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雪》陌书浔

4、【一】[4] 魔尊千玖

　　天和九年，发生了两件大事。

　　其一是风国黎王在大婚当晚暴毙身亡，死状惨烈，其新婚妻子迎月公主被视为妖女，风国子民叫嚣着将妖女处以火刑。其二便是此后不久，迎月城归顺与风国麾下，王上不知所踪。

　　今秋被绑在木桩上，神色空洞的凝着前方。风国境内严寒，即便已经是春末，气候依旧是寒冷的。灰蒙蒙的云层推积在半空，好似压在心上，沉重无比，让人压抑。

　　即使是这样寒冷刺骨的天气，依旧有许许多多的人聚集在祭坛之前，看这位毒害了他们的黎王的妖女。周围嘈杂，祭坛上的女子恍若未闻，似乎这些叫嚣着烧死妖女的群众，都与她无关。

　　今秋想起黎王临死前，男子有些掩藏不住苍老的面容并无过多惊诧，对刺入胸前的匕首也只是一笑，“你是她派来的吧？”

　　倒让今秋惊讶了，但她终究没有动容，“她早就死了，派我来的人，是她的哥哥。”

　　“你当初负了她，而今一命偿一命，也算是扯平。红月之夜，孤魂无主，只差最后一味药引。二十年前的恩怨，终是要做个了断！”

　　黎王在一瞬间变了脸色，瞳孔猛地放大，汗水冷涔涔的顺着脸颊滑落，再无半点平日养尊处优的模样，他紧紧抓住今秋的裙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露出了青筋。像是拼尽了最后一口气，爆发的力气却大得惊人：“你，你说什么？小琦，小琦她还活着？她在哪？你！你到底是谁！”

　　今秋俯身，“我是他手下最锋利的刃，只为给那死去的人报仇。”

　　话音刚落，黎王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轰地倒地，身上大红的嫁衣血迹斑斑，像一个破碎的木偶。

　　殿外有人惊呼，密密麻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今秋闭上啦眼，数张，陌生却深刻的脸从眼前闪过，惊恐，愤怒，怨恨，清晰无比，永生难忘。

　　这是她的报应，她从来都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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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女当诛！妖女当诛！……”一阵吵闹声将今秋拉回了现实。

　　妖女？她自嘲的扯了扯唇角。这么多年，她早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杀人的工具了。妖物也罢，让她以命偿命罢。

　　今秋一心求死，却未能如愿。

　　在祭坛被点燃之后，青衫男子忽然出现在火光之中。今秋还来不及质问，就被温柔的拥入怀中。漫天火光，掩盖了所有人的叫嚣，也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你，你不该来的。”万语千言，今秋却只能哽咽，泪水早已落下。

　　“阿秋，是我来迟了。”容修竹伸手挡下了今秋的话，温柔地笑了，“那日是我迟疑了，可我早已发誓，无论艰难险阻，我定要护你周全，死又何妨，总有我在你身前。

　　因为初见的那一眼，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位姑娘呐！”

　　今秋死命摇头，容修竹却只是温柔地笑：“阿秋，我们回家。”明明是那么好听的嗓音，却听得让人心碎。

　　容修竹的确带着今秋逃离了，冲天的火光掩盖了二人。也是后来今秋才知晓，是他遇到了一位猫妖，以自己的寿命为引，换取了这一天的法力，只为救她。

　　今秋早已泣不成声：“修竹，你怎么那么傻！我不值得的，我不是什么好人，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我不值得……”

　　“阿秋，你值得。”容修竹青青阻止了她的话，他已经越来越虚弱，“不论如何，你都是我的阿秋，只要你无事，我就放心了。”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啊？”容修竹轻叹了口气，“因为，你是我的阿秋啊！”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却还是挣扎着，想要看她最后一面，想要把她的样子深深地刻进脑海里，想要，再多看一眼。

　　“真可惜啊。”容修竹呢喃着，“欠你的糖葫芦，怕是还不了了……”

　　手猛然垂下，再无声息。今秋无神的抱着逐渐失去温度的人，眼泪早已干涸，仿佛枯坐成了一座塑像。

　　不知何时，皑皑白雪从天而落，落了厚厚一层。洁白的雪花片片飘落，似乎是要掩藏这一切的痛苦与不堪。

　　故事戛然而止。

　　烛火扔在摇曳，黑暗中的女子打了个哈欠，略微透露着慵懒。“故事还算尚可，只是结局未免太过凄凉。”

　　今秋惨然一笑。

　　“不过，事情并非如此简单吧？”女子话锋一转，言辞忽然犀利起来，先前的漫不经心消失殆尽。“借助猫妖，杀人炼魂，红月之夜，唤醒沉睡之人，这些，可不是普通凡人所能知晓的。”

　　“若我没有猜错，那位王上该是多年前本该死去的猫妖之王，而你，是他所培养的凡人杀手。因为妖类无故害人会遭到天劫反噬，故而寻人而为。”女子似是冷笑，仍是不急不缓，“那些死去的人，便是他所拿去炼化魂魄了吧！”

　　“魔尊千玖，果真如传闻那般聪敏。”今秋失神。

　　被点破身份的千玖没有惊讶，反而来了兴致，声音像是陡然开朗，“你既已知本尊身份，依旧如此放肆无礼。你可知，你面对的究竟是何人？”

　　强大的威压瞬间扑面而来，烛火倏尔地亮了，今秋方才看清了对面女子的样貌。最惹人注意的是那双暗红双眸，幽深似海，沉静的让人捉摸不透。清丽的面容不施粉黛，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年华，绛红华裳，张狂至极。

　　若是常人，定当忍受不了，可今秋只是脸色惨白，却动也未动，“我既已寻到你，便是下定了决心，修竹还有最后一丝气息，只要能救他，就算是万丈深渊，我也跳了！”

　　她的面容泛着坚定的光，神色却那么悲伤，似乎早已接受了这一现实。千玖静静的看着她，似悲悯，在沉思。

　　“本尊允诺，助你。“良久，才传来淡漠的声音。

　　今秋满足的笑了。

　　“还有一件事。”陷入沉睡之前，今秋忽然叫住她，“王上收集孤魂与怨念，乃是因为猫妖一族古谱中有载，集齐至阴至寒之魂与念，于百年一现的红月之夜，可复活故人之亡魂。他要复活他的妹妹！

　　算算日子，就是今天了。”

　　“……”长久的沉默。

　　“该死，真不让魔省心！”许久，才响起女子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沙沙——”隐隐有风声拂过。

　　女子皱眉，旋即抬手掐诀，布下结界。下一秒，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