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成太后》殓君

4、母女

　　殷湄回到含章宫后，芙蕖还没有回来，倒是芍药见此不快：“芙蕖姐姐也是，娘娘让她去送个茶叶，她倒比娘娘还悠闲。这会子都要晌午了，指不定上哪玩去了。”
　　殷湄知她嘴碎，心地不坏，倒也没说什么。
　　“谁说我去玩了，不过是路过御花园，眼见春日里百花盛开，我为小主折些回来插瓶。”芙蕖正好从外面进屋，手里还拿着不少花枝。
　　说着，还将手中的花往殷湄眼前一递：“小主你瞧，这花多好看啊，一会奴婢让小丫头们打理几个花瓶出来，插上这些花放在小主的寝殿中，这样不出门，小主也能赏花了。”
　　“这样倒好，倒省了不少脚力。这花枝也多，不必都放在我殿中，挑几枝也放在你们几个的屋子里，给你们添添春光。”
　　“奴婢是伺候小主的人，活还干不完呢，哪有功夫回屋赏花。奴婢若是想赏花，就进这殿里瞧瞧就好了。”芍药见芙蕖回来了，玩笑一句，便往殿外去，她今日陪着殷湄去请安，宫里的事还没安排呢。
　　殷湄知她是个风趣之人，也玩笑道：“你们瞧瞧这丫头，这满宫里还有谁的嘴巴比得过，这一顿夹枪带棒，莫不是在埋怨我给她安排的活儿多了。哎，如今你不爱这些花儿朵儿，日后出宫成亲，别不会打扮了。”
　　“小主，你又拿我取笑！”说完，脚下像踩了风火轮似的出了寝殿，只留下芙蕖和小丫鬟们控制不住的笑意。
　　芍药虽然陪伴殷湄的时间没有芙蕖长，可多年相处下来，倒也信任她，否则这一宫的内务也不会让她打理了。她倒是个能干勤快之人，满宫的繁杂事务到了她手里都变得井井有条，不过再完美的人也有缺点。芍药这人最不擅长的便是女红刺绣和钗环打扮，先时在东宫时也曾几次让她伺候殷湄梳洗，不过她那手艺，至今让殷湄难忘，之后便再不让她插手。
　　芙蕖见殷湄同意了，便吩咐殿内随侍的几个小宫女，让她们将殿内的花瓶拿出去打理一下，等会教她们插花。
　　等所有人退出去后，芙蕖才将今日所查之事一一道出。
　　她一早便按照殷湄的吩咐，去了永乐宫给裕贵太妃送茶叶。送完茶叶，她也没离开，而是陪着裕贵太妃身边的萧姑姑说了会话。裕贵太妃虽对她家小主淡淡的，但也不拒绝殷湄这边的示好，她家小主也从不因裕贵太妃的态度而有所改变，芙蕖便知裕贵太妃是个可信之人。为了能打听到更多有用的消息，与萧姑姑的言谈之间倒也不掩饰探查之意。
　　芙蕖倒是个聪明的丫鬟，她深知贸然去寿春门调查一个不起眼的宫女，不说别人是否能直言，若是打草惊蛇，便得不偿失了。永乐宫就在寿春门洒扫处照顾的北苑范围内，裕贵太妃自从先帝过世之后便长居于此，从这里便能探知不少事情了。
　　芙蕖打听到，这寿春门确实有个小宫女叫小月，是洒扫处掌事姑姑钱嬷嬷的侄孙女，不过萧姑姑听了芙蕖描述的夜遇的小宫女的事情，却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她说这个名叫小月的宫女，得钱嬷嬷看重，平日里也是随侍钱嬷嬷左右，俨然一副作为接班人培养的架势，像这种帮太监们跑腿，又是送木炭这样的粗活，等闲钱嬷嬷是不会派她去的，况且近日这丫头因受了风寒，一直待在屋子里养病，怎会到纯佑门去。
　　听闻此事，芙蕖虽觉得疑惑，但联想到昨晚上那个宫女鬼鬼祟祟的行迹，倒是没觉得奇怪。为了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于是，芙蕖便将昨夜之事全盘向萧姑姑托出，又大致说了那个宫女是什么样。萧姑姑久在宫闱，对宫里面的运作了如指掌，炭火借调之事倒不是奇怪之事。她听了芙蕖描述的那个宫女的大致样子，一口便说那人绝不是小月。她说小月入宫时间不长，年纪尚小，又是老家遭了灾才入宫投奔钱嬷嬷，身材便矮小瘦弱些，与芙蕖描述的形象相差甚远，倒是其他宫女还像些。
　　芙蕖离开永乐宫后，到宫女们住的地方悄悄去看了下。正是最忙的时候，此地偏僻，管事的姑姑们都在附近几处宫苑当差，留在寿春门的几个宫女也正为中午的膳食忙活，只有一个呆呆的小丫头在院子里搬花盆。芙蕖便谎称手帕被风吹进了院子，所以进来找找。
　　芙蕖趁着小丫头不注意，靠近屋子，透过窗户看到屋内桌上摆了一个搪瓷碗，碗里还残留着褐色的汤汁，有个身量尚小的宫女半躺在榻上休息。看来这就是崔姑姑说的那个宫女小月了，确实这个小月和昨晚上她们遇到的“小月”是两个人。
　　殷湄听完芙蕖的转述，心中也颇觉疑惑，为何昨夜那个宫女要对她们说谎。
　　芙蕖补充道：“我向萧姑姑打听了寿春门其他宫女的情况，其他人没什么，倒是有一个叫松儿的宫女，是近来才从别处调到寿春门的，原来在哪里当差萧姑姑也不清楚，只听说是手脚不干净才让内务司重新派了活儿。我今日去的时候没见着，倒不敢确定是不是她。”
　　殷湄喝了一口茶，说：“这倒是奇怪，若是手脚不干净的宫人，向来都是打发到慎刑司做苦役，再不然就撵出宫去，怎么还给她重新派了新的活计，这里面定有蹊跷。”
　　“奴婢也觉得奇怪，向萧姑姑打听，仿佛是没拿着证据的缘故，不过这样有了嫌疑的人，打发到外面去做粗活才是，如今却容她在内廷当差。”
　　“这宫女行为鬼祟，来历不明，看来其中一定有什么事。你且细细探查，暂不要露了形迹。”
　　荣贵妃有孕之后，其他人倒是眼热不已，想到荣贵妃孕中不宜侍寝，都鼓足了劲想博得皇上宠爱。今日这个送点心，明日那个装偶遇，一时之间后宫中人心浮动。可自荣贵妃被太医诊出喜脉，身子便一直不适，精神头也是好一阵歹一阵，正因如此，齐湣去翊德宫的时间反而更多了。
　　殷湄向来对宠爱之事不放在心上，不过除了她，还有一人却一反常态地不往皇上跟前凑，这人却是与荣贵妃不睦的琼妃。
　　琼妃出身世家，祖父是封疆大吏，她父亲当年也是詹事府近臣。当年端悯太子还在世，时逢北凉王带兵南侵，当时北凉军势如破竹，南下直逼延临关，延临关一破，京城就岌岌可危了。于是端悯太子便请命北上抵御外敌，詹事府一干忠臣也随端悯太子一同出征，这其中便有朱父，不过天不假年，端悯太子战死后不久，朱父便也在随后的战争中殒命，留下妻子蔡氏和尚在襁褓中的女儿。
　　战争之后便要论功行赏，抚恤烈士家眷，这其中便有朱家。当时朱父追封了一个云骑尉的爵位，论理蔡氏作为未亡人，朝廷也要册封诰命，朱家倒是乐意，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蔡氏的娘家远丰伯府。既要册封诰命，蔡氏便得为朱父守夫孝，又因为朱父是抵御外敌有功而死，蔡氏册封诰命后便要做节妇，一座贞节牌坊是跑不了的。蔡氏虽成了寡妇，可还不到二十岁，正是青春年华，其父远丰伯自是不愿意女儿守着贞节牌坊过一辈子，何况蔡氏膝下只有一个女婴，日后也没有儿子倚靠，总不能守着朱夫人的虚名过完一生，于是百般阻挠。两家因此事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远丰伯技高一筹，不但没让蔡氏册封诰命，还为女儿争取到了回娘家为夫守孝，过了两年，蔡氏便改嫁了。
　　齐湣即位以来，事事皆照着先帝行事，未尝有不遵父道之举。天子坐镇京师，整个京城甚至直隶尽在皇帝手中，可外州府便不如直隶好管控了，当年太祖在位时便定下了规矩：由吏部主持，外任官员三年一考核，皇帝根据吏部考察的结果决定任免升迁之事，若考核通过，或回京授职，或调至其他州府为官。明睿元年正是外官迁调之年，吏部年前便已做好了考核，也早早将考核折子递了上去。不过齐湣也不急，折子留中不发，过了几个月才按着考核结果将任免之事定了。
　　这一年的考核，回京授职者比往年多了不少，这倒不是坏事，能回京者向来是政绩卓著，职位一般都是往高了授，就算是平级调回，按着世人眼中同品阶的京官比外官总要高半阶的观念，也是值得高兴之事，何况在京为官更能亲近天子，若得皇上看中，便能平步青云。对在京的官员和世家来说，若回京之人多了，便意味着有更多外调的机会，如今天下战事停息、风调雨顺，若要想更进一步，除了熬资历盼着上司早死，便是外调到地方上干一番事业。因此，不少有上进之心的京城官员都盼着能外任到地方，京城的世家大族更是跃跃欲试，鞭策家中子弟发愤图强，争取在皇上和吏部跟前排上号，能有机会去个好地方镀镀金。
　　各地外任的官员回京，四品以上的官员皇上是要一一召见垂询，后宫也不能闲着，那些一同回京的官员夫人，也是要由太后和皇后来召见的。
　　这日正是这些命妇们来请安的日子，召见是在皇后宫中，皇后前一天便传了口谕，除了荣贵妃、琼妃、宜妃等高位妃嫔，其余人免了第二日来皇后宫中晨省。宜妃侍奉皇后向来勤谨，请安总是第一个到，今日也不例外，可她到了皇后宫中，琼妃却已经先她一步到了。这倒是奇怪了，琼妃虽从不曾怠慢皇后，可每回也是掐着点进云英宫，宜妃倒没多虑，想着大概是巧合吧。
　　等到人来齐了，太后也到了。贵为太后，这天下也没有谁需要她去讨好的人，不过是拿出皇帝之母的威仪，表现出皇家对臣子之家的恩典便罢了，略说些场面话便回宫了。
　　今日的主角是皇后，她是皇上的发妻，代表的是皇家的态度和颜面，再有荣贵妃、琼妃、宜妃三人点缀帮衬，不至于显得后宫萧条。荣贵妃出身低微，宜妃虽出身大族却是旁支，三人之中唯有琼妃家世显赫，自小更是受世家大族的教育长大，原先在东宫时，当时还是太子妃的皇后召见詹事府官员的家眷，也多是由琼妃帮衬，可今日琼妃却是一改往常，自命妇们来了之后就沉默异常。
　　琼妃今日种种反常并非没有缘由，她今日不怎么说话，连神情也显得冷漠。这正殿中坐满了来朝见的命妇，其中一个年岁三十许、身材微胖的夫人，看样子已身怀六甲，此人是新任刑部左侍郎董玉堂的夫人。自这位董夫人进殿后，琼妃就时不时用眼光看向她，而这位董夫人却似没有注意到琼妃的目光，全程也不曾与琼妃目光交错。你道琼妃为何对董夫人如此注视？原来，这位董夫人就是从前的蔡氏，当初她年轻守寡，父亲远丰伯将她接回娘家，捱过最难熬的那两年，远丰伯便为她寻了新的郎君，便是如今的董玉堂。
　　董玉堂年长蔡氏几岁，当年他的原配夫人因怀孕难产，生下长子后便撒手人寰。董玉堂家世平常，以前在遍布青年才俊的帝都也不起眼，他本人才学并不出众，原配死后，也有不少媒人为他说亲，但都没有成事，直到远丰伯瞧上了他，让蔡氏做了他的填房。当时蔡家与朱家闹得不堪，蔡家是名门望族，朱家虽是新贵，更是朝廷重臣，蔡家放出要为蔡氏择婿的风声，一时倒没有几家媒人敢上门保媒拉纤，一则蔡氏年轻守寡，同龄中适配之人便少，二则媒人们顾忌着朱家的脸面，怕得罪了朱家，直到有个胆大的媒人提到了董玉堂。
　　远丰伯初见董玉堂觉得这人太寻常，于帝都中也是籍籍无名，便觉此人非良配，一番交谈后，暗道此人虽才学有限，口才却是难得，若加以栽培，日后定成大事。况且按照当时的情况，为蔡氏在家世匹配的人家中寻一个如意郎君，绝非易事，若是寻常人家，就得找一个最有可能成大事之人，日后才不会受朱家欺负，这董玉堂正满足了远丰伯的设想。于是远丰伯便好说歹说，劝了女儿嫁给了董玉堂。
　　董玉堂娶了远丰伯的女儿，倒没有指望就此平步青云，若成功之路这么简单，哪还有那些十年寒窗苦读、沙场上浴血奋战的故事，他只求了远丰伯一件事，便是帮他谋一个外放的实缺。于是，蔡氏过门没几个月，董玉堂便外任为官，蔡氏也跟着他离了京城，时间一过就是近二十年。远丰伯果然没有看错此人，董玉堂才学不济，办实事的能力却是有一手，外放多年的考核都不差，早些年他身边的人就劝他往京中打点一二，争取早日回京，他却觉得时机未到，于是在外任上一升再升，如今回京，朝廷便酬以刑部左侍郎之位，再过几年，在京中熬出资历，升任一部尚书也是有可能的。
　　包括蔡氏腹中这一胎，董玉堂一共六个子女，除了原配所生的长子和妾室所出一女，其余子女皆是蔡氏的骨肉。在外人眼中，这夫妻二人恩爱和顺，相敬如宾，如今董玉堂荣耀回京，蔡氏更是风光无限，衣锦还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