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亓井亍 “要一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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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通是平州东北角的一个小镇，虽说此处地方不大，却是南笙国内最为重要的交通枢纽之一，沿此处向西，穿过悠长的河西走廊便可到达诗文中所说的“四百黄沙四百原”的异域佛国—西湟，乘船随着江东去，则可去向万家朝宗的道家圣地—东翌。若是沿着燕云小道一路向北，便可到达燕北的地界。
夷州位于南笙的西南方，四周皆是巍峨高耸的断崖险峰，便是插翅也难以入得其内，唯有其东北侧的幽岷关地势稍稍平坦些，而安通，便是幽岷关的关口所在，故而若要去得夷、平二州，必也得途经此地。
来往的人既多了，此处的驿站、客栈、酒馆便也不会少了去。单是这夷平巷里便有约莫二十来家客栈。时近丑时，四周的客栈皆打了烊，唯有东侧最里面那家看起来最是破落的小店还点着灯火。
李二便是这家店里看门的伙计，他本生的高大，是个燕北汉子，那些年月本想着靠着力气大去杀敌立功挣些功名，谁能想到刚刚入伍一年，功名还没捞着，自己所在的骑兵营却是被人当作了诱敌用的棋子生生弃了出去，全营被敌军杀得片甲不留，唯独他失了条胳膊侥幸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好不容易回到家中，却是发现全村的人连同他的老父母都已被屠杀殆尽，尸体都已然生出腐相，村中所有的吃穿用度皆被洗劫一空。正当他万念俱灰之时，却是在庭院后的废弃水井内发现了年仅一岁的幼弟。村庄被屠，此处又是战火连天，他只好带着幼弟四处流亡。乱世之中，寻常人家皆难以自保，又有谁会用他这个连走路都走不直溜的瘸子呢？那一年，他背着幼弟行至此处，已然做好了饿死的准备，倒是一位眼小鼻尖的掌柜收留了他兄弟二人，并予了他衣食，请他来做自己客栈的店小二。一开始，他自是以为遇了大善人，只是后来他才知晓，原来这掌柜的不过是看中他生的老实，又瘸了条腿，这才好骗那些在夜间赶路无处歇脚的外乡人付上比白日多十倍的银两。他本是有些抵触，只是他一路南下，早已见惯了人间沧桑、世态炎凉，自然也变得麻木不仁起来，从业十余年，被自己忽悠进这家客栈的人不计其数，又哪里会有什么负罪感呢？
屋里只打着两盏烛灯，摇摇曳曳的倒也没什么光亮，李二不禁有些困意。时近冬日，本就没什么客人，再加上世道渐渐太平，四周客栈便也多了起来，倒也没有多少愿意走夜路的不归客。这些时日生意惨淡，他自然便有些懈怠，如若不是老板承诺他再纳两个旅客，便会把这些年欠他的工钱一次结清，他也不愿在这里苦熬了。
“掌柜的！”正自打着盹呢，忽然从外面急急忙忙的闯进一人，肥大的身形配上快如疾风的动作，竟是险些将台前那两支仅存的蜡烛给带熄了去。那人扶在柜台之上，连着喘了几口粗气，抬头瞥见台前衣着朴素的李二，忽得将双眼一眯，顿时便生出了几分轻薄鄙夷之意。
李二对此是见怪不怪，极力打起精神打量了那胖子几眼。那人虽是生的肥头大耳，层面双颌，却也身着云绣锦靴，腰悬金环玉佩，身后背着一虎斑色囊布包裹，即便不是大富大贵之人，应该也是个朱门酒肉之徒。
“哟，客官，住店啊，您瞧这么晚了...”李二正准备拿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套口说上一说，未想那富贵的主却是大手一挥，神色慌忙地说道：“给我来两间头房，我给你两倍店钱，动作麻利些。”
听他这么讲，李二的心中便开始泛起嘀咕，心道这人如此富贵，要什么客栈没有，偏要大晚上跑到这破落地方，竟还主动要付两倍店钱，要知道，他要的头房，那可是比官家住的官房还要奢华几分呢。
见李二愣神，那胖子本就有些愠怒，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对着李二便是一阵唾沫横飞：“你这狗娘养的东西，我让你动作麻利些，你聋了吗？”
“客官若是需要两间头房，住一晚上的话，可是需要十两银子呢！”李二也不去擦脸上的残沫，不急不徐的说道。
“你！”一听李二要十两银子，那富家胖子一时间双眼瞪得滚圆，脸上那层层叠叠的肥肉不住的颤抖，宽厚的手指笔直地指向李二，几乎就要再次发作起来。
李二却极是淡定的将那富贵胖子的手指摆了下去，露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极是和气地说道：“并非是咱家有意抬价，你也知道，寻常店家，在这个时辰，早已经打烊了，小店破落，不得已才在夜里营业谋生，十两银子确实算不得多。”一番话说得极为恭谨，听在耳中却有了咄咄逼人之意，富家胖子还未开口，李二便接着说道：“且我瞧您这行头，定然也是个富贵之人，这平州的晚上可不太平呢，您若是为了十两银子，送了性命...”
恰有阴风自门外刮过，吹得两侧的蜡烛是摇曳不止，四周一时变得昏暗起来，富家胖子的面色在烛光的映照下霎时变得雪白，他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从包袱中抖出几粒碎银抛至桌上，疾声说道：“快，快！给，给你十五两银子，你快，快些为我安排。”
李二看到银子，这才极是憨厚的一笑，指了指堂前正对的楼梯说道：“你要的头房在三层东甲和西甲两处，门未锁，在此登记完，便可入住了。”
说罢，李二正要示意他如何登记，那人便已经抢去笔杆填了起来，李二斜眼看去，他只是照着簿上所记在东甲一处填了“程金贾，十月初一子时入”这几个字。写罢，他将笔杆一抛，径自向楼上跑了去，屋内虽然光线昏暗，但李二却是看得清楚，那肥大的身影乱滚带爬到了三楼，竟是朝着西侧客房奔了过去。李二倒也没去多想，此刻银子到手，才令他觉得最为开怀，按照掌柜的标准，一间头房是四两银子，那人给了十五两，自己便可留下七两，这样算来，只要自己再拉到一个客人，便可凑到六十七两的存银。
“三十两置办间像样些的屋子，二十五两作为小井上学的束修，余下的银子可以在街边做些小买卖营生...”想到这里，他的心忽然温暖起来，他在梦境之中无数次向往的生活，如今便要实现了，说来，到底也是有些难以置信的。
不知是上苍眷顾，还是李二真的时运好，辰时将过之际，小店便迎来了第二位要住店的旅客。
“不知可否劳烦足下为我二人开一间上房？”怔忡的瞬间，李二抬头望去，却见一身着海蓝色上衣的俊朗少年正抬头看着自己，他的身后背有一人，那人双眼紧闭，五官却是生得端正，即便趴在少年身后也难以遮掩他高大宽厚的身姿，看起来极是正气凌然。
少年见李二看向自己背后之人，便不好意思的笑着解释：“哦，这人是我哥哥，他为了救我身负重伤，需要好好调养，只是我背着他走了一夜，也没能寻到一个旅店，还望店家体谅。”少年虽然略显疲态，但还是出于礼貌的微笑了起来。
他笑的时候，眉眼弯弯，酒窝微泛，那样率真温雅的神态，可与他的弟弟李井，是一般无二呢！
“要一间上房是吧，八十个铜板便够了！”不知是何处的游魂发声，惊醒了麻木不堪的生灵。
那一刻，他那久经尘封的心竟是柔软起来，牵连着那略显粗糙老态的面庞微笑出声。
只是十月初一，可是寒衣冥阴之日呢！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亓井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