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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弑父(二)
说着,杀生丸便起了身,出去前,还特意阖上了殿门。
他忽然间觉得有些可笑——他竟然因为那个半妖的话而觉得不舒服。
他竟然因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而觉得不舒服!
他的宫殿外,没有栽着大片的桃花,却是种了不少杜鹃。现在正是杜鹃开花的时节,如火一般的花一朵朵地压在枝头,满树都是艳红,恍若杜鹃哀鸣时啼出的那口鲜血。
他看着如血的杜鹃,静静地站在宫门外,觉得过了很久,又觉得似乎只是一瞬。
“吱呀”一声,宫门开了,花月对着他轻轻勾了唇角,“我弄好了,走吧。”
花月换上的竟然是一身墨色的衣裙,如夜般的漆黑,没有任何装饰。茶色的长发静静地垂在身后,还带着微微的湿意,间或有水珠沿着发尾滴下。
杀生丸听她要梳洗,以为她会换上身艳色的衣服,而侍女拿衣服进去的时候他也没甚在意,却没想到她穿得和要送葬似的。
不过他也只是微敛了眉,没说什么。花月周身散着淡淡的皂角香味,轻轻萦绕在他鼻尖,却不由得让他心情好了一些。
不过,花月用药物抹去了自己的气味,他也只闻到了皂角的香气。他认真地回想,却发现年幼时的相遇并没有让他记住花月原本的气味。
他轻抿薄唇,稍缓的心情无端带了些失落。
看他发怔得有些久,花月不由得凑近了他,嘴里重复道:“我们走吧。”
花月越是靠近,她那双眸子也就被他看得越清楚。此刻,因着沐浴,她眼角还有还有微微的水汽未干,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更是清澈得像一汪清泉,仿佛没有半点杂质。
可看着,杀生丸却不由得悄悄握紧了拳。
确实没有杂质,可会冷硬如铁!
想着,他却是又松了拳,兀自前行,过了片刻,顿了顿,嘴里轻声说着:“跟上。”
花月想过很多次再遇到父亲的场景,却不包括眼前这一种。
此刻,她的父亲正躺在床榻上,紧紧阖着双眸,一身素白中衣,隐约露出层层绷带。
她不由得转眸看向杀生丸,无声地询问。
而后者却是微偏了视线,只道:“他受了重伤,尚未醒转。”说完,他却是挥退了屋中侍奉的人,自己也迈到了门边,似是要出去给父女两人留下独处的时间。
花月见了,心底却是微微一动,不由得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嘴上却没有再说什么感谢的话。
杀生丸静静受了那一礼,瞳影却是剧烈晃动了一下,明明神情仍是淡漠,但却生生带出一丝复杂来。
他没等花月完全直起身子边迈出了门槛,还特意带上了门。
花月一步一步地行到榻前,看着榻上的人影,双眉微微敛起,唇角却是上扬,似是哭,似是笑。
忽而,影罗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影罗很快便从黑暗中清醒了过来,只觉得全身似是被捅了无数个窟窿,没有一处不在疼,浑身更是绵软得不行,没有半分气力。可口中的干渴却比疼痛和绵软更难以忍受,他不由得开口,声音里带着沙哑,“水……”
闻言,花月转了身从桌上到了杯水,缓缓递到影罗唇边,一点一点地喂着他喝下。
一直到口中的干渴缓解,影罗才看清了服侍他用水的人,眉头不由得狠狠一皱,“是你!那个疯半妖”
“我现在不疯了。”花月握紧了杯子,神色间不见任何情绪流出。说话间,她缓缓坐在了影罗身边,“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闻言,影罗的面容都有了微微扭曲,似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我怎么会和一个半妖有所牵扯!”
花月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勾出了笑容,“说起来,我怎么就忘记了问你的姓名呢……”说着,花月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公子熠元叫你‘影罗’。”
影罗鼻间发出了一声轻哼,“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还敢说与我有所牵扯!”
“你真的……”花月说着垂下了头,额间的茶色碎发遮住了她的神情,“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我说了……”影罗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因为花月抬起了头,正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骇人。
“当时你戴着铁面具,我的神智也不清楚,所以没认出你。可是——”花月猛地把手中的杯子摔到了地上,“你怎么能没认出我呢!”
杯子坠地,发出了脆响,碎瓷四溅开来。
“你害得我好惨啊!”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在此刻爆裂了开来,“娘亲把你描述得那么好,我也就把你当成英雄一般的人来憧憬,尽管你从未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你既然不打算出现就永远都不要出现啊!”花月说着,狠狠喘了几口气,手猛地紧握成拳,可连手臂都在颤抖,“可你……救了我的性命后,却以那种方式……”花月说着,琥珀色的眼眸泛上了水光,“害死了娘亲……”
——“你让我怎么把你当成爹爹!”
“原来是个半妖孽种啊!”影罗冷笑了一声,“我没杀你,已是仁慈了,你还想我把你记挂在心上么”
“你说得对,在你们眼里,半妖都是孽种。”花月轻轻松开了紧握的双拳,“不过我还是很希望你能把往事记得清清楚楚,不然——”花月说着,泪水一下滚落,但唇角却是高高扬起,两种极致的表情在她脸上纠结,一身黑衣如墨,衬得她此刻的脸色惨白如纸,“不然的话,我的杀母之仇——该如何和你清算呢?”
影罗闻言,微微瞪大了眼,似是难以置信,想快速翻身下床,但身体偏偏绵软,使不出任何力道。
花月手上闪过了匕首的寒影,只是一瞬,匕首便扎进了影罗的心口,乌木柄上的血红宝石泛着冷光。
花月缓缓将匕首拔出,血液登时喷了她一脸一身。她整个人怔愣着,几滴鲜血溅到了她的唇上,她竟伸出舌,将那几滴血缓缓舔入口中。
愣了片刻,她才将匕首上的血污用袖细细擦了,随后将匕首收入鞘中,小心地藏入了怀里。
做完了这些事,她却如梦初醒般地踉跄了几步,沾了血的手捂住了脸,手掌里传出细细的呜咽。
她杀了她的父亲……
她世上最后一个亲人……被她亲手杀死了……
杀生丸出了影罗的房门,便在尚药局随处转了转,他没有偷听墙角的习惯。
他没想到竟然在尚药局看见狐非,而后者,正专心地和御医说着什么,一直到他近了身前才发觉。
“大人。”狐非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喜色,“御医说那个侍卫马上就能醒了,性命无忧。企图将他害死之人必然和害死公子熠元的人是同一个,有了他的指证……”狐非勾唇一笑,“西国总算能从这件事中摘出去了。”
杀生丸听着,心情也是一缓。
如果他能指证真正的凶手,那她……也就能活了。
忽然间,杯子碎裂的声音传入了两人耳畔。两人的听力都极佳,即使影罗的房间尚远,那声脆响他们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随即,一隐隐约约的血腥味忽地蔓延开来。两人对视了一眼,心下都涌出不好的预感。
等他们打开房门,却只见一身鲜血,埋在掌间哭泣的花月。
而影罗身上的素衣被鲜血染红,胸膛没了起伏。
花月从掌间抬起头,冲着他们惨淡地一笑,“人,是我杀的。我要为娘亲报仇啊。”
杀生丸看着花月,却忽然间感觉一阵愤怒直冲心头。
活路被她一声“报仇”便堵死了……
既然如此,他忽地握紧了拳,指节捏得青白。
——他便成全她!
“把她押进地牢!”他冷冷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