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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舐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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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琼妃帮忙,皇后今日颇觉吃力,不过好在她是大家嫡女出身,多年在高位上的历练,应付起来还算得心应手。皇后是知道朱家的事情的,不过后宫妃嫔不多,琼妃又身在高位,今天这个场合她一定得来,况且按着琼妃的性子,不让她来见一面也是不行的。
一时已近晌午,按着宫内的规矩,命妇请安是不留饭的,皇后揣度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命众人散去。
各命妇便在太监宫女的指引下一一按原路出宫,云英宫内便安静下来,殿中只剩皇后和妃嫔。琼妃此时一脸恳求的模样看着皇后,皇后说道:“今日命妇进宫,你们也都辛苦了,皇上前几日赏了本宫几匹蜀锦,今日就赠予你们吧。”
说罢便命宫女紫蕊带人奉上来,又道:“本宫今日也乏了,你们也自散去吧。”
三人接过皇后的赏赐,道了谢,便离开了云英宫。琼妃出了云英宫,连步辇也来不及坐,脚步匆匆地往命妇们出宫的方向去了。一旁的荣贵妃和宜妃被她这突然的雷厉风行惊了一下,荣贵妃咒骂一声“作死!”
琼妃行色匆匆,连路上向她请安的宫女也不曾理会,到了命妇们乘坐车马处,前面就是西华门,门外便是紫禁城之外的世界了。此时蔡氏正欲上马车,琼妃情急之下喊道:“娘亲!”
蔡氏听到这声“娘亲”,神情一愣,瞬间又恢复过来,她转过身对着琼妃正要行礼,琼妃顾不得旁人的眼光,亲身前去扶住蔡氏。两人四目相对,琼妃眼中尽是殷切的光芒,一时间竟语塞。蔡氏看到那张与她有些相似的面孔,表情有些不自然,她轻轻拂开琼妃搭在她双臂上的手,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淡漠:“妾身董蔡氏,见过琼妃娘娘,愿娘娘凤体康健,千岁金安。”说罢便俯下身去行礼。
琼妃感觉到董夫人的行止和语气十分冷漠,心中五味杂陈。她记不得母亲是什么样,她只记得小时候呀呀学语,叫的第一声便是娘亲,那是个温柔美丽的身影,后来没等她记事,这个女人就消失在她生活中。她一直养在二叔家,二叔家没有女孩子,婶娘对她对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可再像亲母女也不是亲母女,每每看到同龄的女孩子伏在母亲膝上,或窝在母亲怀中,她便艳羡不已,那是她从没有过的时光。
董夫人伏在身前,却是那么遥不可及,琼妃目光渐渐暗了下去。一旁的宫女萱华最先反应过来,伶俐地上前扶起董夫人,道:“娘娘今日见了夫人,心中甚是高兴,夫人如今怀有身孕,娘娘也十分挂心,夫人很不必拘礼才是。”
“多谢琼妃娘娘牵挂,娘娘千金之躯怎能临此贱地。今日给皇后请安,想来娘娘也多有劳累,宫规森严,恕妾身不能亲送娘娘至宫中,也不便过分打扰娘娘。”董夫人言辞干脆利落,语气疏离。
琼妃已感受不到自己内心是什么感受,萱华十分担忧,扶着琼妃回到宫中,一路无话。
琼妃这边失落伤心,倒是荣贵妃自有孕以来,越发得春风得意。她原就得盛宠,如今又怀了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齐湣宠爱非常,宫中人人都上赶着巴结。
荣贵妃自怀孕后便常觉得困倦,太医诊脉后说是胎像不稳,又因着天日渐暖,所以有些春困也正常。如今荣贵妃怀着皇嗣,虽不便侍寝,可齐湣仍常来翊德宫。翊德宫很有几个宫女不安分,想趁着荣贵妃不便侍寝的当口,接近齐湣,妄想得到皇上宠爱飞上枝头做凤凰,最后被荣贵妃借口狠狠发落了。倒是与荣贵妃同居一宫的安选侍,向来是个安分守己的,如今齐湣常往翊德宫,她却不往前凑,因此得了荣贵妃的看重,齐湣在翊德宫过夜倒有几次举荐她伺候。
这些事情殷湄都是从李贵人那听来的,自从上次夜宴之后,殷湄便深居简出,俨然成了后宫中第二个胡少使。李贵人与殷湄交好,她素来是个爱打听八卦的,齐湣昨日见了哪个妃嫔,哪个宫里又出了什么事,她一准知道,如此一来,殷湄也便知道了。
除了荣贵妃宫里,现如今也就唐采女得宠了,齐湣已经下口谕晋了她的位分,一应待遇都已经提了上去,只是时间匆忙,内务府唐采女性格泼辣,是后宫中少见的直爽性子,她父亲是蓟州一千户,说来也是五品官职,这在宫女中出身算是最好的了,不过唐采女却是庶出。听闻她母亲不得唐千户的宠爱,没捱到唐采女将笄之年便死了,唐采女在嫡母手下过了两年苦日子,后来便入宫做了宫女。起先唐千户是不同意的,他已经是五品官职,若由得女儿去做宫女,岂不落人以话柄?但是唐采女一意孤行,又有唐夫人推波助澜,终是让她如愿了。
唐氏入宫不为别的,她母亲死了,嫡母唐夫人又是个刻薄之人,她父亲唐千户只看得到自己的利益,哪里会管她。她当时想着:与其在家中苦熬又得不着好结果,还不如离开那个家,宫女虽然低贱,可若是努力上进,日后当了女官,身价就不同了,待到满了25岁放出宫去,或是嫁到小康之家,元配是做不了的,但做填房正室也是够格的。或是凭着做过女官的身份到高门大户教导小姐们的礼仪,总是好过被父母囫囵嫁出去。如今看来,唐采女当初的决定倒是改变了她的命运,入宫不过两年,虽没做到女官的位置,却得了太后的青眼,举荐她做了皇帝的妃嫔。
唐采女脾气直率,性格泼辣,阖宫里就没有与她处得来的,倒是殷湄、王昭容这样淡薄之人,与她相处和睦。不过唐采女倒另有一个交好之人,那便是宜妃,至少表面上两人都表现出亲近之意。这也难怪,唐采女原就是太后举荐的人,太后的意思也很明显,宜妃生有子嗣却不得恩宠,如今选一个能得宠之人帮着宜妃,那便是再好不过了,于是宜妃和唐采女便在有意无意间交好了。
天气渐暖,已至四月,太后的千秋近在眼前。虽说因着先帝崩逝,不好太过热闹,可到底是皇帝生母,一国太后,宫里宫外都得表示表示,皇后作为正牌儿媳,更是得做出表率。这日便率领后宫妃嫔去向太后请安,一则是提前尽一尽孝心,二则千秋节就在眼前,各种安排也得让太后过一过眼,看看是否合她老人家的心意。
众人到了宁寿宫,行过礼便坐下来陪着太后说话。今日不仅仅是后宫嫔妃,各宫有子女的妃嫔也都带了皇子皇女们来。公主之中,数二公主最得太后喜欢,她是嫡公主,被皇后教导得极好,性格柔和,气度又似皇后一般,如今年纪尚小,还有着孩童的天真烂漫,最能勾起妇人的孺慕之情。皇子之中,大皇子乃嫡出,但年幼早夭,如今宫中只有三位皇子,分别是宜妃所出之皇三子、皇四子和魏选侍所出的皇次子,太后看重宜妃,自然喜欢她的孩子,这其中又以皇三子最得喜爱。
几个皇子公主围绕在太后座前,以二公主为首,争先恐后地向太后展现自己的天真无邪。
魏选侍死得早,二皇子也不够聪明,性格相比三皇子和四皇子稍显木讷,如今虽是长子,风头却被三皇子盖过了。不过太后虽看重宜妃之子,到底都是自己的亲孙子,也表现出对二皇子的宠爱。
皇后见太后如此喜爱皇子公主们,笑道:“今日多亏有这几个孩子,不然臣妾们笨嘴拙舌的,断不能让母后如此开心。”
“先帝子嗣不茂,哀家一生就皇帝一个儿子,如今皇帝已有三子三女,且个个出色,这都是皇后你做得好。”
“母后这样说,儿臣愧不敢当。咱们皇家最重子嗣,如今皇上才登基,宫里皇子公主不算少,但到底还是越多越好。”
“你能这样想,那便再好不过了。”太后目光扫过余下众嫔妃,眼神不怒自威,道:“皇后身为中宫,上要侍奉皇帝和哀家,下要怜恤万民,对内掌管内廷,对外施恩宗亲。你们身为嫔御,必要礼敬皇后,不能为皇后分忧便罢了,若是徒生是非,惹得六宫不宁,哀家可容不下这样的人!”
众妃起身回道:“嫔妾等谨遵太后教诲,必唯太后和皇后马首是瞻,安守本份,克己复礼!”
太后见众人恭敬,复又柔声道:“身为后妃,最重要的就是为皇室开枝散叶。若你们都能如皇后、荣贵妃、宜妃一般为皇上孕育子嗣,皇帝和哀家都不会薄待了你们。”
众人皆连连称是。
“这宁寿宫是太祖皇帝在位时所建,原是为奉养光烈皇帝的皇后、孝宪崇圣公主之母定圣太后,后来崇圣公主也曾居于此,气派自是不消多说,这珠帘帐幔、摆件陈设,无不考究精致。嫔妾还是第一次来这正殿,倒想长久地留在太后身边侍奉了,做个看门丫头也愿意。”唐采女脸带艳羡地笑道。
宜妃听得这话,笑话道:“既这样,妹妹日后可得常来宁寿宫服侍太后,不为别的,就为能常常看见这些装潢。”
“唉,我生来粗手笨脚的,又不会说话,要是常伴太后左右,反惹得太后烦厌。”唐采女故作烦恼样,又道,“若是如诸皇子公主一般,童言稚语,倒能博得太后一笑。可如今我年岁也不小啦,哪还能如孩童一般?说不得是我没福罢。”
她叹了一口气,又道:“这宁寿宫虽富丽堂皇,可太后一人居于此难免寂寞,若得皇孙相伴,倒是可解啊。”
说罢,唐采女不经意看了看宜妃,一时之间,殿中却无人接话。纵是如皇后这样女子中的典范,恐怕也不愿意将自己的儿女送给别人养育。唐采女这话虽是为了太后解忧,可这殿内又有哪个母亲会大方到这个地步。
宫中皇子共三位,二皇子为已故的魏氏所出,为皇帝厌弃,太后对其也不多加亲近。而三皇子和四皇子俱是宜妃所出,唐采女这话,可不就是意在三皇子吗。
一时殿中无人吭声,气氛略显尴尬,皇后虽有些忧心,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母后若是觉得膝下寂寞,不如儿臣命真儿他们几个孩子日日都来看望母后。”二公主全名齐寻真,真儿便是皇后唤二公主的称谓。
皇后能说出此话,不可谓不周全。让皇嗣们日日到宁寿宫,这也是她最大的让步了,可太后恐怕不是这么好打发的。
“他们几个小人儿才多大,哀家的宁寿宫离你们几个的宫里也不近,若要日日让他们过来,岂不闹得皇子们都不得安生。”太后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可语气中带着三分威严。
皇后连忙道:“是儿臣欠考虑了。”
李贵人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道:“如今宫里有三位皇子,而二皇子生母已逝,虽有嬷嬷宫人们伺候,可到底缺一位长辈教导着,若太后娘娘乐意,不如让二皇子搬来宁寿宫由太后教导。这样,即可解了太后的孺慕之情,对二皇子来说亦是一件幸事。”
“二皇子虽是长子,又懂事,可到底不如三皇子年纪小些,性子也活泼,我倒觉得三皇子更适合一些。”唐采女看似不经意地说道。
而此时,殿中人人都看明白了,兜这么一大圈,实则不过是太后想要抚养皇子,若将来这位皇子得势,太后在前朝后宫的影响力也随之扩大,而她的目标就是宜妃的三皇子。
宜妃万万想不到,自己是太后的侄女,与唐采女也交好,可这二人竟合起伙算计自己。一时心中五味杂陈,思绪翻江倒海。她紧紧闭嘴,不对此事发表任何言论,心中却升起一股怨念。
太后见在座的其他人都不开口,心中未免不快:“罢了,二皇子如今也不小了,又在上书房跟着师傅们念书,他能有多少空闲?三皇子不日也要跟着师傅们进学,没得让孩子们这么劳累。”
皇后听出太后语气中的不悦,连忙道:“儿臣无能。”
其他妃嫔们也跟着道:“臣妾等无能。”
宁寿宫的这一出算是唱完了,太后到底没能如愿。
宜妃回到自己的宫中,心中既害怕又恼怒。她害怕的是如今太后看上了自己的儿子,虽今日没能如愿,恐怕也不会善了,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后招,若一朝不慎,恐怕连抚养儿子的资格也没有了。太后位份尊贵,不论是在娘家还是皇家,都是自己的长辈,日后自己和孩子们的前程还要仰赖太后,虽心中有怨怼之情,到底没有表现出来。可这个唐采女,自己与她交好,她如今能得宠,自己也是出过力的,却被她这样算计,心中的恼怒可想而知。
齐湣登基后的第一个春天,后宫的女人们就在这样表面平静、实则波涛暗涌中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