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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外面天微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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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天微微亮,有一缕一缕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出来,西久接到了安藤有希子的电话。她说:“名川在群里发了张电子请柬,你看见了吗?”
西久对着手机摇了摇头,对面的人“喂”了好几句才反应过来人家看不见,于是沙哑着声音说了句,“没有。”
“你不会还没起床吧,怎么整个剧组就你最闲,都不准备开工的吗?”安藤一阵抱怨,“赶紧的吧,顺便说一句,如果你要去参加婚礼记得带上我,我不想一个人面对不太想面对的人。”
九年前,安藤有希子不想面对的人只有西久清见一个,大家好像都冲着奇怪的方向越走越远,和手冢国光的关系是这样,和安藤的关系也是这样。西久死都想不到,有一天她也能和安藤把酒言欢推心置腹。
西久“嗯”了一声便挂了电话,无论多久都没法适应安藤软软糯糯的声音,明明说起话来噼里啪啦,性格也很刚烈,为什么声线非得是这个样子,造物主真是神奇。
西久打开屏幕就看见了弹出来的群消息——我的结婚邀请
怎么最近一个一个都迫不及待要跳进婚姻的坟墓?西久点进去——
新郎:大和佑太 新娘:名川千美
下面是各式各样的头像领的红包,系统提示:分享给朋友就可以领到巨额红包哦,还配了一个颜文字。
西久满头黑线,@名川千美:请问您今年多大了?这种自动生成的结婚请柬我十六岁就玩过了,你是想结婚想疯了吗?连这种红包都相信,你的脑回路是彻底被堵死了吗?
名川千美:积点口德吧西久,我只在我们三个人的群里发了,你敢发出去我杀了你。
名川发出请柬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又做了件什么蠢事,果然打开手机就看见西久不出意外的冷嘲热讽。
西久没理她,直接转发给了大和佑太,转念一想,安藤肯定没点进去看内容,看到请柬就慌成那样,真可怜。
过了很久,西久才收到大和的回复,谢谢。
谢什么?西久满头雾水。
分针还没来得及转一圈,西久就看见大群炸了,大和佑太发消息说,“希望大家近期能够来参加我的婚礼,决定的比较仓促,但其实我一直在酝酿,新娘已定@名川千美,但具体时间未定,请柬做好后会送到大家手上,谢谢大家。”
所以我在无意间又做了件好事,西久觉得自己真有做红娘的潜质。
总的来说,大和佑太还算是个靠谱的人,虽然有时候絮絮叨叨说着别人听不懂的二次元的话,与名川千美也总是聚少离多,但是偶尔浪漫起来也能让人感动到泪流满面。
西久由衷的为她感到高兴,这段长达十年的恋爱长跑终于画上了完美的句号。从校服到婚纱,他们好歹实现了大多数人都在憧憬的东西。
西久高中转回立海大,大学时又与名川在东大文学系再续前缘,那时国中的事情已经落下帷幕,西久花了三年的时间重新拾起自己亲手丢弃的人际关系。在大学四年中,她们除了手冢国光无话不谈,她看见过她曾因大和去了大洋彼岸而在江边踽踽独行的身影,也亲眼目睹她因离别的绝望和煎熬,她忘不了她曾说,“因为总要分别所以才倍感珍惜。”
西久羡慕她也敬佩她,至少自己从来不曾做到。
她在群里回复:恭喜。
转眼间就被刷了屏。
乾贞治:恭喜大和前辈。
不二周助:别高兴的太早,乾,我们极有可能去当伴郎。
名川千美:不是可能,是绝对,来当伴郎吧@不二周助@乾贞治@手冢国光。
不二周助:那伴娘呢?
名川千美:@西久清见@安藤有希子。
西久清见:先恭喜你完成了二十五岁结婚的小目标,但是伴娘做多了嫁不出去,求放过。
名川千美:本来也嫁不出去,不要把锅甩在伴娘身上,谢谢。
西久清见:……温馨不过三秒。
大和佑太:西久,给你个机会在伴郎团里选一个,到时候一起把婚结了吧。
西久清见:我选择出家。
不二周助:我也选择出家。
乾贞治:同。
喂喂,给点面子好不好,到底是谁不待见谁啊。西久气闷。
后面是大和和名川的聊天,西久想,在这个难得见爱的年代里,如此发自内心的甚至是洋溢在外的喜爱实在是令人感到高兴。
到底什么是爱情呢?
西久曾经问过名川,她说:“要谈恋爱的话,就一定要强大/盲目/天真到能够美化爱情/爱人,否则,一切都会变得庸俗不堪,并且,我从来不选择留在原地。”
很多年以后回想起以前,那些轰轰烈烈的事情都变得模糊起来,反而是那些当时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越发清晰的展现在眼前,扣人心弦。
她想起那年三月,名川在树荫下对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好像都在发光。
那自己呢?
假装清醒其实最为糊涂,最终进不得进,退不得退,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她看见手冢国光在群里发的消息:恭喜。
然后放下手机,望向天花板。
2009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当午夜的钟声敲响,灰姑娘丢下水晶鞋回到充满污垢的灶旁,最终没能等到王子披荆斩棘来拯救她。
美梦就此打住,魔法消失,一切都应该回到原本属于它的轨道。
对于西久清见来说,2009年的青学就像一个桃花源,闯入时措手不及,落幕时无声无息。
2017年西久看《降临》时不止一次的问过自己,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故事的结局,那么是否会选择开始?
但在一生中的那时,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现在”是唯一能够观察到的时刻,大家都生活在进行时中。
在许多年中,这种局面让人羡慕。
不需要头顶光环,能够在校园里自由奔跑,得以全身心投入于自己的恋情。
但是人不可能一辈子活在桃花源中的,西久知道。她的快乐终结于过去和现在的交织。
晚会以后便迎来校园参观日,作为国中生涯最后一个元旦的谢幕。日夜苦读后的西久真的在期末考试中拿到了年级第二的名次,算是给2009年画上了一个完整的句号。
手拿成绩单的名川崩溃的趴在课桌上,“恋爱也就算了,学习还这样,能不能给人活路了。”
西久看着名单上排列下来的名字特别满意,喜滋滋地说,“这样我跟国光就更般配了嘛。”
“嗷。”名川哀嚎。
班级里陆陆续续走进来一些家长,脸上都洋溢着参加自家孩子成长的满足感。
手冢彩菜看见西久,跟她打招呼,“很久不见清见了呢,下次也要到家里来玩哦。”
西久连连答应。
身为班长的手冢负担着接待家长的重任,站在教室门口当指示牌。
西久走过去把手冢彩菜带到手冢国光位置上坐下,然后站在一边跟她聊天。
“原来清见跟国光是同桌,真好。”
“因为小林同学说国光太冷了,她不抗冻,就把座位让给我了。”
手冢彩菜笑起来,“其实国光心肠很好哦。”
“嗯,我知道。”西久说。
“啊。”手冢彩菜拿着成绩单惊讶的说,“清见的成绩也这么好啊。”
“因为国光很厉害啊,要很努力才能追得上他。”
“这样会很辛苦吗?不要让自己太累了哦。”
西久摇摇头,“不会的,因为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今天家里哪位来学校呢?有机会的话还是拜见一下的好。”
“应该不会吧。”西久拧起眉,惴惴不安起来。
手冢彩菜便把话题扯开。
“下学期应该也会……”西久正跟手冢彩菜聊着,突然瞥见出现在教室门口的人,话题顿时止住。
长久以来的不安突然有了实感,西久收住笑脸,往门口走过去,站在西装笔挺的男人面前,一板一眼的喊了声爸爸。
西久直人瞥了她一眼,绕过她直接走向她的位置。
西久局促的跟过去。
桌上放着她引以为傲的成绩单,但他只匆匆扫了一眼,问,“你没去参加今年的滨松国际赛?”
为什么要在这里,西久低头看着脚尖。周围传来同学与家人的笑闹,言语中充斥着其乐融融的幸福。在一团和气中剖开这样冰冷的家庭关系,西久觉得难堪。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继续问。
跟近一年没见的女儿见面,不过问近况,没有半句关心,从来只是命令,不允许自己的权威被侵犯。西久懒得闹,懒得争辩,自暴自弃的说,“在学习。”
“你学的什么习?”
西久闭口不言。对于他们来说,学业只是锦上添花,从她被预定下走钢琴这条路开始,人生里只允许钢琴存在。
西久直人看见她这幅样子就来气,提高声音说,“我在跟你说话。”
周围的人好奇的转过来,看得西久浑身发冷。
“我没什么话想和你说。”
西久直人脸色沉下来。
“伯父,请您喝茶。”手冢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微微侧身把西久清见护在身后。
到底是公众场合,西久直人还算有礼的对他说了声谢谢。
相原老师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温和的说,“感谢各位家长百忙之中参加校园参观日,已经是毕业年级了,下学期就是紧张的升学期,我们也要谈一谈孩子的情况。各位同学想听的话可以坐在父母旁边,实在不太想面对的话也可以离场哦。”
“啊。”老师和父母聊天就是聊成绩嘛,教室里立即响起此起彼伏的抱怨声。
西久清见直接迈开腿走了出去。
只要父母一出现,心情就一团糟。他们在公众场合毫无顾忌的展现自己的霸道,在同学面前不留情面的表现权威,直到一点一点击溃你的自尊,直到你无法反抗为止。
曾经的一幕幕场景似乎又在上演。
到处都是窥探过来的视线以及窃窃私语。
——父亲是启信建设的董事,条件这么好,怪不得这么优秀。
——听说母亲是西久惠里是吗?那个大名鼎鼎的钢琴家,那么她会弹钢琴也不奇怪了吧。
——还真是得天独厚的条件呢,还跟我们一起比赛干什么?
——平时看她就觉得傲气,人家可不是有傲气的资本。
密密麻麻,头晕目眩,笑容渐渐止住,变得面无表情。
爸爸说,我不在乎过程,我只看结果。于是优秀变成理所应当,一旦落后就被否定。
——你怎么这么差劲。
年复一年的循环在耳边。
妈妈说,他们说的一点也没错,就是因为你是我们的孩子,所以才能轻易得到想要的一切。
我得到什么了?
打破学校平静的生活,日复一日的压抑。
负面情绪一拥而上,脊背发寒,西久清见走在路上,如惊弓之鸟。
他们又强势的插进来,撕裂所有的阳光和乐观,让敏感脆弱的阴暗面显露出来。
真糟糕。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清见,清见。”身后传来叫声,西久停下来。
手冢把手搭在她的后背,柔声说,“怎么了。”
西久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像攥住救命稻草。
手冢担忧的看着她,轻抚她的后背。
心底的烦闷渐渐平息下来,良久,西久挤出一个笑来,“没事。”
最不愿意在最在乎的人面前展露出自己最难堪的一面。
“不愿意说也没关系,但是不要强撑。”他揉揉她的脸。
西久把笑容收住,黯然低头,“对不起。”
手冢叹了口气,“不要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
是吗?西久没办法高兴起来。
“我爸爸可能要带我回家。”西久说。到底还是怕的,长年累月在父母的威压下生活,被强权消磨了棱角和戾气。以前是什么都不懂,所以按照父母的要求做,后来不想再顺从了,便消极反抗,背着父母转入青学已经是西久做过的最出格的事情。再回家会发生什么呢?西久不想面对。
“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知道了吗?”手冢说。
西久点点头。
西久直人已经从教学楼走了出来,冷眼旁观他们的相处。
手冢不卑不亢的朝他鞠了个躬。
西久清见看了手冢一眼,然后收敛了情绪面无表情的跟在西久直人身后走出校门。
西久直人对手冢微微点了头算是回复,只要事情还在掌控之内,其余的他都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