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雪》陌书浔

3、【一】 [3] 大都好物不

　　回到迎月城后，今秋被直接带去见了王上。

　　王上依旧待在那间暗不见光的房间里，唯一一盏幽暗的烛火摇曳，十分渗人，常年的玄青长袍，绣有繁杂古怪的狸猫的符纹，阴柔俊美的容颜常年惨白无色，几乎没有人敢直面王上的面容。

　　今秋一言不发的站在门口，不肯进去一步。

　　王上缓缓踱步至前，修长青白的手指挑起今秋下颚，让她被迫与自己直视。兮兮的闻了今秋好一会，毫不顾今秋面上的厌恶之色，才故作惊讶道：“今秋，你怎么受伤了？”

　　“这一身伤，不都拜父王您所赐吗？”今秋冷声。

　　王上并未发怒，反而阴恻恻的笑了：“这一身伤好的如此之快，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医之手，本王倒想好好感谢一番。”

　　没料到王上会提到容修竹，今秋心猛地一紧，却不得不生生忍住，故作乖巧：“不过一介乡野村夫，不值得父王挂心。”

　　“今秋，你在害怕？”王上手中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掐的今秋生疼。

　　“今秋不敢。”忍住疼痛，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王上突然松手，今秋被他的力道带的摔倒在地。早已习惯这位名义上的父亲的喜怒无常，今秋只是拍去了灰尘，便自己站起。

　　“你去好好准备准备，本王已替你允了黎王的婚事。来年春末，你就要为人妻了，切莫失了身份。”王上面无表情。

　　“什么？”今秋心一沉，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您已替我允了婚事？”

　　“是。”

　　“父王！您明知黎王不怀好意，他要的，是今秋的性命啊！”今秋拉住他的衣袖，凄声道。

　　“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王上毫不留情的甩开她的手，面色阴鹜，“你的目的，还需本王多言吗？”

　　“父王！……”

　　“退下！”王上转过身不再看她。立刻进来两位白衣翁，恭敬却不容抗拒的挡在今秋面前。

　　今秋呆滞的被带回自己的寝宫，她始终不敢相信，这位她名义上的父亲，竟会如此狠心将她推入火坑！可自己明明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不外乎是不得好死，为何，如今却仍会有眷恋与不舍？

　　是因为，修竹？

　　为何上天如此残忍，让她在得知必死的结局后，又遇到了生命的美好？她不甘心，可又不得不服从。

　　她没有反抗的力量。

　　今秋没能想到，自己竟然还能见到容修竹。

　　那是迎月城的一次宴会，今秋如往常那样，如同一个提线木偶一样，无神的端坐在席位前，他人说了些什么也全然不觉，眼角忽的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容修竹。

　　她猛地睁大了眼，想要再确认一遍，王上已经阴恻恻的笑了。

　　“今秋，听闻这便是将你救起的那位神医，本王特地寻了他来，要好好感谢神医的救命之恩呐！”

　　容修竹闻声望向上位，神色震惊，似乎不敢相信那端坐在席位上的华服女子，便是同自己相处了三月余的今秋姑娘。

　　王上依旧笑着，今秋绝望地闭上了眼。

　　偏殿。

　　今秋双膝跪地，面上却是隐忍的人愤怒。许久，她才咬牙开口，似乎下定了决心：“父王，今秋愿听从安排。”顿了顿，方才带着破釜成舟的意味，继续道：“只求父王放过容修竹，他本与此事无关！”

　　背身而立的男子缓缓转身，阴影中看不真切他的神情，他似是在笑着，声音却是冰冷的，“今秋，你长大了，会为了其他男人同父王作对了。”

　　今秋却没有同往日那般惶恐伏首，“您又何必装作父女情深？养育我的目的，还需要我来明说吗？”

　　“你！”王上似乎被激怒，“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若非本王，你哪能有如斯地步？”

　　“今秋时刻不敢忘，不但不敢忘记，还要好好‘感谢’父王呢！”今秋嗤笑，眉间浮起张狂的神情，目光凌厉。

　　“你若执意要害他，便是玉石俱焚，我也不觉可惜。”她轻轻笑了，笑靥如罂粟一般含毒，“不过你精心布置这么多年，不想就此毁于一旦吧？”

　　“如此，您认为如何？”

　　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去，不理会身后人的惊愕与恼怒，今秋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快感。

　　“公主，容公子求见。”

　　不知是第几次侍女来禀报，今秋些许头痛的按着太阳穴，挥手示意将人带进来。

　　宫殿内自是十分精致华美，每一件物事皆是栩栩如生，名贵无双。穿过玉石打制的坠地珠帘，便是一扇上好的紫檀木屏风，名家绘制的仙境之景，鎏金香炉内有袅袅青烟，晕开了一片，隐隐窥见其后女子的容颜华贵无双。

　　容修竹被领进来的时候，所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他有些拘谨地端坐在汉白玉桌前，看了看端坐着的华服女子，张了口，却终未说出什么。

　　今秋率先打破了沉默，“你来，是祝贺我的婚事吗？”

　　来年春天，风国黎王即将迎娶迎月城的公主，举国欢庆。

　　容修竹哑然。他觉着有些口干舌燥，心中一团焦躁，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奔涌而出。“阿秋，我们离开吧！”说完，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唯恐唐突，又急急忙忙补充：“我知晓，你定当是不自愿出嫁的。我们再寻一处山水，盖个竹楼，不管其他纷扰，过你喜欢的生活，好吗？”

　　今秋听着，闭上了眼，似乎陶醉于想象，然而，他

　　她却极轻的摇头了“哪有这般简单？修竹，你不明白的。”

　　容修竹急了，“阿秋，你并不快乐！那日在青湖，你说此生只愿寻一位良人，安一个家。我容修竹便是豁出性命，也要护你周全，我舍不得你难过……”

　　“你了解我吗？”今秋忽的打断他的话，明亮的双眸看的容修竹发慌，“难道你从未怀疑过我为何会一身血雨逃到江南，又为何会是迎月公主？你就不害怕我是一个杀人恶魔吗？你可曾想过，若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呢？

　　我要做的事情你根本就不能理解，万一我会死呢？你也会这样毫不犹豫的挡在我面前吗？”

　　一番话问的容修竹哑口无言。今秋叹了口气，不再多言，示意宫女将他带出去。容修竹怔着神，呆滞离开。

　　你怕我也好，恨我也好，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便也无憾了。我不要你挡在我身前，我只要你活着，良久，今秋抬眼，不知何时宫女已经点上了烛灯，宫里宫外，一片灯火氤氲。

　　原来，天已经黑了。

　　春末，今秋一袭华美嫁衣，踏上了远亲的马车。十里红妆，万人空巷，举国欢庆，众人歌颂。

　　她并未看见那熟悉的青衫身影。

　　这样也好，断了最后一丝念想。

　　往后天高水远，望君一世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