门见山,直接道:“今日微臣前来,确有要事,欲禀告王爷。”
      吴王面色随即变得凝重。
      华梁庸道:“若微臣所闻非虚,近日王爷正谋划剿玄匪之事。”
      他刚一说完,吴王已仰身后靠在椅背上,默不作声,原本正低头喝茶的王妃动作微微一顿。
      “太子已经在暗中支持玄匪攻入吴王府,不日将策动朝中御史,以剿匪不利为名,没收王爷手中精兵三万。而且陛下已经决定让王爷的二世子入宫进太学读书——也就是入宫为质。圣旨已送内阁草拟,想来月余之后必将下达。”
      此言一出,只听一声脆响,章临琦手中的茶杯应声翻到在案上,茶水洒了她一裙子,众人忙去擦,她只挥挥手,让华梁庸接着讲下去。
      “王爷,大位之争……文谏恐怕是不成了。”华梁庸接着道。
      吴王的面色沉了下去,章临琦接言道:“御史中丞如此鼎力相助,我吴王府素日并无馈赠,心内实属不安。”
      华梁庸骤然显出极羞愧甚至痛苦的神色来,骤然跪下,道:“微臣别无所求,只王爷尊府之上那两小儿……皆是微臣之亲子也……”
      华梁庸说着似是说不下去了,哽咽半晌接着道,“微臣与杨氏之情,隐匿多年,无人知晓。今,微臣闻内阁大学士颜致政之言,待太子登基,必诛杨氏,追杀其子,在所不惜。微臣不得不反,只恳求王爷:放杨氏,放微臣两个孩子一条生路,哪怕将杨氏褫职流放亦无关系。臣愿为王爷肝脑涂地,且臣有十成的把握,劝动杨握缨弃暗投明。”
      他说着又叩首言道,“况且犬子素有隐疾在身,非长命之人,还望王爷恩准,由微臣与杨氏得享数年天伦。”
      “多谢中丞此番出言相告。日后小王若得势,必涌泉以报中丞。”吴王仍欲拉起华梁庸。
      华梁庸只是不肯起,拱手言道:“若王爷愿意让微臣能与儿女相认,微臣愿肝脑涂地以报。”
      但他等了许久,吴王只是沉默,随后淡淡道了一句:“你起来吧。中丞如今仍是太子一党,与小王呆得久了,不宜。”
      华梁庸见状,颔首,起身,随后王、臣相别,各自回府。
      而之后的路上,章临琦几乎全程一言不发。
      归至府中,已是日暮十分,血红的晚霞铺洒于府中灰白色的甬巷地砖上,一片炫目的惊艳,章临琦只是无心去看。
      至正殿中,吴王注视着低头坐于窗下的王妃,上前拉住妻子的手:“你不能慌啊。他们说要你儿子,但咱们乱了,就真保不住他了。先别想那么多,要不,咱吃点瓜子?”
      这还算句人话。章临琦想着,在柔和的晚霞中,望着丈夫再不年轻的脸,好歹还比较顺眼。她刚欲开口,表明自己没什么,想和他谈谈那最为关键的剿灭玄匪之事。
      燕斌盯着那盛瓜子的青瓷盆就冷不丁来了一句:“但说实话……为大业,翎儿恐怕是要送走了。”
      章临琦浑身感到一阵电极般的颤栗,她杏目圆睁,死瞪着燕斌。也正是此时,丫鬟玺寒进来,禀报道:“槐园里的小厮阿靖说,二世子雨中爬树,可能感了风寒。”
      吴王正欲图议机密,对玺寒的骤然闯入十分不悦,随口出言打发。
      却因他对燕翎染疾而表现出的莫不关心让章临琦的情绪在那一刹那决堤,章临琦心里有数,她和燕斌没什么感情,婚后这几年,连同床都断了,无他,看着他便恶心。他们的结合是纯政治的,燕斌是她和她的家族在政治上绝佳的合作伙伴。但夫妻不像夫妻,更像战友的关系,诚然存在致命的矛盾。
      就因为燕诩是燕斌那死了的一生所爱生的,她的儿子倒像是庶子。
      待吴王将丫鬟玺寒速速打发走了,章临琦气不过扇了他一巴掌,坐回原处,一双干涸的杏眼只不落泪,低头注视着散了一地的瓜子壳。吴王自觉失言,生生受了,捂着脸,过了许久,坐在她边上,含混不清道:“我错了。我的首席大谋士,您闹够了?咱们能好好想办法了吗?”
      章临琦不答,招手让玺寒进来,给她泡一杯极浓极浓的龙井。待茶来了,小丫鬟收拾干净地上瓜子。她猛灌了一口苦得让她蹙眉的茶,才向燕斌道:“幸亏你对翎儿薄情寡义,才能在这时候脑子清楚,将我拉回来,谢谢。”她言罢放下茶盏,视线看向燕斌脸上已经消下去的红印子:“脸疼吗?对不起。”
      她不得不承认,让燕翎入宫为质是一招以退为进的好棋,这才是真正能让她陷入极深痛苦的原因——她最恐惧的丈夫所说的话,是对的。
      “关于玄匪之事,”章临琦道,“我有一计,你帮我参谋参谋。”
      …………
      待章临琦言罢,燕斌道:“甚妙!甚妙!就是太险。”
      “谋事在众,咱们近日暗中将那些客卿谋臣都请过来,好好商量商量,但最终知道全貌的人,除了我们,不能有第三个。”章临琦道。
      日后,谋士会谋,王府布防加重,包括暗中向卷入局中的这几个半大不大的孩子们透露些许半真半假的信息,一切皆是按部就班,直至今日,阿靖突然病重,让吴王府权力中心的二人有些措手不及,他们原本并未有这么快的打算将华梁庸和杨握缨二人的把柄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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