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情悖爱》侏胥

72、惊天动地

　　“都别出声哈，管好自己的奶娃子，大家乖乖地听话，就当来享两日福得的，也不用管家里老小的吃喝，想睡一日便睡一日。”

　　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刘霓听着耳熟，想是被关着的那几日，在地窖处听到催促哑姑的“二牛婆婆”？

　　借着朦胧的晨曦，刘霓在人群中搜寻，没看到哑姑，也不知道那日为引开村民，她故意假装逃跑后被抓，现在怎么样了。

　　人群中有那位被铁链拴着的女子，披头散发，显然周围的人看不得她赤身裸体，此时倒是穿着件破袄子在身上。

　　人群中怯怯私语：“怕不是有人又来寻人了？”

　　“听说是个有背景的，家里是当官的。”

　　旁边有个妇人开始抹眼泪，旁边的人劝她：“你哭啥子，瞧你去年给你家董三生了个大胖小子，还有什么值得哭？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好生过日子好了。”

　　“董三媳妇”有些激动：“我不是嫁，我是被拐卖的，我娘家殷实，怎么会嫁到这里来。”

　　“董三媳妇”实诚的一句话，立马给诸位闷头一棍，各自有各自的遭遇，谁家又是自愿的呢？一时间大家纷纷沉默，不做声了。

　　“莫作声，都莫说话。”二牛婆婆指挥几个上了年纪的婆娘，分开那些年轻的媳妇，莫让大伙儿扎堆聊天。

　　而刘霓看到这总算明白了，这些人怕都是被拐到董家村里的女子，大概数了数，不下三十来人，一个村庄才几号人，竟有这么多的“拐卖媳妇”，想必这里“买媳妇”早就成了一种“恶俗”。

　　而地上躺在竹排上的一人，正是帮助刘霓逃跑的“哑姑”，她一直歪着脑袋一动不动地躺在竹排上，一条腿上绑着脏兮兮的布带，如果刘霓没猜错的话，她可能是被人抓回去后，打断了腿！

　　天色将亮，那些进了小树林的妇人皆找了地方歇下，刘霓猫着身儿 ，找到最边上的“董三媳妇”，拍了拍她的肩膀。

　　见到陌生人，“董三媳妇”肯定是又惊又怕，可被刘霓捂了嘴，片刻后，见刘霓并无恶意，又都是女子，便逐渐放松了下来。

　　刘霓松开捂她嘴的手，再给她打了个手势，“董三媳妇”没有犹豫，嘟囔了一句“我去解个手。”便悄咪咪地跟着刘霓消失在灌木丛里。

　　刘霓：“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

　　“董三媳妇”打断：“我认得你，你是‘二狗’家刚买的？你跑出去了怎么又回来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妇人好胆识，原是认出她来。

　　刘霓下意识地用手指刮了刮眉毛，“你们是要躲什么。”

　　“董三媳妇”：“听说来寻人的，带着上头的人来，村长叫大家都把媳妇带进树林里躲一躲，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要找谁？”

　　“董三媳妇”：“不知道。”

　　很显然，把人都集中赶到树林里躲着，也是害怕这个村子里的“秘密”被外人所知？而且，这个村长和上头的知县，应是蛇鼠勾结；这也是为什么刘霓被困了这些日，却一直没见杨怀忠和罗明熹，说不定他们早已深陷囹圄。

　　刘霓瞧了眼“董三媳妇”，心下有了个主意，她附到“董三媳妇”的耳边......

　　“董三媳妇”听了刘霓的话后，略微一想，便叫刘霓等一下，不一会儿，便见她领着两个年轻的妇人，一块悄声到刘霓跟前。

　　这两人也认出刘霓，在听说刘霓要带她们一块跑时，她们的眼中都透出一股光来。至于为什么会相信偷跑后又出现的刘霓，起码在她们的认知中，刘霓是第一个敢逃且算逃成的，又是第一个敢提出带大伙逃的人。

　　可这董家村除了眼前这片小树林外，村里一望无垠的良田，倒是如何才能带着这么多人逃出去？

　　刘霓：“所以我们要趁此时。村长叫大伙儿避到这小树林里，就说明来的人里面有他们忌讳搞不定的人，我们那时冲出去，才有机会争取。”眼下只能这样，先把事情闹开。

　　可很快，“二牛婆婆”似觉察出异样，呵斥地叫唤她们回来，“董三媳妇”和另一个强壮些的妇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意想直接控制“二牛婆婆”。

　　刘霓按下她们的手，“我来。”

　　当“董三媳妇”带着挟持了“二牛婆婆”的刘霓，出现在众人的面前时，人群里发出不小的惊呼声，几个跟“二牛婆婆”交好的老妇人要上前，都被“董三媳妇”指派的几人给团团围住。

　　“哑姑”这时也看到刘霓，顿时满眼热泪，手里一直不停地比划。

　　“二牛婆婆”也是个厉害的，被刘霓反手扭在身后，嘴上却不停：“你们莫不是昏了脑袋，要听这个疯女子的话，抛夫弃子，离开好好的家，让孩儿没了娘才了事吗？”

　　一个干瘦的婆婆也嘲笑着说：“你们这样还真能逃出董家村？还不如大伙把这女的绑了，还给‘二狗’家，咱们这些老婆子呀，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大家伙儿，还是好好地过咱们的小日子。”

　　另一人又说：“董三媳妇你是疯了吗？你家小胖子才周岁，你忍心让他这么小就没了娘？你婆母对你可是一等一地好，等你走了，你家男人又娶一个回来，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你就忍心？还有大伙儿可想明白清楚，你们离家的时候可是姑娘家，如今都是孩儿他娘了，娘家里的人还会要你们吗？还以为是黄花大闺女啊！”

　　这话何其诛心。

　　众人一听这些婆子的话，突然又面露犹豫了，有些怀里还抱着婴孩的，眼中竟都含着不舍的泪水，寻思着自己这般，以后的日子未必比现在的好过，于是便有些想“破罐子破摔”，算了。

　　见有人犹豫想放弃，刘霓正色道：“这都不是你们的错，是那些丧尽天良的人拐子，剥夺了你们的人生。你们本可以在家享受父母亲人的爱护，在待嫁之年寻一门情投意合的亲事。而不是被拐卖到这穷乡僻壤，被迫“嫁”给一个陌生男人，像犯人一样被囚禁打骂，强迫你们像母猪一样地生孩子。你们看看她们，不过都是被打被骂辛苦劳作了一生，如今熬成婆了，倒忘了当年自己受的残害，反倒迫害起年轻人来了？”

　　“二牛婆婆”和那几个婆子一脸的不甘，但刘霓显然是说中了她们的痛点，一时间竟没了声息。

　　刘霓：“不管以后出去会怎样，总还是自由的......”

　　“吵什么？把人给引了来，你们都没有好果子吃......”一个声音粗哑的庄稼汉突然从外头进来，待走近瞧清楚情形后，顿住了。

　　而刘霓为何没发现有人靠近？因为她此时的心很乱，乱得迷茫而僵硬。

　　因为眼前这一幕如同黑洞洞的深渊，让她深感无力和消极，想到光凭一己之力，似没有办法能营救深陷泥潭的这些人这些事......

　　可又光凭着一腔热血，在苦苦地支撑。

　　“这不是二狗家的媳妇吗？二狗，快把你家婆娘给绑了！”那声音粗哑的庄稼汉兴奋地对身后一人说，又对一众妇人：“通通让开，别多事，回头有你们苦头吃的。”

　　只见一个满脸黝黑，额头眼角尽是褶子，一口黄牙，佝偻着背的老汉从庄稼汉身后钻出，盯向刘霓，就像盯着窝里的一块肉。

　　有时候，愤怒到了极点，或者说，当理智无法驾驭情感时，什么语言都显得空白，唯有手中的拳头才是最真实。

　　刘霓一脚踢翻庄稼汉子，对着叫“二狗”的老汉扇了过去......

　　和他们一道过来的几个村民，纷纷去帮架......

　　所以温佐珩赶来看到的是，刘霓一人把五六个庄稼汉，打得哭爹喊娘......

　　“住手，刘霓！”

　　可打红眼的刘霓似没听到，脚踩着一人还要下拳，游鸥跑了过去。被拦下的刘霓因连日的折腾，爆发后又彻底失控，直至力竭才松了手。

　　被游鸥拦下的她，一下又一下地喘着粗气，看着远处身着绯色官袍的温佐珩，恍惚中炽热了双眸，如身陷至暗的深渊，突然看到了一道明亮的光......

　　是夜，刘霓身处?县县衙的内院，杨怀忠和罗明熹也被接了过来，杨怀忠一见刘霓就牢骚俆州官场太黑，上下彻查肯定能查出不少问题。

　　罗明熹从董家村回来的时候，一直惊魂未定。

　　因为他第一时间从大牢里出来，就直奔董家村，在那些被安排躲进树林的“媳妇”之中，寻找他失散多年的姐姐。

　　直到他在“铁链女子”面前停下来......刘霓那时也在旁边，她就看到罗明熹整个人都定住了，根本就不敢去动那个被铁链拴着的女子。

　　听旁边人说，这女子刚到董家村时，格外的斯文秀气，还会写字吟诗，只是她数次逃跑，还想掐死自己生的孩子，她“男人”在镇上买了条拴狗的铁链回来拴她，一拴就是好几年，被拴的时候还生了两三个孩子，最后一个孩子生下来没活成。

　　刘霓见到她们口中“铁链女子”的“男人”，那是个满口黄牙，脑袋上挂着稀疏几条头发的庄稼老汉，满眼的猥琐自大。倒是“铁链女子”生的孩子，都随了母亲的长相，透出一股少有的秀气。

　　刘霓那时便觉，这些孩子隐隐约约的眉目之间，是有那么一点像罗明熹的，人都说外甥肖舅......

　　想到这，刘霓也惊呆了，盯着罗明熹一动不动。

　　那“铁链女子”大概知道刘霓等人不会伤害她，偶尔旁边人问她是否记得自己叫什么？是哪里人？父母兄弟叫什么时。“铁链女子”用一种黔川一带模糊的口音，自顾自地说了话，但在场的人没人能听懂。

　　刘霓正想上前安慰罗明熹，可他被刘霓一碰，突然醒过来一般，颤颤巍巍地说：“我姐，我姐背上有一大块的胎记，形状就像半边翅膀，差不多有婴孩的手掌般大，劳烦大师姐帮我查看一下。”

　　查看的结果是没有，刘霓心下一松，罗明熹是直接跪坐在地。

　　只是，这“铁链女子”又是谁的女儿，谁家的阿姐？罗明熹的阿姐呢？

　　这些只能待后面再查。换了身干净衣裳，刘霓出门走出不远便碰见游鸥，这还是天津港一别之后的再见。

　　游鸥对她行了一礼，刘霓点头，两人擦肩而过时，游鸥叫住了刘霓。

　　刘霓回身，见他停了半瞬才说：“齐霏有身子了。”

　　刘霓微讶，稍愣之后才明白那肯定是他的孩子了，想不到他俩还真在一块了。

　　刘霓笑笑：“恭喜，那她现在何人照顾。”

　　游鸥面露一丝不好意思，“月份不大，现在还挺好。”

　　“哦。”刘霓也不懂。

　　两人间安静了一会，有些微尴尬，游鸥又说：“之前在天津的事对不住，我......”

　　刘霓摆了摆手，“我知道，就像此次来接应一样，你不过是听命于人，我不会怪你。你跟齐霏要好好的，她真的不容易，是个值得你付出终身的好女子。”

　　游鸥郑重地点了个头。

　　推开温佐珩的门，显然她的到来让他有些仓促，身上只穿了件中衣，见她进来才又披了一件外袍。

　　刘霓也不避讳，更是自来熟，上前就直接给温佐珩系衣带。

　　她靠得极近，身上一股清幽之香直钻鼻孔；但显然，温佐珩心中有气，他一把推开眼前的刘霓，没好气道：“这么晚了，有事？”说完自己匆匆两下就把衣带系好。

　　刘霓轻轻地嗯了声，“有点事找你。”

　　温佐珩冷冷一笑：“刘大人英勇无比，能有什么事是需要到温某人的。”

　　“哦，我怎么给忘了，咱们大名鼎鼎的锦衣卫‘女魔头’，好像被人贩子卖给了一个老鳏夫？”

　　刘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