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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三、囚龙2 ...

  •   阿靖在一瞬间的惊愕中忘却了礼数直视向燕翎。
      世子爷身上的月白衣衫沾染了青苔却显得更加纯净,头上金冠摘下,别在身旁的树枝上,听凭青丝披散,发间用苍翠的嫩枝编成个没有花的花环环着,比之珠玉翡翠之更胜过万千。槐树的黛青色的枝条拥抱着他,他英俊的面庞在雨水中显得晶莹。他是山野森林的精灵,不是王府中礼法的囚徒,比如他被污染得如此腌臜的父亲、母亲。他这样的人,口中吐出的字句只应是《楚辞》、《诗经》,连四书五经对他而言都是渎神般的玷污。
      阿靖在那一刹对燕翎生出一种极难以名状的崇敬与仰慕。他也理解了,为什么王妃会尽可能不让燕翎沾染权力的纷争,那对他是多大的亵渎啊。燕翎就是他最想成为的,却永远无法成为的人。阿靖的心里缺失了一块,而燕翎与他的缺失是那么契合,如同铁钩契合鱼的眼睛而非嘴唇。
      他收下了这件礼物,可坐在槐树上,他想行礼称谢竟找不到一个地方好跪了。但真正让他们走不掉的,现在已不是钱的问题,更是这一场吴王与太子夺嫡的纷争政潮。世子爷,你人真的好,但未免太天真了。
      “哈。”燕翎笑,他无瑕的眼睛弯起,“这老槐树竟也有这别致妙处,教会你忘了那混账礼法。”
      他只得向燕翎拱了拱手,扔为他撑着伞,雨渐渐有些大了,阿靖踌躇片刻,向燕翎又凑近了些,两人的肩膀几乎是紧挨着。
      “世子爷,我从来没有怕过你。我只是担心你。”阿靖望向远处,坐在老槐树的树杈上,高高越过了粉墙,与王府的深深庭院。他终于看见了燕翎所痴迷注视的王府外那一顷亮白的太湖水,与远处万家屋瓦半遮半掩中,露出的虎丘苍碧如眉的山峦。
      人类不论自诩多么伟大,在这般远处去看再高峻的烟囱与工厂都略去了,成了姑苏淡墨晕染出的薄雾浅霾中隐去的留白,只有这一痕的水、一笔的山仍淡然地自成了风景。
      “有你帮我撑着伞了,我哪里就那么身娇体弱的。你说远处这山野多妙,可多少束带顶冠的官人却只眼巴巴瞧着芝麻大点四四方方的皇城痴痴地望去。”
      阿靖闻声叹道:“世子爷,您现在锦衣玉食看着山野中好,真到了里中,若没有紫禁城里的权势加身,那时候的山,就不是诗与画,是吃人的莽山了。”
      “嗯,山中青鸟地,金粉不堪留。”燕翎淡淡地吟了一句。
      “这句妙极,敢问是哪位古人所作?小的才疏,竟不知道。”
      只见燕翎微微低了头,“你过誉了,算不得妙,是我刚刚随便想出的罢了。”他照旧云淡风轻,唯不知,他身边那人望着他,愈发移不开眼。
      须臾到了吃早饭的时辰,四娘跑来唤人,更添天公不作美地打了几个闷雷轰隆隆兜头浇下一场大雨,这段老槐树上的谈话便也不了了之。饭桌上燕翎打了两个喷嚏,阿靖细想想还是出了槐园,去王府正殿,跟大丫鬟通传了一声,进去禀报,正巧当时王爷也在。
      王妃听了立刻拍桌子说:“这还了得,这关口上,还不快去请沈太医来。”
      吴王爷却是诶了声,嗑着瓜子道:“翎儿也十多岁了,没大事,何苦请了沈太医来,过两天他自己就好了。”
      谁知王妃却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扎了一下,眼圈儿竟瞬间便红了,一把拍开王爷身前那绘了兰草纹饰的定窑青花小瓷盆。瓷盆咣当当滚到地上,阿靖忙不迭跪行几步探身,猛地抱住那瓷盆,才不至于碰碎了这约莫值十几两银子的好东西。
      “当年,翎儿……病成那个样子。”在说道“病”字的时候王妃突然苦笑了一声,像是在说着一个天大的笑话,却是那么悲惨的笑话,她顿了顿继续道,“路都走不了,脸上身上全是皮疹。你管过吗?你只是让我忍着!为了湘潭章氏的大业忍着,我忍了多少年!忍了多少事?翎儿现在朝中一点儿好名声都没了,你听凭那个死东西传出去那般污秽的流言,你还不足!连给他看个病都管起来了不成?你就是要弃了翎儿,去成你那狗屁的大业。”
      “章临琦!这像是一个大家子的夫人该说的话吗?”吴王爷一掸手上的瓜子壳,板了脸色,阴沉沉地道,他随即转向阿靖,“你还杵着干嘛。快滚下去。”
      阿靖只是跪伏于地叩首不迭,交还了这瓷盆告退,抹了额上一层的虚汗。他退出房门,身后是更为剧烈的争吵,随后是一声掌掴的脆响,一切立刻安静了。
      王妃身边那容貌端正的心腹仕女已低头自屋内走出,看前往的方向,是去请沈太医的。
      燕翎的过去,到底如何?阿靖惶惑地自正殿中走出,不由得又想起番薯的那些传言“命里煞星摧”、“瘸腿”、“麻子”。看王妃的话,这不像是病。那难道……是人祸?他被自己的思想吓到了。他莫名地发觉自己和燕翎的处境有些诡异的相像——都如同一个囚徒似的软禁在府中。
      对自己,阿靖知道跟杨氏丝绸行,跟母亲有关。那场贪墨案肯定不止是贪墨。母亲得罪了皇帝。这阿靖是知道的。吴王和太子为了皇位已几乎撕破了脸。阿靖现在也看出来了。但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孩子。能做什么?为什么吴王将自己视作如此之大的一个筹码?
      燕翎呢?燕翎又经历了什么?为何王妃要把他安插在燕翎身边?为了隐蔽吗?
      越往后的一切越是无解,但阿靖反而不敢往下推理。他怀疑,最大的恐怖正在于它是最大的真相。
      他迷失在自己的思绪里,夏日的雨来得猖狂,去的也转瞬间惨淡收场,天又放晴了,毒日头渐渐有了盛夏伏旱的架势。他远远似乎又几个下人抬着几缸子的冰块往府中走来,他向道旁避让,却还是一下子撞在那些物件上头,腰腹磕得一痛。立刻有人骂了句,“不长眼的,干啥呢!”还有一个人扶住他。
      阿靖一见那骂他的是府里有些头脸的总领管家,一脸肥膘,欺压下人是出了名的霸道。他忙不迭跪下磕了头,扇了自己好几个巴掌,连着给管家赔不是。后者怒气腾腾瞪了他一眼:“你个崽种,这是给咱王爷消暑的冰块,你也敢撞。幸亏没弄坏了,否则,你把脑瓜子扇地上,顶个毛的用?我呸——”
      随即朝着他脸上吐了口浓痰,便又趾高气扬地领着那几个搬东西的粗使下人,好似车夫赶着几头牛般使唤着他们跑了。
      那个扶住他的下人没有走。阿靖两颊疼得很,揩去了脸上带着蒜味的唾沫,声音嘶哑地向他到了声多谢。那人将他身旁地上一个小纸信封递给他,道:“没事儿。这是你掉的吧。”
      这声音!这声音是……但不可能啊。阿靖惊异地转过头去。番薯扶了扶那一顶标志性的破草帽,遮住他斑秃的脑瓜顶,笑着又走开了。
      番薯不是应该已经去北朝了吗?阿靖讶异地接过那张纸条,目送番薯扶着那顶破草帽消失在廊道的转角处。
      回到槐园,阿靖走进书房,在无人处对着烛火展开了那封纸包,里头一张信纸,其上的只有六个字,但足以让他在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中将纸张仿若刚刚自窑炉中取出的烙铁般扔开,仍由它飘落在烛火残白的灯焰上,化作死灰色的雪花,纷扬落地。
      那六个字却永远刻印在阿靖的脑海中:
      快逃!离开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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