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臣误》则赢

15、四、为了幸存2

　　他自己也没想到，他这话说出口的语调严厉之下的内核完完全全是哀求的。起先，他替妹妹想着：乱党是在刀口上谋生啊，放任自己往下坠，坠到地平面以下几千米的最深的熔岩烈火中，坠到当权者绝对的对立面中，要么扯下身上的镣铐，抡起地心的火焰，推翻了王权，熔化了赤金龙椅，要么自己在地火中归于灰烬，死了还要被踩上千年万年。他们这些普通人还是走往上爬的路子好。
　　但是渐渐的，阿靖越不想承认这种念头就越是清晰——管他帝王、玄匪，民主或者皇权，这都不重要，都不重要！他不能没有未秋……不能失去她……否则他就无法生活。这是他最后的亲人了！他不能眼睁睁地坐视妹妹离开他！
　　可他没有说出来，阿靖总是觉得哥哥应该再妹妹面前表现得坚强，而这念头是他最深切的脆弱。或许，这是阿靖这辈子犯得最严重的错误。
　　未秋迟疑了片刻，摇头道：“哥哥，我不会。”阿靖坐在她身边，紧紧攥着妹子的手，长出一口气，他心中一点点都没有想过未秋会对他说谎，他饮鸩止渴般地麻痹自己。
　　“但……哥你也读一读吧，我觉得它说得都是对的，为什么是禁书？”
　　闻此言，阿靖最初的恐惧与震惊略略平复了，他猛然清醒地发觉，什么时候自己也成了那余纸焚尽，弃笔废文的泯然众人？让妹妹以为他仍然处在蒙昧之中。
　　他长叹一声，道：“从前娘在的时候，《社会契约论》、《论法的精神》这些东西，哥哥全看过了，虽然没看懂，呵。麻师爷跟你说过共治会的事，也跟我说了。哥哥都知道。这些东西也不能说都是对的，但正因为有一部分对了，所以才是禁书。”
　　阿靖很矛盾，他既希望妹妹能拥有她自己的思想，却恐惧她会离开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禁止妹妹阅读这种东西。
　　他抚摸着未秋的脑袋，注视着妹子眼中充斥的不解与惶惑，但是她理解了自己。阿靖捻熄了灯，柔声对未秋道：“哥哥之前话说重了，你看这个不算是学坏。但是你还记得娘当初是怎么教导我们看书的吗？”
　　未秋想了半天，摇摇头说记不清了。
　　阿靖的记忆又回到了从前那个浸泡在朦胧天光中的姑苏。他也不知道娘哪里来的那么多书，而且装订的样式都很奇怪，字是横过来自左往右念的，字体更是比他在学堂里读的要简略许多，得对着母亲自己编的字典看了读。
　　他没有去读《社会契约论》，而是钟情于《论法的精神》，一本白色封面的，砖头一般厚实的大作，作者的名字缀在书脊上：「法」孟德斯鸠。
　　纵使他半懂不懂，但是他还是发狂地去阅读。好像长夜中蓦地他将自己点燃了，化作一只蜡烛。他骤然知道了光，才顿时觉得黑暗无法忍受。他宛如一跟幼苗，向光放肆生长。那时的他，和如今的未秋一般大甚至更小。他也开始憎恶皇权，憎恶剥削，憎恶恐怖统治与以言治罪的黑暗行径。只可惜当时他哪里知道共治会，他越读，只是越觉得悲哀且无力改变。他越烧越亮，能看见的黑暗也越大，也越觉得自己渺小。
　　他一直在这样一种绝望中阅读着，直到母亲发觉了。
　　杨握缨没有责怪他：“杨之靖，你还记得我怎么教你看四书五经这些古人之书的吗？”
　　“嗯……什么话都不要全信。心里留一个自己的念头。它们毕竟是一千多年前的东西了，如今时移世易。”
　　“对四书这种老封建是这样，对这些所谓的先进东西也是这样的。”
　　“娘，这书是这个法孟德斯鸠写得？他在哪儿？你能带我去见见他吗？”
　　杨握缨抱起他，坐在那张她惯常用来办公的高高的椅子上，将书摊开于桌面，温柔地笑道：“傻孩子。他叫孟德斯鸠，法，是他的国家，法国的简称。”
　　“那又是哪里？他的名字像是个北朝人，娘你和北朝人做了那么多生意，你能带我去吗？”
　　“不能孩子。不管往西走多远，哪怕航行到落日海的尽头，我们也到不了法国。你也见不到他。他已经去世一千多年了。”
　　阿靖惊异地道：“一千年前！那是人民少，禽兽众的荒蛮岁月啊。”
　　“在另一个世界不是，他、法国，都在另一个世界。娘在跟那个世界的人做生意，这是他们送给娘的。现在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娘会跟你解释，什么叫‘另一个世界’。”母亲温柔地爱抚阿靖的头，接着道，“正因为那是来自世界彼岸的作品，我们更加不能全信。适合他们的，不一定就适合我们。”
　　“娘，我知道。我不想着推翻皇权，但是绝对的权力必然导致绝对的腐败。为什么我们不能限制官员的权力，来杜绝腐败？”
　　“因为所有权力都来自于腐败。阿靖，你忘了一件事。在那个世界，这些理论都有一个基础，叫做法律。我们没有这个基础。”
　　阿靖听不懂了，母亲笑着要停下，说等他长大了再讲给他听，但是阿靖拽着母亲的袖子让她接着讲下去，“杀人者死，伤人者刑，不是法吗？”
　　“是，但那是自然法，归根结底是‘礼’法。法界定的是权利，礼维护的是风俗和其背后所代表的既定秩序。”
　　这下阿靖彻底听不懂了，他茫然地望着母亲：“那这些都是空想吗？未来……也不可能实现吗？”
　　“阿靖，你只需要理解一点，我朝现在不能没有皇帝，近一百年、甚至两三百年都不能没有。如果有革命者涌现，请尊重他们，拉拢他们，但是不要加入他们。我们还是走我们的稳妥的路子。改变时代是必然要无辜者流血的，不管时代怎么变革，我爱你，我不希望你成为旧社会碾压的蝼蚁，或者新时代兴起所必须献祭的牺牲品。我只想我们幸福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