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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分手那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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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那天下着毛毛细雨,记忆中那年四月总是在下雨,连吸口气都带着浓重的湿度。
西久放任自己在泛着霉点的潮湿记忆里浮浮沉沉。
为什么突然放弃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
大概是,突然意识到他不喜欢你了。
是的,只是意识到他其实没那么喜欢你。
于是一腔热血变成了一个笑话。
满盘皆输。
分手并不是悄无声息的,抽丝剥茧之后,每一条线都指向那里。
西久的呕吐仍未停止,她并不害怕自己会生什么病,只希望有更大的伤痛来覆盖住恋爱后期的无助,于是便独自去了东京综合医院做胃镜。
打麻醉,管子从口中塞进胃里,没有痛感,但眼泪忽的就从眼睛里溢出来,眼睛怔愣着,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非萎缩性胃炎。
并没有什么问题。
折腾了这么久,总想着是不是会有什么不可避免的力量阻止了我们继续在一起,但其实不是。
没什么别的事情发生,分手才显得更加悲凉和残忍。
走出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了视死如归的心情,天空已经放晴,显出许久未见的蓝,草木也陆陆续续长出了嫩芽,未来还很远。
但是她在医院的草坪上看见了幸村,穿着绿色的病号服熟门熟路的向着另一栋楼走去,应该是在这里待了很久。
她从背后喊他“阿市”。
幸村精市回过头,看见是她,对她笑了一下。
在西久接近十六年的记忆里,有三分之一是关于幸村精市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其实并没有那么美好,西久童年所有的骄傲都被作为别人家孩子的幸村全面碾压,所有女孩子的娇气也被对方的欺压和剥削磨得一寸不留。
但是记忆中她每次被舅舅罚跪在大门口时,他总在身边。
她见惯了他优秀和强硬,一瞬间看见他有些孱弱的站在自己面前,有些接受不了。
她问他,“你在这里干什么?”
幸村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墨绿色大衣,带着西久去了病房。
“没什么大问题。”幸村笑笑,“倒是你,”他看了一眼西久的病历,皱了皱眉,“早知道自己胃不好还一天到晚瞎折腾,我就知道迟早会这样。”
西久难得没回嘴,她坐在幸村的病床上,好像她才是住在这里的人,窗台上有一盆小车矢菊,是幸村最爱的花。
她盯着地面,颠三倒四的跟他说起了和手冢的恋情,然后问他,“你觉得我是不是在牺牲?”
幸村看着有些心疼,这离他认识的西久相差的太远,虽然她一直说不开心就分手,但是只要长着眼睛就能看出她死命拉着不肯剪断那根已经快支撑不住的绳子,旁观者毕竟是不能作为的。他对她说:“说牺牲就太严重了西久,你需要很多很纯粹的爱,你对爱情需要八分,但是手冢君恰好只需要五分,要么你迁就他,要么他迁就你。”
一针见血,西久眼里拢上一层雾。
“西久,你喜欢先苦后甜还是先甜后苦?”
“当然是先苦后甜啊。”西久说,“但是身处其中总看不见出路,就像长久游荡在暗无边际的夜里看不到一丝光亮,这种感觉真是难熬。”
“这倒也是。”幸村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
“喂喂,你不要看起来比我还失落好不好。”
“你就理解为这是独属于幸村精市的忧郁好了。”
西久被逗笑,再聊了一会跟他告别。
身后传来他的劝谏,“小九,迷宫的钥匙不该掌握在别人手里。”带着浓重的温情。
很多年以后回忆起这天,西久还是觉得充满了戏剧性,仿佛台子已经搭好,就等着自己上场演出,逃都逃不掉。
她转身就看见了手冢国光,上一次的偶遇并不那么美好,以至于想起来心里都有些发怵。
为什么大家能凑在医院遇上, 这里好像并不是什么能给人留下美好回忆的地方。
她看着站在面前的手冢,觉得有些恍惚。
他们边走下楼梯边说话,西久问他,“手臂好些了吗?”
手冢“嗯”了一声。
除此之外,再无话可说。
恋爱啊,就像一夜之间把珍藏的家私全部拿出来,然后干枯得就像根木头。
他突然说:“我收到了德国俱乐部的邀请。”
西久突然顿住看向他的眼睛,那我呢?你的未来里还有我吗?
她张了张嘴,没能出声。
算了,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她说:“你走吧,我还有点事。”
她目送他出了医院的门,他向左转,最后往这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西久的理智突然就崩断了,她拼尽全力跑到他面前问他,“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但凡你说有,我就真的能抛下一切跟你走,什么前途、什么梦想,我都不在乎,一辈子迁就你也好,无论做什么我都愿意,只要你说有。
我到底做了我曾经所鄙夷的事情,就像我母亲无数次问我父亲那样,丢弃了所有的自尊,站在大街上接受别人眼里的同情和鄙夷,像个泼妇。
无尽的沉默。
我们生活在语词堆砌的世界里,语调华丽令人眩晕,真实于无声处蔓延。
醒悟像梦中往外跳伞,这一瞬间的绝望是彻底的。
万念俱灰。
他突然伸出了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最终只说,“我们分手吧。”
原来真正分手只需要一句话。
西久站在他面前泪如雨下,所有的委屈和心酸顺着眼泪尽数道出。
同时又带着一点释然。
西久觉得自己像一座被围困了十多年的城市,突然间大门被冲开,市民们奔涌而出,如释重负。
我已经穷尽了我的一切,已经足够了。
不管怎么说,人一辈子勇敢这么一次,也就够了。
这一幕并不是结束,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可是生活没有快进键。
后来他没有再回过头,那一刻彻底死心。
我终究会忘了你,只是等待潮退时,还需要一段时间。
但是忘却时的难受是细密而绵长的。
从那时开始彻夜不眠,一天天睁眼等天明,一天天闭眼望天黑,时间一分一秒的过,每一个空隙都能听见骨骼断裂的声音,空空荡荡。
从那个时候开始惧怕出门,走在路上看见的所有景物都有我们的影子,但以后就只有我了。
爱情换回了什么?
一身行装,两行清泪,千疮百孔,七零八碎,留个臭皮囊。
爱一个人这么痛苦。
西久直人和西久惠里不打算征求西久清见的意见,对她每天如行尸走肉一样也冷眼旁观,只一心联系语言学校,想尽早送她过去。
西久清见一直一声不吭,沉默抗议。
手机里有很多来自不二和乾的未接电话,西久狠了狠心把他们拉入躺着手冢电话的黑名单。
身处泥沼而自我厌弃,以及憎恶与那段感情有关系的任何人。
这辈子的矫情都在那段时间作完了。
她害怕一个人呆着,因此每天都去医院看望幸村,今年的樱花没有往年开得灿烂,但花瓣也纷纷扬扬铺了一地。
幸村总喜欢去医院的庭院里跟孩子们玩,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蹲在地上收集花瓣,然后用手捧花撒到幸村的腿上,笑着说“幸村哥哥是个美人。”
幸村好脾气的笑。
西久原本敏感的雷达变得不起作用,过于沉浸于自己的情思以至于忽略了友人的异常,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一直住着院?
她走在幸村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盆仙人掌。
幸村侧过头对她说了声“谢谢”。
没有等到冷嘲热讽,西久有些诧异,“你最近脾气格外好。”
幸村但笑不语。
比起幸村和歌,西久和幸村倒更像兄妹,从小到大外公外婆忙碌时,西久都在幸村家度过,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只是在他旁边静坐都会感到安心。
越到穷苦的时候,就越感觉到友情的可贵。
原来兜兜转转,不会离开的还是这么些人。
那么悲凉又那么温暖。
到了医院反而眷恋起和幸村待在一起的时光来,西久像小时候一样扯着他的衣角跟着他回病房,软磨硬泡让他陪着一起看电影。
那些想看又不敢看的,总得趁着机会一次性补齐。
她挑挑拣拣,最后选了1953年的黑白电影《罗马假日》,幸村有些无奈,无论选择哪部都免不了自己这一天蹉跎在这里看着她哭的场面,以前怎么没发现西久这么能哭。
最后电影还是没能看成,西久去卫生间的时候突然鬼使神差的绕道去了幸村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本意是突发奇想关心一下他,知道病情后却如遭雷轰。
多发性神经炎,百分之三十的成功率,可能再也没法打网球……
不记得是怎么走回病房的了,早已预想过的场景开始出现,但不是自己,为什么这么残忍。
不不不我不能倒下为什么我还没有倒下为什么倒下的不是我……
眼前发黑,但仍有力气撑着,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么坚韧。
她扑倒在幸村床前,目光失焦,一下下呢喃,“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个样子……”
眼泪打湿了他的袖子。
生了重病的人反而用手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安慰她,“没事的西久,都会过去的。”
“我会带领立海大实现三连霸的西久,这个目标还没有完成,你要相信我。”幸村看向床头柜上放着的立海大网球部的相片,目光柔和但坚毅,“倒是你西久,如果还没有决定好做什么的话,就做自己最想做的吧,不要为了逃避什么而违背本心,我们小九向来不是个犹犹豫豫的人。”
西久哭得更厉害了,一抽一抽的根本喘不过气来,不要突然这么温情啊混蛋,搞得我都想原谅你这么多年欺负我的罪行了。
或许亲人就是这样,轻轻松松一句话,就能洗刷掉所有的不好,可以肆意妄为,可以任意悲伤,因为知道他永远不会离去。
傍晚的时候天边飞满了红霞,映衬着遍地的樱花粉,好看的就像宫崎骏笔下的漫画。
立海大的部员前来探望幸村,黑压压的挤满了整个病房,西久的眼睛还肿着,跟他们打招呼。
真田弦一郎、仁王雅治、丸井文太……都是以前西久在立海的旧识。
近两年未见,没有陌生感,西久抽抽噎噎的从病床上抬起头的时候,就受到了仁王雅治的嘲笑。
“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们的超级飞侠也能变成小鹿斑比,部长的魅力真是无穷。”
西久立马瞪向他,“你不去演动画片可惜了,白毛狐狸仁王君。”
有一阵阵的笑声从病房里传出,热闹得不像医院,直到护士忍无可忍过来把他们都赶走。
西久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心里还是担心的,连续对幸村说了好几遍“好好照顾自己”之后,被看不下去的仁王用手勾着脖子扯走。
“你在演苦情剧吗西久?”
完全不像对待一个女孩子该有的态度,西久愤愤不平的扯开他的手,“我只是担心。”
“你要相信他西久,幸村是我们的部长,他迟早会回来的。”仁王嬉皮笑脸,“我无法想象幸村以后不打网球的样子,毕竟他可是把网球视作生命的人。”
“你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你看起来好像大病初愈的样子。”他想说点什么,想了想突然转移了话题,指着天边说,“今天天气真不错。”
西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夏季的白天越来越长,天边残存着几片不舍离去的红色云朵晃晃荡荡,明天又是个晴天。
“仁王君,怎么才能忘了一个不属于你的人呢?”
仁王突然带了点深沉,“欺诈师是可以连自己的心一起骗过的。”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