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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五、为了幸存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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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最近府里多了好多人。我想出去他们都不让。这是怎么了?”夜读每日仍是照旧,一方银烛照耀,窗外虫鸣蝉声一片,虽不免因着渐凉的天气而略显寒蝉凄切,这书房中淡淡飘逸的墨香短暂地将空气中填满了忘却的香气,将日渐紧张的压迫感驱逐出境。但不幸的是,未秋这一句立刻又将这脆弱的遗忘打破了。
阿靖立刻紧张地望向书桌的对面,燕翎披着阿靖执意给他加上的薄锦裘,对未秋的这一句似乎无甚表示。他这才略略放心些,故意像是不理解这其中利害一般,呵斥一句妹子:“好好读书,脑瓜子别老想些有的没的。”
未秋将身子趴在桌上,抗议道:“不想读。累死了。”
阿靖拒绝得干脆:“这两天越发懒骨头上身,接着读。”
“不想读,不想读,不想读!”未秋把小楷笔一搁,摆出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来。
见妹子嚎得响了,阿靖压低了声音,轻手往她辫子上一拍,示为惩戒:“少说两句,打扰世子爷读书了都。”
“天天都是四书,读的都是教我们这些女人不要读书的话,那我读它干嘛。”
阿靖不管怎么压低声音,都被妹妹那咋呼音调破坏得前功尽弃,他望向燕翎的次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安,终究他扶额打发她道:“算我服了你了,姑奶奶。睡觉去,别搁这儿呆着!今天先饶了你。”
未秋蹦跶着塞回了书,又蹦跶着回她的卧室去了。
阿靖仍陪着燕翎坐在桌前,听着妹子脚步声渐渐远了。书房离了妹子安静了下来,却也冷了下来,倒灌入夏夜的微寒气息。燕翎突然放下了书,别开头去不看了,趴在桌上,两眼呆呆望向前方,只不说话。
阿靖问他:“翎二爷是累了吗?那我陪您回房歇息吧。”
燕翎仍是不动声色地坐着,不回答,许久许久,他蓦地转过头,直视阿靖的眼睛,问:“阿靖,你觉得……府里怎么样?”
闻声阿靖愣了片刻,有些不自然地道:“世子爷这话我听不懂,府里不是挺好的吗?”他早说谎惯了,但是面对燕翎这张脸,他所有的世故圆滑都在一瞬间不顶用了。
“你难道不知道?你不就是母妃安插进来的吗?还是她也瞒着你?”燕翎低头,猛地将书往桌面上一砸,无力又悲愤地道,“她总是这样。你们所有人都不知道。她要弃了我。”
“翎二爷,这话说不得……”阿靖被燕翎骤然的反常吓得一惊。
“你走吧。实在对不起,我有点心烦。对不起。我……我可能需要安静。”燕翎直起身,掐着自己的手指,眼神呆滞地坐着。
阿靖终究没有走,他能感觉到燕翎需要他。过了很久很久,阿靖极轻手轻脚地靠近他,伸手解开燕翎将自己左手手背掐出血痕的五指,其余什么也没说,只是扶起燕翎,说要送他回卧房。燕翎拒绝了他的搀扶,和他并肩起身离开了书院。于路他似乎渐渐平静了,又低垂的眼睫向阿靖为这根本算不上重话的斥责道歉了多次。阿靖只说不敢当,服侍燕翎洗漱就寝,直至将床帐放下了,才离开。
阿靖不知为何在放下那月白软烟罗纱帐时顿了顿动作,多看了躺在床上的燕翎一眼。他丝毫没有睡意,那双让阿靖无论看多少次都惊叹的、漂亮的杏眼望着床帐顶部。燕翎像是一条鱼缸里的龙,蜷缩着仰望水面。他先前从未发觉,燕翎这双形状温润神韵更是尔雅非常的杏目,在悲叹与压抑中痛苦的神色竟猛地显得那么尖锐,对准阿靖灵魂上最柔软之处猛刺狠戳的尖锐。须臾,燕翎拉起被子,转身侧向床里,背对着阿靖阖上了双目。
阿靖定定站了片刻,方猛地一醒神,低头快步且轻声地走了。
王府中的夜风很凉,凸月半悬,渐渐西垂,待阿靖回到他的住处,远远一看,灯竟还亮着。未秋这么晚了还不睡!他刚一走近,那灯又立刻暗了。阿靖立刻想起了妹妹最近睡觉是越来越早,整日里一贯地逃夜读。
他疾步上前,推开了门。未秋躺在床上装睡装得可真叫一个像,只是一只手仍垫在枕下,似是攥着什么东西。
阿靖走进,轻声道:“妹妹。”
“啊?”未秋故作睡意朦胧地打了好几个呵欠。
“妹子,把你的小枕头抬起来一下,哥哥给你换一个新的。”
“大半夜换什么枕头?”
阿靖不等她说完,伸手自那枕下一摸,好家伙,真摸出一本小册子来。
“哥哥!”未秋猛地尖叫起来,极清醒地起身要来抢,身上外衣都没脱,可见真真是装睡了。
“小姑娘家家学坏了昂?这种混账东西你也看得?”阿靖说了点了灯,将那册子往灯下一瞧。但那本子却是不他所料想的那样,他一瞬间竟不知道这到底是更可怕,还是更让他庆幸。可这一切随即都模糊了,阿靖跌入了极深的震惊中。
“谁给你的?”他的脸色板起来,阴沉可怕地望着妹子,“这东西到底是谁给你的?你知道要是被人发现了,这是要……要菜市口上绞死的。”
他压低了声音,紧紧攥着手中那本薄册子,其上的标题是如此醒目:《新世界》。
“那些玄匪的禁书你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看!”
“共治会不是土匪!”
“闭嘴!你知不知道这里是王府啊。”阿靖近乎是压低了声音嘶吼起来了。
他指尖战栗地翻动着发黄的书页,这本书没有署名,但字迹确凿是昆曲戏班子麻师爷的——这内容,拼拼凑凑,他从前在母亲丝绸行藏书阁里都看过原版的书,只是删减了诸多复杂的论述,足够简单,但是能自圆其说,也更具煽动性。
阿靖望着妹子,未秋看自己的眼神突然变得格外疏远,从前未秋再任性淘气,眼睛里总有一扇窗是对自己开着的,但那一刹,当未秋看着自己如此惊恐地斥责共治会为乱党的时候,那扇窗关闭了,且不是轻柔地阖上,而是极重地一摔。他心中的忧惧更甚了。
阿靖此时的语中渐渐没了训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妹妹,未秋这个名字,到底是你自己起的,还是麻师爷给你起的。”
“你不用管。”未秋别开头去。
阿靖明知道现在三更半夜不会有人,但还是警觉地四顾周遭,凑近了她低声道,“你……该不会想投了共治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