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旁人皆喜空口白牙 谁道红尘事与愿违 ...
-
云笙靠在软塌上,眯着眼眸,假寐着,待王知谨进了屋子,才缓缓睁开双眼,眼眸里水光闪闪,王知谨脱下外衣,只着中衣,与云笙一并坐到软塌上,问道:“如此晚了,怎的还不休息?”
云笙淡然笑着:“须得你回了图个心安。方才你去的刘家的在何处?我观你风尘仆仆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随手拍了拍灰:“西边儿快至郊区了,左右就是刘家湾那边儿,路上耽搁的时间有些长。”
云笙点着头:“是有些子远了。”
语毕,云笙便起身去整理床铺,随后又缓缓说道:“你觉着这腹中孩儿是男是女?名字又是如何取?”
知谨笑笑,拦住了云笙手中的动作,自己铺起床来:“你这些日子便好生休息罢,这些杂事儿我来就好。管他是男儿女儿,都是我们的孩子,我自会好好待他,男儿女儿我都想一个名字便妥了。”
云笙坐在床榻一角道:“你我也相识了这将近两年了,我这个人你也了解,若是我这一胎为女儿身,你便是去纳一妾罢,家族人丁兴旺终是大事儿。”
王知谨愣了愣,随即笑道:“何须纳妾,念珠不是也陪过来了么?”
云笙应着:“念珠哪里担当得起姨娘,你莫要折煞她了。”
第二日一早,云笙便起了一个大早,天还未亮,看着知谨睡的熟,她便轻手轻脚的梳洗干净,离开了房间,七拐八弯地绕到了下人们的房间,找了一扇门,便进去了。
卓子还在默默的擦着嘴唇上破的吓人的伤口,屋子里忽然透进光,卓子吓了一跳和手一抖便死命地按了一下残破的嘴唇,疼的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看见云笙走了进来,连忙跪下:“奶奶...”
云笙走近其床榻边上,放下一罐精致的翡翠玉的瓶子:“这是上好的春分玉露软膏,对你的伤口都是极好的,你且收着罢。”
“奶奶...这小的哪里敢收奶奶的东西。”卓子摆着手道。
云笙坐在仅有的椅子上,衬着寒酸的陈设,她满身贵气:“你收着就是,你倒是说说,那位子衿姑娘如今身在何处?”
卓子眼珠滴溜滴溜直转,连忙磕头道谢:“子衿姑娘住的不远,就是王府后边儿那条街拐角处一小处屋子。”
云笙点点头,又问道:“你可知关于子衿姑娘的事儿?说道来听听。”
卓子想了想:“子衿姑娘姓顾,是顾家在养生堂抱养的女儿,顾家夫妇均无法生育,倒也是对子衿姑娘好的,只是碍于家中条件实在不怎么样,子衿姑娘过的也朴素,因为与少爷住的近的缘故,从小便是青梅竹马。”
云笙沉默一会子又说道:“老爷太太怎么看她?”
卓子应着:“哎哟我的奶奶,老爷太太怎么看她小的也不晓得啊,少爷也没有公然将子衿姑娘带来府中。”
随即卓子又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奶奶,您预备...”
云笙偏头笑了笑:“少爷心尖儿上的人儿,自是上等的佳人,哪里能不好好待她。”
云笙出去后,与念珠缓缓的逛着花园,那一朵朵盛开的花朵,或娇艳或羞涩,或清纯或晶莹,云笙看着一朵白的透亮的花儿,倾下身子折下一朵,唤来不远处的念珠,别在她的发梢:“如此可人的姑娘,不是姨娘胜似姨娘。”
念珠一听连忙要跪下,云笙也看出了,不紧不慢的将她搀扶起来:“这是做何,你我本是从小玩伴,陪嫁我一并来此王府,这里我除了你也无人可信,爹娘固然是疼我的,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在这般地方,我便待你如亲妹妹一般,只望多些照应。”
念珠听闻,也动容地看着云笙:“奶奶这是甚么话,自幼夫人便于我有恩,照料奶奶也是我份内的事儿,如今在这王府,明地里,家庭和睦,和和气气的,其实内在也是暗潮汹涌的,奶奶许多时候不好与他们说道,我自会见机行事。”
云笙笑了笑:“这几天我愈发的在想,我嫁进王府究竟对是不对,只是这些个心事儿,我是断不能与爹娘说的,如今云熹也不知何时能归,当下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况且这腹中胎儿已一月有余,将来也还得为孩子铺好路。”
念珠见云笙与从前的变化不禁感慨万千:“奶奶从前哪里会看得这样长远,如今性子与眼光竟是变得这样多,倘若不是念珠一直跟着您,怕是要认不出来了。”
云笙瞥她一眼,嗔怪道:“你倒是翅膀硬了,打笑起我来了?”
这些日子云笙的身子不适,只得躺在床榻上,念珠里里外外地照顾着云笙,王知谨也时常进来看看云笙,与其说说话聊聊天儿,这日二人聊的正好时,念珠急匆匆进来,凑在云笙耳畔说了句话,顿时脸蛋惨败。
知谨问道:“何事?说出来一并想想法子。”
念珠为难的望着云笙,云笙冲她点点头,念珠应着:“府里的人说道外边人传的火热,少爷...少爷在王府后边儿金屋藏娇...”
念珠说完低着头不敢看他们,云笙白着脸,难受的闭着眼咳嗽着,王知谨连忙过去帮她顺着气儿,只是云笙推开他,抿着嘴望着他不言语。
知谨也不知如何去解释的好,云笙苍白的嘴唇有些颤抖,终是落下了眼泪,随后她缓缓道:“你也不必解释甚么,我只当是人情太过薄凉。”
知谨急忙说道:“你先莫要动气,那姑娘着实可怜,于我从小相识,又对我死心塌地...”
云笙艰难地笑了下:“你终是不知我在气甚么的,自古你们男人三妻四妾最正常不过,我也绝无二话,只是我身为你结发之妻,你竟瞒的我如此辛苦,我竟是连外人都不如了罢?自我们成亲以来,我何曾为难过你,女人的三从四德我做的你不满意还是老爷太太不满意,让你煞费苦心地在外边儿养女人?你若是想纳妾,我绝不会阻碍你,只是如今外面这些流言蜚语扰了你的清净也丢了家里的脸面,而你这不信任我的举动着实让人寒心。”
王知谨又靠近了一番云笙,试探性的抚着她起伏的后背:“本是预备与你说的,这不是看你怀了身子,就是怕你动气,就缓缓再与你说,谁曾想外边儿的好事者太多了,先让你晓得了。”
云笙转过身子,靠着知谨,说道:“下回你得先与我讲,我何曾是那般不通情理之人,过几日找个天气好的日子去寻会子子衿姑娘罢,再与老爷太太商讨一番嫁娶之事。”
王知谨回道:“我预备明年等孩子出生了再准备子衿的事儿的。”
云笙抬眼看他一眼,娇嗔道:“等到那会子,黄花菜都凉了,明年孩子出生了老爷太太也有的忙活,子衿姑娘进门难免会草率许多,再加上这流言蜚语在外边儿流传的时间长了,对王府也是个儿不小的侵蚀,一年一年嘴巴说的那么轻松,却是个不短的日子,这些日子出了什么事儿也不好说,不如早些娶进家门,早些了桩事儿。”
王知谨不断的点着头:“我竟是没有你想的周到,就按你说的办。”
王知谨离开后一会子。念珠便进来屋子给云笙准备午膳,布餐。等念珠将所有的菜均端进来之后,她探出头去看了看,关了房门,仍然很小声地说道:“奶奶这次可谓是将少爷的心守着了。”
云笙淡笑着:“都说女人心海底针,男人的心何尝不是如此,我们在做场戏,他何尝不是?此番作为只是打消些他的疑心,说是守心是万万没有达到的。”
念珠将餐盒里的筷子拿给云笙道:“过些日子奶奶当真要去将子衿姑娘迎进家门么?”
云笙一边儿玩弄着筷子一边儿应着:“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常事儿,我不至于那般不通人情倒是真的,倘若我腹中胎儿当真是女儿,知谨再纳一妾也未尝不可。”
念珠将餐盒里的菜肴都摆上后,便收起餐盒,放在一旁,站在云笙身后:“奶奶倒还是先与太太说的好。”
云笙沉默良久,弯唇笑着:“你这丫头,倒也是这般机灵,坐下我们一并吃。”
只是就云笙那么随口一说,王知谨却是当真落实到了实处,不出三五日便来寻着云笙,说道是欲与她一并去子衿那儿看看。王知谨说得好听,去那儿看看,心里在想些什么云笙也是在清楚不过了,吃惊之余也有些心凉,当日的空口白牙,随口之言便被他当做了筹码,这般急不可耐地去将顾子衿接进门,王知谨来时,云笙早已梳妆打扮好了自己,体面的坐着:“准备好了便走罢,早些将子衿姑娘接来也是好的。”
本该云笙与知谨坐一顶轿子的,云笙说道是怀孕反应比较明显,让念珠照顾着,便让念珠与云笙坐一起,知谨单独一人坐到另一顶轿子里去了。
轿子颠颠簸簸地往前走了,云笙悄悄地掀开帘子的一角,看了看外边儿,后又放下来,终是忍不住,拿手绢擦了擦眼角,小声地啜泣着,念珠只是坐到其身旁,安抚着自家奶奶。云笙说道:“这狗男人,当真猴急,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竟是这般沉不住气,我却还为其倾心,如今想想,让人心寒,与我自己来说实在可悲可叹。”
念珠也拿出自己的手绢,小心翼翼地帮云笙擦着泪痕:“奶奶您为大户人家的小姐,如今这局面,王府必然是要依仗您的,少爷也断不会太过分,您且安心养身子罢。”
云笙只得无奈地点头:“自古,最难得的何尝不就是人心。”
马车弯弯绕绕终归是到了顾家的位置,王知谨与宋云笙一并下车,小厮上前去敲着门,不一会子,门便从里边儿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位中年男子,他一眼看去是王知谨,连忙将门敞得大开:“诶,姑爷来啦!来来来,快请进!”
王知谨身边的卓子一个劲儿地朝男人使眼色,他却也没有注意,直到将门完全打开,男人才看见王知谨后边儿竟有位高贵典雅,长相精致的女人,男人哈要点头,忙不迭地说着:“这位夫人面生的很,我真的该死,刚才没注意...”
谁料云笙冷着脸,淡笑一声,道:“哪里来的狗奴才?我是你奶奶。”
男人瞬间白了脸,后又变得通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却仍是不敢造次,将一行人请了进去。王知谨倒有些羞赧,然终究也没说什么。卓子慢慢的掉在了最后,悄声对云笙说道:“奶奶,方才那位是子衿姑娘的养父。”
云笙弯了弯嘴角:“我晓得,方才那声姑爷,我听的真真切切,然他那副嘴脸,可不就是奴才么?给我爹提鞋都不够。”
进了屋子,这家房子很小,里屋里一位眉目精致,显得温文尔雅,却又消瘦柔弱的姑娘坐在软塌上做着针线工,云笙进屋便开始打量那位女子,面庞虽是清秀,那双饱含秋水的眸子却是如此的妩媚爱人。
没有等王知谨说话,云笙就率先迎了上去,坐到那姑娘对面,殷切说道:“久闻子衿姑娘大名,如今一见才知当真美得不可方物举手投足皆成姿态。这么好的姑娘流落在外实在可惜,还是快些进门方妥当!”
顾子衿看了半天也算是看明白了,放下手中的针线道:“我们都是粗糙之人,哪里有奶奶活的细致,我们不过图个温饱罢了。”
云笙继而说道:“我瞧你颇有眼缘,不若早些将事儿给定了,早些住进王府,我们姐妹俩也好团聚,说说知心话,共同服侍少爷岂不更好?也免得知谨前前后后的跑。”
子衿没有说话,沉默了许久。云笙拉过她的手,细细的抚摸着:“姑娘这年纪也该嫁人了,早些将终身大事安排妥当了,爹娘也好安享晚年罢。”
子衿的父亲见云笙这截然相反的态度,有些摸不着头脑,然也不敢得罪她,只得应和着:“诶,闺女儿,是这个理儿,我瞧着王公子待你不错的。”
云笙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嘴角,淡淡的嘲讽感浮上脸庞。半响,云笙转头,看了眼王知谨,扬了扬头,他便会意了,于是走至子衿身旁说道:“云笙一贯如这般善解人意,你莫要担心嫁了过去会受气的,这小房子也怪潮湿的,等你嫁过去之后,我给你爹娘换个住处也是好的。”
子衿看着这满屋子里的人,也怮不过他们,便也应了下来。于是王知谨飞快的说道,等挑一个良辰吉日,将她娶进门。
云笙莞尔,在旁人笑的开心时轻声说道:“你们开心你们的,我便不瞎掺合了,先行回府了。”
云笙声音很小,小到他们甚至没有听见,等王知谨反应过来,四处寻找云笙时,才发现云笙与念珠已然不见了。
等到云笙与念珠二人回到了王府时,念珠本以为云笙欲往太太的住处去,谁知她只是往自己的院子走去,半路上碰见那脾气不甚好的张姨娘,那是王老爷的小妾,从前因生的有几分姿色,便被王老爷宠的好,倒是在王府里嚣张蛮横了,于是如今王府里便是正妻端庄娴静,妾室蛮不讲理,飞扬跋扈的状况了。
张姨娘见到云笙权当作没看见,倘若放在以前,云笙定是要与她说道一番,打骂起来也说不定,然今日云笙也无甚心情与其争辩了,于是也就擦肩而过了。等张姨娘走远之后,念珠说道:“奶奶不往太太处去?”
云笙叹了口气,从发髻上拿下一把簪子,把玩着:“罢了罢了,走一步看一步罢,做人许是不能太绝的,有些子人,天生命好,出生就含着金钥匙,有些子人,出生连爹娘都没有,我们如今尚且过得去,何苦去为难别人,再者,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我气的不过是,他竟是从来没将我当做可说知心话之人,然这些天过来,我却发现似是我自作多情了。”
过了些日子,云笙在王府里安心养胎,王家老爷夫人自是待她极好的,云笙也通情达理地等知谨于家里人说道之后再与太太说起此事的,给足了王夫人了解缓和顾子衿这个人的一切,等王夫人问起来,云笙也只是泛泛而谈,捡些好的方面说,并未表现出任何不妥的地方,倒是王老爷说起来,与正室成亲和与妾室成亲的日子离得太近,不成体统。云笙听闻,只道是无事,于是便也作罢了。
知谨与子衿成亲后,便理所应当地将她接进了王府住着,也以聘礼的名义给子衿爹娘安置了一套房子,换掉了以往那间潮湿黑暗的小屋子。纵然知谨每日会去瞧瞧云笙,然说话的语气与举止均透露着些草率与浮躁,知谨不说,云笙是感受得到的。借着孕期不能同房的缘由,王知谨几乎夜夜留宿子衿房中,云笙身子倦得很,也就任他去了。
日子过的也快,王府倒也相安无事,云笙一语成谶,果真孩子生下来都没有见到舅舅,孩子是个女孩儿,生下来知谨便给孩子想好了名字,唤做文茵,诗经里写到,文茵畅轂,驾我騏馵。云笙听着也满意,于是便敲定唤做文茵了。
孩子刚出生六七天,宋家夫妇便来探望孩子和云笙,云笙刚生完孩子,身子较弱,也见不得风,躺在帘子里,然爹娘离开时,云笙撑着身子也要送他们出去,于是四月温婉,春风拂面,本是温雅之日,云笙愣是裹了好几层棉被,才堪堪走到门口,送走了他们。
云笙看着爹娘坐着的马车逐渐远去的背影,便准备回府,忽然瞥见不远处墙角边上窃窃私语还指手画脚的小平民,“可怜”“悲惨”“断后”“愧疚”这样的字眼穿进云笙的耳里。
她扶着大门把手,看了看念珠,让她过去打听打听,好一阵子,念珠才回来,云笙仔细看了看念珠的眼眸,才发现红红的,白净的脸上是使劲擦了的泪痕,云笙顿时觉着心里不安:“他们在说道何事?”
念珠抬眼凝视着自家奶奶,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