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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三、囚龙3 ...

  •   在阿靖扔开那信纸的刹那,一个金属物件哐当自纸包中掉落而出,于地上弹跳了数下,躺倒于地,沉默中闪烁着金属银白的冷光。那是枚别针,形状很简单,一枚圆环和一枚正三角形相互嵌套着焊接在一起。
      阿靖呆呆望着案头一片余烬,眼前的这一切越来越往他无法控制的地步发展去了。他仿若狂风中的一簇飘蓬,卷上层霄,不知何时是无尽的坠落,只是飘浮着,在气流中不知道自己是前进还是后退,是上升还是下降。
      书院外远远传来人声,阿靖知道是沈太医到了,便抹去案头的纸灰,拍了拍手,出门。
      沈正非没晋升为太医之前,在姑苏相城县一代开医馆,名震一时。阿靖小时候什么病几乎都是找沈正非瞧的,听丝绸行里老妈子说,当年母亲生他和妹子也都是沈医生的夫人徐洛漪接生的,谁料徐医生英年早逝,沈正非独自一人拉扯女儿长大,当了后太医,又被指配给了吴王府专门诊病,便从金陵太医院搬回姑苏。吴王便在王府后院辟出一方庭院,让沈太医和他的女儿住着。沈正非看着是将女儿全权当做接班人了,但凡出门问诊,必然带着她。
      槐园中,只王妃在他身边陪着,拘了燕翎躺在床上。所幸诊下来只是风寒,王妃听了还算心安,问了些,若是病重行路,舟车劳顿会否加重风寒?
      沈太医点头,但让王妃不用担心,开了副方子,说将息两三日,便能大好,随即吩咐阿靖拿了方子出去,交给四娘去抓药煎熬了。
      阿靖出书院,正巧撞见沈浮清也出了燕翎寝殿那间小厢房,在院子里漫步着,见了他,点头问好,难得地向他微微扬唇一笑,那笑容至多不会在她脸上多洋溢三秒,又极自然地落回了她平和的表情。阿靖能觉出沈浮清没因他落魄了就疏远半分,但回礼时却未免一阵心酸窜上眉间。若是三年前……算了不去想吧,只如今,两人身份的确是千差万别。
      她渐渐走进,那样貌也如回忆一并渐渐自阿靖心中泛起。她比大阿靖两岁,及笄了快一年,如今更像个女人而不是女孩。她五官很美,但比之从前愈发得清绝疏离,墨发只用一根木簪低低绾了,不加任何坠饰。上身穿着茶色立领大襟剑袖短袄子,下身是象牙白马面裙,裙子只到脚踝,露出白衬裤的脚管和底下一双棉布鞋。
      阿靖躲不过,略有些局促地上前,向她半作了个揖:“沈姐,好久不见。”
      沈浮清点头,道:“你如今境况可好些?”
      阿靖苦笑打趣着:“好多了,不过还是这样……”
      “嗯,最近时局不好,你这主子也是太清雅了些。”沈浮清拢裙,在老槐树前的石凳上并腿坐了,将双手端正叠在膝盖上。她这话说得不褒不贬,倒有几分隐晦的悲悯。
      问完了,该说什么呢?他想了半天,总觉得这样顿住太过幼稚尴尬,纵使这沉默在阿靖心里尴尬成极品,或许不是沉默尴尬,而是再见到她让阿靖意乱,但沈浮清在这种安静中照旧怡然自得。阿靖实在忍不住,喉间一句话自他们刚见面就憋到了如今,他不该说,一千万个不该说,但鬼使神差,他搓着手,没话找话地接了一嘴,竟吐出这句来:
      “嘿,这下你我都能放心,沈伯是再不会拿我们小时候的娃娃亲取笑咱们了。”
      刚出口,阿靖立时就后悔不迭,脸上像只被扔入笼屉的螃蟹般刷得腾起红晕来,且越烧越旺。
      但沈浮清仍是她惯常的那种平静的表情,她似乎没有发现阿靖的尴尬,又或许她故意不动声色,这倒让他心里好受些,只听她道:“杨之靖,我们成不了,只因我们之间无那意思。若有,沈家也不是那图财贪名的势利门户。”
      此后,又是沉默,阿靖实在于她面前待不下去,声称一句去看看给翎二爷的汤药好了没,便要抽腿逃了。
      可沈浮清自己就是个医者,算着时辰,明知他是瞎话,只不做理论,看着他跑远的背影,不由得失笑一声。
      青梅似无意,
      竹马形影只。
      若道总无晴,
      春雨有尽时。
      正巧沈太医此时问完诊出来,撞见这一幕,心下却暗思:女儿甚少在其他人面前,这般笑的。
      此后旬日间,日子就在王妃、沈太医父女等人的轮番拜访中缓缓消磨过去。直到一日,四娘喊他说:王妃身边那管事的大丫鬟来看望二世子,让他也过去侍候着。
      阿靖过去了,才发觉,这大丫鬟不是别人,正是当初领他们入府的玺寒姑姑。玺寒将他唤住了,让他跟着自己一路回到书房,四顾查看却无旁人在侧,又往最里间走入一个极僻静的角落。
      阿靖立于一旁,玺寒挑了张凳子坐了,开篇第一句话就让阿靖觉得不祥:“你和未秋在府里过得惯吗?”
      不待阿靖回答,玺寒接着道:“你觉得你们像个随便买来的奴才吗?”
      一番话下来,阿靖额上都不禁沁出冷汗,只听她直接挑明了谜底,也证实了阿靖心中愈加明晰的猜想:“你来王府,就是因为你母亲——杨握缨。”
      “我娘还活着?”阿靖实在忍不住问道。
      “你只需要知道,王府保你就是因为你母亲。现在时局不好,因为你娘,你已经成为局中人。你和未秋暗中收拾好东西。七日后,王爷和王妃要进京为陛下侍疾,你们得跟着。嘴巴管牢了,我也知道你们入府以来,处处觉得奇怪,但本只要你不对外人说一个字,或者抱怨半嘴,王爷和王妃就能保你和你妹妹无虞,知道了吗?”
      阿靖跪下叩头称谢,玺寒喊了声:“免礼。”便起身离开了。
      阿靖跟在她身后,浑浑噩噩地出书房,迎面一道赤金般橙红色泽的斜阳残照,槐园在府中一片红砖墙中鹤立鸡群般的白墙也染得若薄薄施了一层脂粉。只是这墙壁的颜色一变,好似小院中一切景致都变了。
      的确变了,不止是墙!一有粗使下人自那月洞门入内,便猛地从两下里窜出好些个大腿上别了□□的魁梧护卫,对着花名册问了那下人是谁,又简单地搜了身。王妃的话,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伴着身后护卫们绕动铰链合上沉重且明显在这一下午突然加厚了许多的月洞门,阿靖望向深栗色门缝中渐渐缩成一线的血色高墙,四肢百骸之中渐渐生起寒意。
      “侍疾”,好一个“侍疾”!
      王妃的话,和番薯递给他的那卷纸条在阿靖脑中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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