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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胡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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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湣听闻此事,不住点头:“阜平侯杨家,也是功勋之家了,他家中子嗣如今都从文,朕记得他家的大郎叫杨修能,如今是做了御史的官职,倒是少见的青年才俊。”
皇后担忧地看了看殷湄,嘴上还是接着齐湣的话说道:“本宫倒是记得,杨大郎是在先帝时就中了进士,名次也好,殿试第八名,听闻当时先帝也称赞他文章好。”
“娘娘好记性,杨修能如今在都察院任职,已经做了佥都御史。这杨姑娘就是杨杨大郎一母同胞的妹妹。”
“本宫听闻这杨姑娘是个至孝之人,先时阜平侯夫人病危,连太医都没有办法,她亲自守在杨夫人身边照料,想不到最后杨夫人竟起死回生。王妃好眼光,能得如此佳媳,恐怕要羡煞众人了。”皇后心中隐隐替殷湄惋惜,又问:“先时也不曾听闻你们两家有结亲之意,怎么如今都定下来了?”
景王妃回道:“回皇后娘娘,先时源儿对亲事不上心,我与王爷着急,便托了我母亲帮忙相看。我母亲和杨太夫人是故交,她见过杨姑娘,觉得是个好孩子,便说与我听,我们两家才在我母亲的安排下相看了。之前还没有定下来,怕传出去对人家姑娘不好,如今源儿回心转意,也愿意听我和王爷为他安排,所以至今妾身才敢说出来。日后出了国孝,还望皇上和皇后娘娘为他们的亲事添喜呢。”
“俗话说‘好事多磨’,源弟能成家,我与皇后也是十分欣喜的,至于添喜之事,王妃放心,朕日后定为源弟赐婚。”
景王一家子谢过帝后,宴席上继续着热闹的景象,倒是殷湄,心中难免失落。
及至宫宴散去,皇后便唤住殷湄,邀她同往云英宫:“今夜皇上去翊德宫陪荣贵妃,你便陪我说说话吧。”
“是,皇后娘娘。”
在皇后宫中待到半夜才离开。皇后是为着今日家宴上齐源婚事的事情,想劝一劝她。其实她早就已经做了决定,但是心中还是会伤心。
皇后是知道她和齐源的事,当年她父亲在翰林院做侍读学士,专为皇子公主们说文讲义,那时公主们除了有一个陪读之外,还要选拔几个入学侍读,最先便是从师傅们的家眷中选择,就是在那时,殷湄被选为了纯颐公主的侍读。
纯颐公主是端悯太子的嫡次女,当年端悯太子战死,先帝即位后收端悯太子的两个女儿为养女,册封为公主,与先帝亲生的皇子皇女们一同于宫中教养。当时景王世子齐源也在宫中教养,一来二去,两人便互生好感。
这件事旁的人都不知道,倒是那日骑射课,殷湄为纯颐公主取骑马的戎装,与齐源撞到了一块,两人剖白了心事,正好被当时还是方姑娘的方皇后听见。方皇后当时是端恪公主的陪读,端恪公主是先帝原配宣惠皇后所生,为众公主之首。作为她的陪读,方皇后当时算是众陪读侍读之首。她是个素有仁心之人,撞见此事,虽觉不妥,但并没有传出去,还答应替两人保守秘密。
后来殷父因先帝晚年的春闱弊案牵连,下了大狱。当时景王生母顺太妃薨逝,因送顺太妃的梓宫往旧京安葬,景王一家包括齐源均不在京内。殷湄不得已只好去向纯颐公主求救,希望纯颐公主能看在自己做过她的侍读的份上,能帮忙求求情。可纯颐公主一直因其胞姐纯禧公主和番一事,对当时还是皇贵妃的太后怀恨在心,她便借此机会,先是蒙骗了殷湄的祖父,联手将殷湄送到齐湣床上,意图诬陷齐湣欺辱罪臣之女,秽乱后宫,以达到打击皇贵妃和齐湣一系的目的。
后来事件败露,纯颐公主最终被软禁,可殷湄也不得不入了东宫,倒是齐湣因此事对殷湄颇多愧疚,后来在春闱弊案中多次回护殷父,最终殷父只因驭下不严的罪名被降职处理。
出了皇后的云英宫,月光寒津津地照在地面上,路上除了遇见巡逻的侍卫,便只有不时从墙角和灌丛中传来的夜猫叫声。因从棱阳宫家宴后直接去的皇后宫中,殷湄并没有多带宫人,身边只有芙蕖一个,今夜倒是格外安静。
行至纯佑门,前面便是荣贵妃的翊德宫,两人正款步而行,忽从左边巷子中窜出一个人影,正撞在殷湄和芙蕖身上。殷湄和芙蕖没有注意,人没有摔倒在地,倒是灯笼中的烛火掉了出来,以烛头着地,火光顿时灭了。
因是翊德宫的地方,今夜齐湣又在此留宿,不便大声喧哗。芙蕖扶好殷湄,借着月光,只见这宫女身着半旧的宫女服,从衣裳的形制上看,并不是六宫中伺候贵人们的宫女,压低了声音呵斥道:“你是什么人?见了婕妤娘娘还敢横冲直撞的!”
那宫女低着头捂着半边脸,想来是刚才冲撞间伤到了脸,她跪下道:“参见婕妤娘娘,奴婢叫小月,是寿春门洒扫处的宫女。因今夜纯佑门这边柴火不够,便借调了寿春门的木炭,奴婢正是过来送木炭的。”
月光微弱,这宫女又捂着半张脸,倒看不清她的长相,殷湄想了想,道:“向来木炭之事都是由太监们负责照管,怎么倒是你来运送?”
“回娘娘的话,寿春门的几位公公今日不得空,掌事姑姑便派了奴婢过来。今日冲撞了娘娘,是奴婢的过失,还请娘娘开恩,绕过奴婢这一回吧。”
殷湄没有继续追究,见她一直捂着脸,表情似有些痛苦,轻声问道:“你的脸大概是伤着了,不如随本宫到含章宫去,我那里有药膏,正好给你一些。”
“奴婢多谢娘娘关怀,只是掌事姑姑还等着我回去,且奴婢是卑贱之人,平日也是做些粗活,受点伤不算什么。”
殷湄见她坚持,又是深夜里,不便过多纠缠,便道:“既如此,你便回去吧,若有什么需要的,可到含章宫来找我。”
这宫女连连道谢,匆匆施一礼便跑了。
殷湄颇觉无奈,道:“这小丫头,冒冒失失的。”主仆二人拾起跌落的灯笼和蜡烛,便复往含章宫回去。
倒是芙蕖有些疑惑,殷湄见她沉声不语,好像在想些什么,便问道:“你在想什么?是有何不妥吗?”
“娘娘,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这宫女好像以前见过,却又想不起来。娘娘您不知道,向来洒扫处的柴火供应少有不足的,就算是临时借调,也不该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奴婢觉得她行止鬼鬼祟祟的。”
殷湄想了想,吩咐道:“你明日送些茶叶到永乐宫,顺便打听打听那个宫女,记着别露了行迹。”
永乐宫位于北苑一带,向来是太妃太嫔们的居所,如今住在永乐宫的,是殷湄的姑母——裕贵太妃。说起她这位姑母,是她父亲的妹妹。景泰年间通过选秀成为了先帝的嫔妃,虽无子女,可至先帝晚年也做到了贵妃之位,仅次于当今太后。
殷湄过去年纪小,虽不知她姑母当年在后宫中尔虞我诈的细节,但到底还是知道一些事的。她姑母入宫不算晚,当年也是有过宠冠后宫的风光,可后来先帝的淳妃有孕滑胎,查出此事与他姑母有关,后来便被废黜位分,贬入冷宫。从开国到如今,被打入冷宫的女人不少,能活着出来的就没听说过,更不用说还能重获盛宠,除了她姑母。不过她姑母重回后宫之后,与家族的关系却一直很冷漠。过去殷湄倒也问过父亲,可每次殷父只长叹一口气,便缄默不言,后来殷湄便不再问了。及至她后来入了东宫,她姑母对她也淡淡的。
因劳累了一天,又与皇后说话到现在,回到宫中洗漱过后便歇下了。第二日仍要早早到皇后宫中请安。
皇后也体恤众人,知大家昨日劳累了一天,今日又早起,请过安之后便让妃嫔们早早散去。
今日陪着殷湄的是芍药,她是含章宫另一个大宫女,性格活泼急躁,是入了东宫后分配给殷湄的,跟芙蕖这种从家里带来的不同,殷湄便让她分管含章宫的内务,平日贴身伺候、出门请安等事,便大多由芙蕖胜任。因芙蕖到永乐宫去了,今日由她陪殷湄出门。
别过众人,殷湄独自往南苑散步,听说那的梨树如今俱已开花。芍药在宫内掌管内务,不常出宫门,今日得了机会,倒是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自皇后宫中出来,芍药便喋喋不休:“小主,今日这么早就散了,您该多多陪皇后娘娘说说话。”
“今日得皇后娘娘体恤,才能有如此闲暇的时光欣赏春景。这几日皇后娘娘也劳累得很,我也该体谅皇后才是。”
芍药心有不甘,说道:“小主虽然体谅皇后娘娘辛苦,可也得为自己着想。如今不比在东宫的时候,近些日子,皇上也没召见您。依奴婢看,不如多在皇后娘娘跟前露露脸,兴许皇后娘娘能为小主安排安排。即便不能,听说皇上常在皇后娘娘宫里,说不定还能碰上。”
“虽说皇后娘娘仁厚,但咱们也不能多留,没得惹人厌烦。何况现今宫里人多,是非也多,现下没有恩宠,倒免了这些是非。”
“小主您也别怪奴婢多嘴,这宫里‘恩宠’二字是头等大事,您看皇上多宠爱荣贵妃,如今才有了身孕,便进了贵妃。小主若是能得皇上的宠爱,诞下皇嗣,下半辈子也就有了指望了。”
主仆两人信步闲庭,一路上春光无限,闲聊间不知不觉走到了南苑前的御道上。正见着一位丽人在前面行走,她身边跟着个小丫鬟,看这丽人的身影,像是胡少使。
殷湄试探性叫住前面的人,这人缓缓转过身来,正是胡少使本人,旁边是她的宫女凝露。彼此见过礼,殷湄率先开口:“胡少使今日走得急,还未曾和你道别,不巧在这里碰上了。”
“娘娘,嫔妾性子急,走的便急些。听闻春日里的紫禁城风光极好,以前不曾见过,今日天光正好便想到处走走看看。”
“今日天气好,又适逢百花盛开,正是踏春的好时机。本宫听闻南苑的梨花奇香,不如一同进苑赏花吧。”殷湄适时邀请。
“也好,今日能同娘娘一同游园,是嫔妾有幸了。”胡少使一口答应了,倒是旁边的凝露显出为难的神色。她开口道:“娘娘,您的药,早上出门前便已在火上煨着了,如今回去正好可以喝了。太医说过,您的病要按时吃药,不能误了时辰。”
胡少使没说什么,殷湄见她犹豫:“你身体不好,太医的话便不能不听,既这样,你先回去吧。宫中来日方长,以后还怕没有赏花的时候吗。”
胡少使便与殷湄道别。此时,南苑假山石间有一双眼睛,将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她趁着两位嫔妃道别之际,一闪身自假山后出来,从角门处溜了出去,此人正是昨夜殷湄与芙蕖路遇的那个小宫女。
送走了胡少使,两人便进了南苑,芍药依旧说个不停:“这胡少使也是个奇怪的人,都说她性子孤僻,宫里就没有一个和她处得来的。”
“世间众人性格各异,胡少使的性子虽说少有,也不过是寻常之事。”殷湄嘴上说着不过是寻常,心中却有些疑惑。她倒不是对胡少使的性子存疑,只是刚才她叫住胡少使时,胡少使转过身来时的神情倒还正常,可她在同时转身的凝露脸上看到有些慌张,虽说只是一瞬间,但她分明看得真切。何况若是凝露记得太医的嘱咐,就该早早提醒胡少使,可她刚才到来时,胡少使却是正要进入南苑的时候。
心中存疑,又惦记着昨夜那个宫女的事情,在南苑中赏过梨花后,便回了含章宫。
胡少使回到自己住的青萝宫,屏退众人后,除了她自己,屋子里便只剩下随侍的凝露。她眯了眯眼睛,神色有些不悦:“刚才你是怎么回事,倒是想要做我的主?”
凝露知她是为着刚才在南苑门口自己的言行而发难:“小主,奴婢也是怕您和成婕妤一同进去,若碰到松儿,被成婕妤看出些什么就不好了,才出此下措。”
“松儿那丫头既知自己做的是见不得人的事,若看到我与成婕妤同行,她躲还来不及,怎会贸贸然往咱们跟前凑。若是事情败露,别说她那些事成不了,就连小命保不保得住也难说。”
“奴婢也是一时情急,只想着先离开,免得成婕妤看出什么了。”
“要想脱身,有的是办法,你也太刻意了些。成婕妤心细,她未必没看出咱们这里头有事,只是她侍奉太子时间晚,要想联想到先时的事,也难了。她是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主儿,大概不会有意去探知咱们的事。”
“是奴婢想得不周全,都是奴婢的错,请小主责罚奴婢吧。”
胡少使见凝露面露愧色,言辞恳切,伺候自己多年来从无错处,也不打算责罚她,只是道:“罢了,今日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了,日后定要加倍小心。只是今日虽侥幸脱身,难免露了些形迹,若是被人顺藤摸瓜查到与咱们有干系就不好了。小心驶得万年船,近些日子倒是不便出门了,吩咐下去,让宫里的人少出去走动。”
胡少使想了想,又说:“晚些的时候,你将本宫手抄的佛经拿去宝华殿焚化了,悄悄带话给松儿,就说本宫今日受了风寒,她的事情得缓一缓了。”
凝露知道她家小主是个最谨慎不过的人,问道:“小主,咱们之前和她已经说好了,这样突然改了主意,恐怕她不乐意。要是她走漏了什么消息,会不会对咱们不利?”
“你大可放心,一来她也不是个笨的,事情未成,日后少不得还要借咱们的手,此时与我们闹翻对她没有好处;二来她原就是东宫里出来的,就算被人知道咱们认识她也算不得什么。倒是钱嬷嬷那里,你好好打点一下,让她盯着松儿,若有什么事及时禀告,其他一概别告诉她。”
“是,奴婢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