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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想做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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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来啦!”
果不其然,温佐珩骑着匹高头黑马,手握弯弓,踏破荆棘而来,“好大的口气,一个小小的县尉,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把人给绑了,莫非这山高皇帝远的,有人当起了土皇帝?”
钱能是认得温佐珩的,但他更震惊的不仅仅是温佐珩的到来,还有紧随其后被乌誉丢下马的“莲妈妈”。
“阿蕾?!”冯进最先发现跟在王寿韧身边的外甥女。
果然,乌誉追到“莲妈妈”,带回了阿蕾,只没想到他又带着温佐珩过来。
阿蕾哭着跑向冯进,罗明熹见到她,满眼的又惊又喜,想笑又笑不出来,眼眶倒是先红了。
刘霓跟温佐珩对视了眼,她在他眼中看到:他明白她的心思。
钱能领着一众衙役纷纷下马,“见过温大人。大人,这是有什么误会吗?”
温佐珩的手轻轻一抬,指着还抱着罗进呜呜哭的阿蕾说:“是不是误会,咱们听她来说一说吧。”
这时,王寿韧撸着他那稀疏的山羊须,“我当初来办学院的时候,带头反对最凶的人就是他。果然事出反常必有妖,哼,这回看你还能不能这般横!”
事情就如所有人心中所想,钱能充当路峒和“莲妈妈”的保护伞,为其拐骗藏匿人口出城提供官方保护,当然好处也没少拿,所以路峒和“莲妈妈”才会这般肆无忌惮,在光天白日下骗拐善良的少男幼女。
除了阿蕾之外的孩子,都被暂时安置在县衙,而龙场发生这么多孩子失踪之事,知县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责,温佐珩推迟了启程的时间,待审问清楚后再作打算。
刘霓到驿栈找他时已日落西沉,屋里空无一人,说明审问还在继续。刚才从冯进家里出来,冯进送她到门口郑重行了一礼,刘霓赶忙扶他,“冯叔你这是干什么。”
经过昨晚的奔波担忧,冯进一下子憔悴苍老了许多,对着刘霓也毫不掩饰心中的感激及对世事的无奈,“我们都是这人世间里的小人物,面对生老病死、意外灾害、战乱都只能听天由命,可这人祸是心有不平奈何力量薄弱。我在驿栈里工作,算是半个‘公人’,可面对自己的亲外甥、亲妹夫的失踪,只能望眼欲穿却永远都等不来一个结果,你说这些人可恨不可恨。”
刘霓沉默,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两年前,两广突然爆发山匪之患,朝廷可是花了大力气才绝了那“杀人劫货”的暴行;如今这拐卖人口的也是利字当头,就看朝廷的态度了。
冯进:“温大人是个好官,也是个好人。愿意帮咱们,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谢谢,替我们全家谢谢他啊!”说到最后冯进的眼眶又红了。
刘霓心下不免感慨,“好了,冯叔快些进去吧,孩子们要担心了。”刘霓把冯进劝回去,刚转身便看到坐在路边的罗明熹。
璀璨的晚霞散落在山坳,折射出条条辉煌的彩带,穿透葱郁的树木,过滤到人身上时,纯得如金子般金灿灿。
“怎的还不回学院休息。”经过这事,刘霓对罗明熹的“纨绔”形象大为改观。
罗明熹的双手搭在膝盖上,露出个洁白的笑,“我说我累得走不动了,你信吗?”
刘霓点头,跟着坐到他身边的草地上,长叹了口气:“是挺累的。”
两人相视一笑后,望着天边的晚霞,静静的不说话,似在看那变幻的云彩,又似在感受春风拂面,山林里静谧安详的美好。
“在想你阿姐?”刘霓突然问。
罗明熹“嗯”了声,“想,无时无刻不在想,想她现在长成什么样?想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穿暖,有没有......想我,想阿爸阿妈。”
刘霓抬眸望向头顶的苍穹,东边靛蓝的天空挂着轮弯弯的月牙......但愿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温佐珩是踏着月色回来的,一进来便发现屋里的刘霓,纹丝不动的阴影下勾画出熟悉的轮廓,温佐珩点了灯,才见刘霓歪坐在矮榻上,睡着了。
灯光下,睫毛洒落下的阴影,正盖住了她微青的黑眼圈,显然是累极了,抱怀的姿势显得怪异僵硬,可她的呼吸安祥绵长,想必一夜没睡,温佐珩徐徐地关上门......
是夜,刘霓在阵阵的墨香中醒来,墨香浓郁,笔尖落在纸上极细微的沙沙声,因为夜深人静而被扩大清晰。
刘霓睁开眼,便瞧见斜前方伏案的一人,在油灯下执笔夜书,待想要坐起,身上盖着的披风缓缓落下。
“醒了?”温佐珩从书写中抬头,但很快又低头。
“嗯。”刘霓把披风折叠好放到一旁,问:“什么时辰了?”带着沉睡刚醒的沙哑。
温佐珩抬头看她:“快子时了。”
刘霓微愣,竟睡了一个时辰,怪不得肩背处酸楚僵硬,“你怎的不叫醒我。”
温佐珩:“我看你睡得实,便没有叫你。你倒些水喝,饿吗?那边有糖糍粑。我这边还有点没完,你等会儿。”
刘霓哦了声,自己安静地倒了碗温水喝,喝完后看到桌上瓷碗盖着的糖糍粑,感觉有点饿,挑了块进嘴,又香甜又有嚼劲,不知不觉吃了许多。
温佐珩把墨渍吹干,用火漆把信封好后,便看到刘霓端着个碗在吃糍粑,糍粑上的糖霜黏在她嘴巴上,像糊了层白灰。
刘霓发现温佐珩在看她,放下碗,咽了口中的糍粑,说:“跑了一天,有点耗体力。”
温佐珩走过去,烧了壶滚茶,给她添茶时说:“糍粑黏腻,夜里不宜多吃,喝点茶去去腻。”
刘霓依言,静静地等着热茶冷却。
清浅淡淡的茶水,温佐珩也在喝茶,两人安静地,都没有说话。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看向对方,刘霓很快错开了目光。
温佐珩沉沉笑道:“你先说。”
刘霓:“谢谢你。”
温佐珩又往碗里倒茶,浅笑道:“谢我什么?”
刘霓:“谢你愿意把杨怀忠借给我,还有乌誉;谢你愿意在这件事上出力;也谢谢你为这事耽误了行程。”
刘霓还把冯进的感谢一并说了,温佐珩慢慢地喝着茶,“就这些。”
刘霓沉吟片刻,犹豫着开口:“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别!”温佐珩把手一摆,露出一脸怕了刘霓“有事要商量”的模样,无奈道:“先把刚才那话说清楚。”
刘霓抬眸,不太明白。
温佐珩长叹了口气,“如果我说刚才你谢我的所有,都是因为你我才做的这些,你不会想说我拿这些事来要挟你吧?”
刘霓沉默。
温佐珩:“天下乌鸦一片黑,可水至清则无鱼。若非弄得民不聊生出现暴乱,或重大恶劣事件弄得天下皆知,任何一个官府从上至下,若认真查起来,总会查出问题。”不说其他,就是光查,累也能累死他。
刘霓默然,“你的意思是,这事就该存在?”
温佐珩:“不应该。”
刘霓给了他一个眼神:那你这做事不正是为民除害,职责所在?也不全是为了我呀。
温佐珩想了想,“巡抚有清吏治、肃官邪的职责,这事确实没有超出我的职责之内,可我是亲自审查了此事。”
刘霓抬眸瞧了瞧他,微笑:“是,若非你的雷厉风行,亲自监督,知县怎会这般配合?事情又怎会进展得如此顺利。”
知县为保自己的乌纱帽,听了温佐珩“将功赎罪”的建议;钱能没了“依靠”,他口中所谓的靠山“京官”,又对温佐珩起不到威慑作用,便真的“弃车保帅”全认了,毕竟事情不是他亲自去做,便把知道的说了个干净。
温佐珩看她时的目光温情脉脉,刘霓看着看着,便开始有种恍惚感,好像他们又回到锦衣卫府舍,她与他饭后安静地看书,交谈的时光。
刘霓心想:故人在眼前,此情此景,不过是激起记忆中的某个片段而已。
温佐珩:“刘霓,你现在学会‘迂回’了?”不再较真,也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会顺着他的话“迂回”地逃开他要说的。
刘霓垂眸:“我们所有的人都清楚,今日若非有你的鼎力相助,事情远没这般简单顺利,谢谢你!”
这已经是今晚她第二次谢他了,如此生分。温佐珩心中微叹,道:“你刚才要跟我商量何事?”
刘霓眼前一亮,那是种某内而外的惊喜,“是这样,阿蕾的阿哥是被‘路峒’的人拐骗,卖给别人。而阿蕾的父亲为寻找儿子,竟也是被‘路峒’给骗卖的。”
事情前后历时五年,远没如今简单的几句,就能囊括其中的悲痛艰辛。阿蕾敢那么大胆的去集市找人,因为她阿爸在找寻阿哥时,发现什么都会跟阿蕾说,所以阿蕾并非鲁莽胆大,只她没料到拐骗已经猖狂到明目张胆的地步,况且她还谨慎地叫上男同学罗明熹。
阿蕾今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刘霓,并十分肯定,这个路峒知道她阿爸和阿哥在哪里。
刘霓:“我们想亲自去找人。”找人这事越早机会就越大。
“你们?”
刘霓点头:“我,阿蕾和罗明熹,如果你同意,我们还想问杨怀忠是否愿意跟我们一起。”
“所以你要跟我商量的......”
“是这样。”刘霓有些紧张,换了换坐姿,谨慎地盯着温佐珩:“我们想带上‘路峒’。”
路峒是此“拐卖案”的关键人犯,关系到的家庭众多,在没定罪之前,谁都不能动他。
温佐珩的目光淡淡,面上无甚表情。
“人是他卖的,他知道卖到哪里?可光凭地址,我们又不一定能找到买主,因为买家可能早就搬离了原来的住址,但他熟那些地方啊,还有那些卖主和买主之间的‘交情’。”
温佐珩问:“你们是想利用他之前的‘网路’跟你们找人,将功补过?”
刘霓:“是,可以这么说。但将功补过能不能补,我们不参定,但我们需要他带路找人。”
人已经被抓,“指路”跟“指认现场”一个道理。温佐珩:“两个学生,你和杨怀忠,再带上一个人犯,恐怕看管不过来。”
这话一听,刘霓的心就“咚”的一下蹦起来,他这是同意杨怀忠跟她出去了。
瞧她那眉毛止不住地飞扬,温佐珩笑笑:“商量的就这个事?”
刘霓点头。
温佐珩:“路峒是这个案子里的‘重要’人犯。”
这话一点都没错,可温佐珩的语气没有半点难说话的意思,甚至他好像就是“提醒”一下而已。
这时,刘霓却心想:若他以这个为理由拒绝,不如求求他?至于如何求,刘霓想起阿香赖在她身边“求她”的样子。
见刘霓脸上露出某种“为难”的纠结。
温佐珩不再喝茶,他把烧茶的炉盖掀开,茶香四溢,屋里立马充满一种温暖的香味,驱散了早春更深露重的寒气。
“刘霓。”温佐珩叫她。
刘霓还没来得及应,他又问:“这是你想做的事?”
可能,这就是他们之间一个新的契机。
他问得郑重,而她答得严肃,“是我想做的,我想求你帮我。”
等了许久,等到夜晚春风吹进屋里,吹散袅袅的炊烟,只剩满室清淡的茶香,和那若有若无的丝丝情意。
“好。”他声音淡定而从容,带着心甘情愿的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