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臣误》则赢

18、五、棋手、棋子、棋盘

　　阿靖醒来时，第一个撞入他眼帘的，却是坐在他床边的燕翎。而燕翎身边，沈浮清坐在屋里那极简陋的小桌前正提笔写着什么。
　　未秋呢？那她在哪儿？阿靖挣扎着欲起身，方觉脖子上缠了厚厚一层纱布，让他几乎无法转动脖颈，说话也费劲得很。所幸，未秋一张吓白了的小脸，立刻从燕翎身后钻出来，将手中药碗搁在案上，头一低，便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也不哭，也不说话，只是肩膀微微战栗着。
　　“你哥哥尚在病中，莫弄伤了他。”燕翎轻声制止了未秋。
　　阿靖躺着，注视烛火中燕翎略显疲倦的双目，一时间竟将什么都忘了，他只记得燕翎是燕翎，至于那些名号、称谓，他全忘了，升起一抹隐晦的心安与舒适。他的四肢百骸在这种安然中渐渐苏醒，也随着这种苏醒，猛地触及到一个临界值般，他骤然认出这人是他的主子！阿靖忙地醒过神来，强撑着便要起来行礼：“夜半惊动主子，真是天大的罪过。”
　　原本燕翎温文的眸中却又是暗了半分，他立刻免了他的礼数，不动声色地轻轻拉过阿靖冰冷的手，将其塞回那破棉絮塞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薄被中去。
　　“叩谢主子……翎二爷您再如此，我真的受用不起。二爷还是快回去歇息吧。”阿靖太过快速地坐起，三魂像是被甩脱出去，仍砸落在床板上似的，浑身没有一丝的力气，似乎全被什么东西榨干了。只是礼数强撑着让他不得不这么说着，心底上，他只求有个人，哪怕是个物件也行，扶一扶他，他的脑袋真的是晕的不行。燕翎也的确这么做了，仍尔雅地用那轻缓语调道：“无妨，我正睡不着，想在这儿坐一会子。”他说着端过未秋搁在床头矮柜上的药碗，递到阿靖手中。
　　阿靖忙扎挣着起身欲双手接过，但是眼前金星乱窜，他差点就坐不住，只得接受了燕翎的搀扶，他扶着翎二爷的肩膀，缓了许久方才能看清东西，额上早沁出一层冷汗。连着道“罪过罪过”，才接过了燕翎手中的药碗。
　　只听沈浮清远远解释了一句：“药，趁热喝了吧，会有些犯困，让你好好睡一觉。”
　　阿靖转头问沈浮清：“我怎么了？我什么也不记得。”
　　“你着了凉，高烧惊厥，从床上摔下来，将自己脖子磕床边上，划伤了，把未秋吓得半夜跪在翎二爷房门前拍着门哭的。调理几天，烧若是能退了，便是大好。”沈浮清搁笔，将方子递给了未秋：“帮你哥哥收好了，你拿了方子去库房里，他们认得字。”
　　言罢，沈浮清难得将她此后旬日的话都说完了，转向阿靖：“病因你忧思过度。我想不明白，你都离了码头上，王府里有吃有喝，天天瞎操心什么呢？”
　　阿靖眉头皱了皱，仰头将那苦甜的药汁一口闷了。不知沈浮清是真不知道，还是因燕翎在此故意旁敲侧击他。可他除了忧思，面对远远超乎他掌控范围的时局，的确只能束手以待。
　　这药劲儿大得很，他刚饮毕已经有些犯困了，只得躺下。这些思绪渐渐飘忽着沉没入梦的深海，隐约掺杂着些微海面之上飘忽而至的对话。
　　沈浮清看他喝完了药，又多嘱咐了未秋几句，推门走了。
　　阿靖能感觉到未秋一双柔软的小手抓着自己的手掌，不断摩挲着，她道：“翎二爷不回去吗？”
　　燕翎说：“阿靖算是府里待我很好的人之一，我想陪陪他。”

　　沈浮清刚提着药箱自阿靖那书房里走出，只见远处一道灯火渐渐近了，嘈杂的人声响在与热闹二字最是绝缘的槐园之中。而匆匆忙忙赶来的，正是沈浮清的父亲——沈正非太医。
　　沈太医上前，一见女儿，便收起了手中擦汗的手帕，但额上还是一层细密的汗珠，神色紧张地拉住女儿的手，问她：“你见了杨之靖了？他怎么样？”
　　“不过是发烧惊厥了。”沈浮清淡淡答道，沈正非点点头，拉着几个药童，提药箱飞快地往书房内走去，沈浮清惊异地看着父亲的举动，蓦地叫住他：“爹，你来干什么？你该不会还记着我们那陈年的亲事？我跟你说过了……”
　　行色匆匆的沈正非径直步入亮着烛火的书房之中，好似未曾听见。
　　沈浮清狐疑地注视着父亲离去，转过身，谁料，她身前笔笔直呆立着一个仕女，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她吓一大跳，倒退数步。这仕女却依旧雕塑一般地站着，以一种诡异地角度匀速转动脖子，肩膀却纹丝不动，只偏过脑袋定定注视向书房，忽而将脖子更加非人地转动回去，抬步飞也似的跑了。
　　徒留沈浮清，如见了鬼一般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王府正殿中，吴王燕斌满面憔悴地于中庭来回踱步，王妃坐在交椅上，注视着身边一盏清茶，凝眉不语。沈正非立于堂下禀报完阿靖的病情：“臣才疏学浅，形势危重得很，出不了一个月，只怕人就……唉。”
　　听至此处，吴王烦躁地摆摆手，让沈太医退下，自己依旧来回踱着步子，如更漏的脚步声回荡在空寂的正殿之中。
　　直到，章临琦一声轻叹，打断了吴王：“燕斌，依我看，杨之靖这枚棋子，得快点用掉了。那次我跟你闹，是我不对。但……华梁庸那回找我们的时候就早说过，杨之靖身上有病，活不长。只要她女儿还握在我们手心里，杨握缨会听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