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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亲人相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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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要干什么,不要伤害我儿,有什么直冲我来,不要伤害我儿。”陈方氏突然一把抱住陈来,挡在陈来的面前,就像杨怀忠真的要伤害陈来一样。
刘霓目光沉沉,杨怀忠想上前理论一番,却被刘霓拦下。
刘霓转向温阳知县和陈老族长说:“天色已晚,今日大伙儿舟车劳顿也累了,烦请知县大人安排几间陋房给我等休息,顺便也给他们母子安排两间客房,等明日家属到来,我们再商议。”
天色已暗透,眼看陈方氏此情此景的模样,恐怕再难有新的进展,而且陈来的情绪也比较激动,他大约一时半会儿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于是知县点头,陈老族长也同意并住下,以待明日家属来时,再主持商议。
可陈方氏一直拉着陈来的手:“不不不,我们要回家。”
陈老族长拿出族长的威严:“陈方氏!”
陈方氏还是害怕族长的,可还是坚持:“我不能跟来儿分开,我们要住一个屋。”
刘霓微笑着,可她的眼是冷的:“女大避父、儿大避母,这是最基本的人伦常理,陈方氏好家教。”
堵得陈方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看着陈来被领到县衙后面院子的宿舍,还不忘叮咛:“别怕,娘一直都在呢。”
夜深人静,杨怀忠从陈来的屋里出来,与外面倚靠在一颗大树底下的刘霓碰面。此时月光皎洁,莹亮的月色倾洒大地,甚至盖过了夜晚照明的灯笼。
刘霓没说话,只用眼神示意:怎么样?
杨怀忠摇了摇头,“固执得很,这么年纪轻轻,就这么固执,真是受那陈方氏的教导给洗了脑似的,一点都听不进去别人的话。”
好像是预想中的答案,刘霓重新扬了脑袋,靠在树干上看天空的那一轮皎月,陷入一种往事的沉思中。
杨怀忠啐了口吐沫,一下子坐到树底下的石磨凳上,骂骂咧咧:“真没见过这种妇人,买了别人家的孩子,一点愧疚的心思都没有。那陈来也是,你猜他说什么?他竟然说,‘他只认陈方氏这个娘。’他娘的,这是认贼作父!若是能打,我早把他给打趴下,让他想想清楚,到底谁才是他亲娘。”
刘霓一直不吭声,杨怀忠说了半宿她一点没回应,有点没意思,不禁担忧地叫了声:“大人?”
刘霓恍惚地应了声,扭转头看向杨怀忠,见他脸露焦色,宽慰道:“没事,等明日阿蕾他们来了,再瞅瞅。”
杨怀忠点头,揪着脚边小腿高的小杂草,“嗯,只能这样。”就看陈来看见自己的亲生父亲和亲妹妹,还这么嘴倔不。
这时,刘霓却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杨怀忠。”又停了下来。
杨怀忠疑惑地抬头,嘴里咬着一根长长的草杆子。
“你觉不觉得,以前的我就像现在的陈来。”
杨怀忠不是很明白,刘霓笑了下补充道:“认贼作父。”
杨怀忠急着把嘴里咬着的草杆子拿下:“这怎么一样呢?这这这......不能混为一谈的,他是他,你是你,这不一样。”
刘霓想笑来着,但好像又不太想笑,只扯了扯嘴角,之后说:“刘峰跟温佐珩说过,说当年刘景是从人贩子手里买的我。”
杨怀忠沉默,这种事情还真不好说,大家都知道是刘景收养的刘霓,至于是怎么个“收养”法,恐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刘霓:“先不说父母会不会来寻我,可能也不一定有亲人在世了,有也可能不知道我的存在吧。可你看,我以前维护刘景,为他出生入死,眼里只认定他是我的再生父母,是不是跟现在的陈来很像?”当然陈来只跟在陈方氏身边五年,刘霓却是从小到大跟了刘景十几年。
杨怀忠一愣,官场中权利交叠,有时候压根就没时间让人思考什么是对错,就像杨怀忠,他这样普通人家出身的孩子,能抱上刘霓搭上刘景这条大船,他甚至都没想过什么对错?甚至刘景垮台,他只是担心还能不能活着再见刘霓而已。
而刘霓在想,以前跟温佐珩同处一室,他就明示暗示过很多遍她的身世,只当时她想的却是别人怎么总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而妇女生存现状中种种不如意也被她拿来当挡箭牌;
当然,牛斌更是苦口婆心,后来知道他和温佐珩串通一气,想的是如何扳倒刘景,却也是旁敲侧击地提醒她,而她只是把他们当成敌人而已。
温佐珩救下她后,刘霓那时若非被药压制住,是真的想杀他的。她一直认为温佐珩是她的“杀父仇人”,直到来到龙冈书院,在王寿韧的开导下,才渐渐明了,解了那种“只缘身在此山中”的迷雾,才隐约看清世间的对错是非。
杨怀忠:“大人,那些都过去了。”刘景已经伏法,甚至,世间再无刘景义女锦衣卫“女魔头”刘霓,现在只有平民“琉璃”。
刘霓把一只脚撑在身后的大树根上,淡声道:“是都过去了,人这一生,总要经历一切生死坎坷,才能把事情看得明白些。现在想陈来这事,可能急不来。”更不能以单纯的对错是非来论断,这事从一开始就涉及律法、人伦、感情,是个复杂的过程。
杨怀忠附和:“对,他娘的,是人贩子的错,该千刀万剐来着。”
天空的那轮皎月,静静地悬挂在空中,好似凝视着人间的悲欢离合,永不停歇......
翌日一大早,吃早饭时一见到陈方氏,众人皆是一愣,只见到她满脸憔悴眼底乌青,头也不梳脸也不洗,慌张张地寻见陈来,才大舒了口气,“见到来儿,娘就安心了。”说完还真是力气用尽般,委顿倒下,惹得陈来不停地呼唤陈方氏。
众人一脸看戏精般的厌恶,可耐不住陈来又是抱又是给陈方氏揉胸口,乌誉是第一个看不下去的人,直接拿了两个馒头转身走人。
刘霓一脸冷漠,倒是杨怀忠不嫌事大,在一旁吹风点火:“哎哟,怕不是一夜没睡,担心咱们把你那大儿给藏起来了?我呸,要想藏也是你想藏起来,都藏了这些年了......”
陈来:“你别这么说我娘。”
杨怀忠:“你娘,你娘还在黔州呢,谁是你娘......”
陈来:“你别说了。”
......
中午时分,阿蕾他们已到城门外,屋里的人都坐着等,知县和陈老族长都在静静地喝茶。
可不一会儿,那陈方氏突然捂着胸口喘起粗气来,陈来见状问:“娘你怎么了?是不是胸口又痛了?”
陈方氏边摇着头边含糊着不说话,倒是刘霓瞟了眼,毫不惊讶道:“不舒服就请到内舍休息,让县衙里的医官给你瞧瞧。”
闻言陈来要扶陈方氏进里面,刘霓又说:“你留下,这县衙这么多人,不会照顾不好你娘的。”话落,知县大人就支使丫头婆子要把陈方氏扶进去。
可就奇了,陈方氏见状立马放下捂心口的手,说:“这会儿不那么难受了,不用瞧医官。”
杨怀忠和乌誉相互瞧了眼,杨怀忠还给刘霓递了个“你真行”的眼神,刘霓脸色冷冷地睇过去,陈方氏便不敢再作妖。
这边,成阳虽半是清醒半迷糊,可有阿蕾在身边陪伴,讲了许多家里阿娘和阿弟的趣事,倒恢复正常了许多,笑得也多了起来。得知刘霓先去寻找阿蕾哥哥,只休息了一日,便催促着阿蕾启程赶往江南。
路上成阳还担心,“都五年了,宝哈都长成大小伙了,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我。这么多年,可确定找的那人是宝哈?”宝哈就是阿蕾阿哥的乳名。
阿蕾宽慰道:“我一眼便认出阿爸,阿哥也会跟我一样,一眼便认出阿爸的。”
同去的罗明熹说:“温大人他们搜出一个人贩子写的本本,里面记载着人拐子把孩子卖到哪家哪户呢?”
这是跟在路峒手底下的一个人,偷偷记录下来的,可能是这人良心未泯,凡是他经手或知道的,就偷偷记下,这也是路峒被抓很快认罪的其中一条物证。
等待总是让人煎熬;而迫切又让人感觉时间漫长。
阿蕾和罗明熹一左一右扶着激动的成阳,颤巍巍地进来时,众人自动把陈来,也就是宝哈围拱出来;让成阳一眼便看到那个他期盼了五年,将近两千个日夜思念的孩子,纵是在非人艰苦的环境里,依旧心存希望努力活下去的缘由。
“宝哈,我的大娃儿啊,娃儿宝哈啊!可算是见到你啰。”人还未走到对方面前,成阳就已经泣不成声,仿佛眼前的一幕不像真实,因为日夜盼望,又日夜失望,都不敢相信这一天真的到来。
阿蕾看到人群中皮肤黝黑的少年郎,他有着和母亲一样的浓眉大眼,和父亲一样挺直有力的鼻梁,即便他目光带着生疏和疑惑,可是她一眼便能认出,那个她小时候趴在背上撒娇、带着她满山偏野疯跑的哥哥。
“宝哈!我是你阿爸,亲阿爸,我找了你五年啊,找了五年啊!”成阳的情绪极为激动,他一把上前抓住陈来的手,想去抱他,但少年的神情显然是抗拒的。
阿蕾一边泣不成声一边抓着陈来的手:“阿哥,阿哥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的亲阿妹啊,我们一起下河捉鱼,一起上树掏鸟蛋,我们还一块捉弄老师,结果被老师告了阿爹阿娘;阿爹要打我们,你说,你说:‘是我带头,妹妹什么都不懂。’结果阿爹把你打得浑身鞭痕,还是阿娘把阿爹拦住,叫你去找阿爷。阿哥,我好想你,阿娘也好想你,她整天都在哭,一提起你就哭,她现在的眼睛看人都是模糊的......”
具是旁人听了,都免不得鼻酸目湿。杨怀忠大概想起他过世的瞎眼老娘,仰着头使劲眨巴着眼。倒是那乌誉,盯着阿蕾的眼神晦涩不明。
据路峒交代,时间地点和买卖的人都符合,又经阿蕾父女的辨认,陈来就是成阳被拐卖的大娃儿宝哈。
陈来虽一直木木地,像一时接受不了这事实,只是他听到知县审问路峒,和成阳对了当年宝哈失踪的时间地点,宝哈身上的印记,陈来不得不相信,他真的是被人拐子给拐卖到温阳县陈家村,被陈方氏买回来养着的。
仿佛封印的记忆瞬间被冲破,一些零星仍模糊的场景突然重回脑海,在脑中翻江倒海,但又一时整不出一个清晰的脉络来。
陈方氏在知县大人审问路峒时,就一直委顿地坐在地上,陈来一直陪着她跪,如今瞧陈来的神色,竟有些陌生,陈方氏不禁哀哀哭道:“来儿,你是娘的心头肉,没有你娘可活不来......”
见陈方氏如此,陈来的眼神又重回迷茫,习惯性地叫了声“娘”。
这时,陈老族长说话:“据我了解所知,老陈还在的时候,这孩子刚到你家,可没少挨打。”
陈方氏赶紧辩解:“老陈身体不好,脾气难免暴躁了些,来儿有时顽皮,打上一两巴掌也是很轻的。”
阿蕾想站出来说话,被罗明熹拉了拉。
陈老族长却说:“可乡里乡亲的却说,是陈来想逃跑,被抓回一次就被打一次,有一次打狠了,孩子可是三天下不了床的。”
陈方氏:“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族长!不,来儿不是这样的。”她抓着陈来的胳膊,又打着自己的胸膛,捶胸顿足地保证“没有”,那模样就像要拿自个的性命去证明一般。
若是旁人说这话,陈方氏再如此,那话里的真实性便容易被陈方氏给带偏;但陈老族长一向威严,他当初同意老陈家让那孩子拜了陈家宗祠认祖,已是一时的心慈,又久不见人寻这孩子;如见见到这家人的坎坷,内心不安,遂说了句真实话。
谁知,陈方氏辩解无力,见陈来也似相信了陈族长的话,堂上众人没有一个是站在她这边的;想到自己以后没有陈来,孤苦伶仃一人,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身子一挺,直咚咚地往后一仰,晕死了过去。
众人又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