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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三、囚龙 ...

  •   天一日日地炎热起来,今年姑苏的夏日却不似往年那个风风火火的半大小子,总是要轰轰烈烈热一场,却像是个病西施,喘吁吁轻移莲步,闺中娇无力地勉强扇来些许热风,天热得总是湿闷。今年的梅雨更是格外地长。
      阿靖听着雨声从梦中惊醒,他又做梦了,杨氏丝绸行倾覆后,码头生活的痛苦似乎成了他梦境永恒的主题,但昨夜的一场梦却在痛苦中升华出瑰丽来,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他仰面将视线放空,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霉斑将天花板雕琢为深与浅的灰色。他尝试睡眠,但阖上眼,梦境中的一切再度袭来。他似乎落枕了,后脖子疼得厉害。
      他梦见了伫立在世界与时间之外一座码头,探出一道通体水银般光洁的浮空渡桥,延伸向一片是他所没有见过的巨大的虚无的水面,在水面的远处终止,往后一切交给了浩渺烟波。他身在此岸,此岸一片檀香绣笼,是杨柳堆烟,是战马大漠,战争尚在诗性的烽烟里婉转。而彼岸是星辰轨道与浮动于天空之外的天空的航船舰队,是胆敢向太阳神强取火焰,向木星啃食氢气的人类,他们自诩为神。
      他看见放射性的矿石闪烁暗淡的莹绿色,像血管一般点缀在硬质砂岩的骨肉之中,这矿石的血流源源不断飘浮输送到那浮空渡桥上,溶解化作比肩极光的亮蓝色光飞跃向彼岸,哺乳那些巨婴般嗷嗷待哺的钢铁机器。而他身边世界那些遍身罗绮的贵族们还沉湎在一星半点用墨色的煤与白色蒸汽构建出的所谓革新幻想中,纸醉金迷。
      他更梦见,母亲杨握缨正站在渡桥延伸入水中的尽头,向他微笑着。
      阿靖惊异于这梦境如此清晰,他愈是回忆,越是和睡眠彻底绝缘。他决定起床了,未秋仍在房间另一角的小床上睡得正香甜,只是又蹬被子了,兀自在床角蜷成一团。阿靖一阵心疼,将被子抖开刚一盖好,未秋两腿一蹬,又伸展开把自己身子像是摊煎饼似的翻面躺平,她砸吧砸吧小嘴,口水糊了身边抱着的布娃娃一脸。
      又梦见什么好吃的?这娃娃也该给你洗洗了。阿靖想着,面上不自觉流露温柔的微笑。他曾经担心过年幼经历这一切的变故会让妹妹变得孤僻古怪,他显然是多虑了。妹妹似乎完全不记得当时杨家倾覆的惨状,无论再多的苦难,她眼中似乎只有善良与美好。但总得有个人在黑暗中行走,蹚过淹没到他脖颈的污泥,才能将妹子一直托举在一片澄净的阳光中。
      阿靖笑着注视了片刻未秋,披上衣服悄声出了门。他想出去走走,让自己快些忘记那令他惶惑且不安的梦境。
      出了屋他才惊觉檐下淅淅沥沥的一层玻璃似的雨幕,盛夏甚少有这样轻缓的雨,扬落下几片翠叶,漾起层层微漪,槐花早落尽了,虽没了春日旖旎,青苔、树干与叶片照旧染得雨也带了香,沁人心脾。阿靖转过游廊,经由厨间向已然忙活起的四娘笑着问早,四娘硬塞给他一把伞,阿靖拒绝不掉,只得接了,他惯是不喜欢在这样的细雨中打伞,微微的冰凉,更添了雨的诗性。他本部一位世上会有第二人也能欣赏得来如此情趣。谁曾料,转到后院,那老槐树上正坐着这样一位知己。
      在一片烟清晨雾中,不是燕翎还能是谁?
      只可惜这知己却一下子扫清了阿靖心中的诗性,沉重的礼法尊卑压迫得阿靖。
      “世子爷,这是要着凉的!”阿靖立刻举起伞,向燕翎走去。
      老槐树下,泥土和青苔被雨水泡软成浆糊状。阿靖站在树下,两只靴子全陷进泥里。槐树厚重的树冠是一件碧绿的蓑衣,遮挡了七八成的雨水,朦胧了远景,又将眼前的一切浸润在了涟漪微波的迷幻中去。
      “谢谢你。”燕翎闻声向他淡淡望了一眼,仍用那略显疏离的平静口气道,“我不用。”
      “世子爷,您这样,四娘知道吗?”
      “不知道,我总是喜欢早上一个人待一会的。谢谢你的好意,你先过去吧。我想……我可能需要安静。”他仰头用那尔雅语调缓缓说着,视线仍望向远方。
      阿靖立在树下犹豫了片刻,一抿嘴,将伞在腰带上一别,在燕翎惊异的目光中,他爬上了老槐树,无声地坐在燕翎左肩旁,撑起了伞。
      “世子爷,请恕罪。”阿靖说完这句,只安静地陪着燕翎坐着。兀自在天地间情人私语般的雨声中将那淡蓝的青花伞,向燕翎倾斜过去。燕翎那一双乌水银般的杏眼,遥望极远的虚无。阿靖的视线只落在燕翎的肩头和他垂在耳侧的墨发。自伞面上摇曳滚过了的雨水滴在自己的肩头,一时模糊了他自己内心的混乱。
      燕翎起先只是淡淡转头向他望了一眼,仍复望着远方。过了片刻,他笑了,低下头。阿靖这才发觉,他双手之下仍放着一本薄薄的书册——是《楚辞》。他缓缓道:“你这么关心我,是担心自己受罚吗?”
      “世子爷,这书我帮你收起来吧。别弄潮了……”阿靖几乎与燕翎同时道,他又忙住口,让燕翎接着说完。
      “书重要的是里头词句的意思,若只看重这纸张,便没意思了。哦,我原来想说什么……”他转头看向阿靖,“你若是因为怕我才待我好。那我这样你会不会感觉好些?”
      他说着,自怀中掏出了用油纸包着的一枚信封,递到阿靖手里。
      “这是……”
      “你和令妹的卖身契。若是你们现在或者以后攒了钱才想走,只知会我一声,我绝不拦着,也不收你们赎身的银子。你们是人,不是哪件物件,不是靠钱来算的。我知道你听说过外头的那些传言,那都不是真的。里头原因复杂得很,我也不想去弄明白。名声脏了就脏了,我这样。总比那些名声看着好,但实则人心比谁都黑的国贼禄蠹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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