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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多情林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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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48年,刀朝上溪二十二年,皇宫
正值春末夏初,往年这个时候御花园总是最热闹的时候,连绵的绿林,遮天蔽日,甚是凉爽,有荷花在湖边盛开,游荡湖边,晒晒太阳,吃着现摘的莲蓬,聊一聊最近宫里的八卦,翘首等待期待能见刀帝一面。
如今的御花园已经没有往日的繁华了,花木连修剪的人都没有了,别说人影,连鸟都甚少看见了,没有人再来这期盼着能与刀帝来一场邂逅,人人都紧缩宫内,每日等待着宫外的消息,一再思虑要不要溜出宫去,以求自保。
往日最为热闹的湖边如今只剩下一个少女独坐,轻抚琴弦,不知将愁绪寄往何何方。
马可为遣散了周遭的宫女,坐到了少女身旁。
少女没有停止抚琴,说:“听说诸侯军到多情林了,平生道,白发原尽破了。”
马可为道:“走吧公主,活下去比什么都好。”
“马叔叔走吗?”少女问。马可为没有回答。少女又说:“马叔叔都不走,父皇卧病在床,我走什么呢?”
马可为叹了口气,看向远方,“你太固执了。“
少女说:“宫里很多人想走,让他们走吧,没必要强留下来陪我们等死。“
马可为说:“可是…“
少女打断他:“何必多添人命呢?“马可为笑了一下:”陛下说的对啊,公主你太心善了,不适合做皇帝。“
少女停下弹琴:“如沈梦鹿那样的不心善才能做皇帝吗?“
马可为垂下了眼睑。
二十年乱战时几人纵马扬沙的场景似乎还在眼前,彼时冲锋陷阵,肝胆相照,几人指点江山,长枪之下,民心皆臣服,敌军闻之甚胆寒,有人说沈梦鹿庸才只会舞文弄墨,刀帝直接破了那城池,逼城主连说了一百遍沈梦鹿不是废物。沈卫昭是星相学家,在当时是不学无术的代表,人人说起他都是鄙夷,刀帝建国后第一件事就是奉沈卫昭为太傅,以星相学为国学,自此无人再敢说星相学是不学无术。哪怕如今刀帝卧病在床,他也时常吹嘘起那二十年乱战的时候,说起那时总是异常神气。
少女也没有说话了,她想起年少的时候平南王沈梦鹿是进宫最频繁的诸侯王,与父皇经常喝酒喝到深夜,两人宏图大志,偶尔会打闹,如同少年郎。太傅沈卫昭就在旁边看戏,结果沈梦鹿和刀帝同时倒转枪口到他身上,灌酒灌的沈卫昭直求饶,用身子不行了作为借口。
两人沉默无言,都没有再说话了。
公元248年,刀朝上溪二十二年,多情林
少年们今天格外兴奋,沈长平起了个大早,一直在镜子前面整理着装,久的卫子谋都想骂他了。白鹤倒是不客气,见到沈长平时说他今天好漂亮。惹得众人偷笑,漂亮是女子的形容词,虽然沈长平长得很像逝世的王妃,但是没有一个男子喜欢被这样形容。沈长平对着白鹤瓷牙咧嘴,白鹤马虎的说自己是粗人,不懂用词。
盛夏的多情林是最迷人的,林浪层叠,走在其中似乎都隔绝了夏天,沈长平眼前一亮,说这倒是避暑的好法子。卫子谋说他怎么怕冷又怕热,真是矫情。沈长平纵身跃到卫子谋马上,和他打闹起来。沈梦鹿回头看的时候,两人已经滚落马下了。
段青等人连忙把两人拎起来:“要是会和的时候平南军最晚到多丢人啊!“
走了数个时辰,才到了约定的开阔地带,已经有一批人马在那了。战士人人身穿黑甲,冷眼而视,领军的是一个红发的男子,眼睛竟也是红色,面相粗犷,骨骼魁梧,腰间跨一把宽刀,在他前面的士兵举着旗,旗上是一只金色的虎头。
悍北,虎骑。
沈梦鹿让大军停在远处,率领了铁赤军向前去。铁赤军身着火焰云甲,沈梦鹿领头,风雅将军似乎又回到了年少征战时的风采,骑在他前面的士兵举旗,是红色的火烧云。
红发男人没有下马,在马上行了礼:“平南王。“沈梦鹿点了点头:”五弟呢?““王爷和军师还在路上,在下先行了一步。”红发男人说。
段青在后方窃窃私语:“那就是悍北的将军,天生神力的拓跋狂。“祝星也小声回答:”的确看着够狂的。“
沈长平听得这话,想笑,还是忍住了,他端坐马上,跟在沈卫昭身后,左边是谢茹,右边是卫子谋。沈长平努力表情严肃,一副高人姿态。
要不是沈梦鹿事先给他打了招呼让他别丢脸,他早就跟着后面的人一起窃窃私语了。沈长平用余光偷瞄看卫子谋,后者悠闲的坐在马上,一股见过大世面的姿态。也是,卫子谋的确见过大世面。他当国师的时候,身下多少人跪拜,无数豪杰都臣服,哪像自己要装啊,沈长平想着。
没过多久,另一边有人马前来,着蓝色盔甲,人数看起来比平南和悍北都多,但是杀气却没有两方盛。领军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后只有另一个三十多的男人,很明显也没有军师跟随,不过他们是真的不需要再多一个军师了。最前面举旗的人举得是蓝色玫瑰骑。
震东,蓝河旅。
蓝河旅不像铁赤军和虎骑一样出名,胜在人多,号称是行动最快的轻骑兵,将士都着蚕丝轻甲,日行千里不在话下,机动性强,叫人望而生畏。而悍北的重骑兵行动上的确胜不过,但是虎骑有虎骑出名的理由,除了骁勇善战,悍不畏死,用的马也是一绝,据说是人培养出来的,块头比普通骏马大一倍,因此带着重骑兵也能有普通骏马的速度。
领军的中年男人和沈梦鹿交谈起来,沈长平认出那是震东王沈应龙,两人随意的交谈着,没有针锋相对,反而像多年不见的好友。
沈应龙身后三十多的男人一直低着头,面带微笑。
身后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祝星兴奋的道:“是蓟如功!“身后少年沸腾起来,连沈长平都不由得看着蓟如功的眼睛亮了起来。
蓟如功没有人们料想的那样应该是嚣张狂妄的,而是很随和,普通的像随便一个士兵,一点都没有将军的神气或者军师的运筹帷幄的样子。
他向拓跋狂点头示意,礼貌做的滴水不漏,又看向平南王,行了个礼,在看到少年等人的时候停留了一下。
身后又炸开了锅,祝星道:“他看我了!“
沈长平很想出言反驳,但是他要继续高人姿态。
过了片刻,又有一队人来,没有穿普通的盔甲,倒是有点奇装异服的意思,每个人腰间都配了葫芦,和一只短笛。领军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人人都说沈梦鹿长得年轻,如今还是以前风雅将军的样子,可是眼前人比起沈梦鹿更像白面小生,甚至带着一点病态的白。他身旁是一个跟沈长平等人差不多大的少年,生的白净,甚至阴柔。
临西,虫师。
临西没有像其他诸侯王一样的精锐部队,但是他们有特殊部队。一群能操纵毒虫的人,叫人防不胜防,杀人于无形。临西王沈万渊沈长平也见过他几次,一直都体弱多病,沈长平都难以想象他是怎么打仗的,以前去临西的时候沈万渊咳嗽咳着咳着,吐了口血就晕倒了,吓得沈长平也快晕倒了,还以为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沈万渊身边的那个少年沈长平没有见过,他本身就没去过几次临西。但是他知道那少年的名字,上官渊源,一计之下,一日大破寒风城。
沈梦鹿和沈应龙都调笑起沈万渊是病秧子。上官渊源没有表现出对这等难得的诸侯齐聚的好奇,他只是低着头,风一吹就要倒了的样子。
几人正谈笑着,远处三人纵马赶来,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两个少年,一个年纪偏大。中年男人太神气了,凶狠之意跟着他一起到来,他的出现一下子让气温骤升起来。就像刀帝沈临安,沈长平每次看到沈临安跟其他人站在一起,眼睛总是往沈临安身上看,像有一种魔力一般,天生就是太阳一般的存在。
不用猜也知道此人是谁,悍北王沈千召。几人开始嘲讽沈千召怎么到的那么晚,沈千召拍了拍身旁年轻点的少年的头:“这臭小子,非要跟我过来。”
几人谈起来,沈长平等人才知道那是沈千召的儿子,就是不知道是大儿子还是小儿子。四大诸侯王中只有沈梦鹿有沈长平一个独子,震东王的是女儿,至于体弱多病的沈万渊,到现在都没有子嗣。沈千召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妾所生,小儿子却是正室所生,以前战争还没开始的时候沈长平就跟李魂道他们讨论过以后悍北家产怎么分。
沈长平没有去过悍北,因为太远了,沈梦鹿不想让他太过劳顿,而且悍北也冷,沈长平又一贯怕冷。
众人也知道了一旁年长点的少年是悍北的军师狄毅。上官渊源在狄毅出现后第一次抬头,两人目光交汇,彼此点头示意。
沈卫昭身后谢茹不由得叹了口气,同样的年纪,上官渊源和狄毅已经以智谋扬名了。
沈千召拍了拍少年的背,说:“这是我小儿子,沈落,沈仲生。”少年正了正身,一一行礼。沈梦鹿笑着冲沈长平招了招手,沈长平看了卫子谋一眼,勒马向前。
沈梦鹿说:“我就一个儿子不用说了吧,我儿长平。至于字,等他成年自己取吧。”沈长平也一一行礼。沈万渊咳嗽了几声,笑道:“长那么高了啊,多年未见了。”沈长平想起他上次晕倒把自己吓得半死,忍不住笑了一声。沈梦鹿打了他一下, “笑什么?”
沈长平说起来,沈万渊大笑起来,笑到一半,被自己咳嗽呛住了:“我没准哪天真会咳嗽着就死了,但现在还不能死啊。”
沈应龙道:“听说长平九重阙三万人中取敌首级?“沈长平道:”夸张了一点。“沈应龙笑道:“寻林你倒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一旁沈落不屑的努了努嘴,被沈千召一记爆栗。远处谢茹也不屑的努了努嘴,被沈卫昭瞪了个白眼。
夜深了,明日就要进军帝都了,沈长平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又爬起来,翻了翻酒,发现没酒了,只好又偷偷摸摸的翻到白鹤那去。刚出帘帐,就看见在不远处林边有一人在不停的咳嗽。沈长平摸过去,发现是临西王沈万渊。
沈万渊察觉到沈长平,努力制止咳嗽:“我还以为没有人会来看的。”
沈长平问:“你的随从们呢?”沈万渊笑:“要让他们看我这狼狈样吗?”沈长平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拍了拍他的背。
沈万渊突然抓住了他的手:“长平,让国师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救救我吧,我受够了!”
沈长平愣住了,他有些听懂了这话,又有些听不懂。白天还精神奕奕的临西王沈万渊现在却狼狈的苦苦哀求,刚才咳出的血还没再嘴角擦干。
还没等沈长平回答,身后就传来了声音:“国师怎么会救你呢?”
沈长平猛然回头,如今他武功很高,能不发出声音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的,一直都只有卫子谋一个人。
是向南飞。
他淡淡的说:“你怎么害国师的忘了吗?”他没有了往日那温柔的面孔,眼神冷漠的像看一只蚂蚁。沈长平打了个寒颤,他想起李魂道在埋名山下第一次见向南飞时就告诫过沈长平远离他。
沈万渊痛哭起来,松开了沈长平的手,一边咳嗽一边哭。
向南飞重新又恢复了温柔的语气:“别管他了,国师叫你去喝酒。”沈长平愣了一下,苦笑一声,卫子谋真是自己想什么都能想到。
他看到向南飞因为炎热卷起袖子的手臂上有一处刺青:天地混沌,唯我长生。
想了想,他问:“你知道泽安的事?“向南飞回头看他:”我父亲小时候在东魏见过他。“
沈长平淡淡的应了一声,身后还有隐约的咳嗽声传来。似乎是知道沈长平在想什么,向南飞道:“当年刀帝登基,是他和刀帝两个人一起谋划杀掉长生派,沈卫昭也知情。”沈长平皱了皱眉:“泽安怎么没跟我说过?”
向南飞轻笑一声:“国师不是能跟人分享苦痛的人。”
沈长平没有再说话,两人偷偷摸摸的进了帐内,卫子谋已经拿出了酒坛。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沈长平睡的很沉,但还是做了一个梦。
梦里自己好像很老了,全身都没有力气,躺在床上,动弹一下都累,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机能正在丧失,卫子谋就坐在床边,微笑着看着他,还是18岁时第一次相遇的样子。他不受控制的开始说话,是苍老的声音。他说,泽安,我们下辈子还会再见吗?突然一切都停止了,梦里的自己眼前变得漆黑起来,他没有听到卫子谋的回答。
沈长平被吓醒了,卫子谋就躺在自己旁边,睡姿有些不堪入目,也只有他睡着了才会随便起来,躺下的时候他一直都是摆正的死尸躺。向南飞被睡梦中的卫子谋踹地上去了,却也还在打着呼噜。
沈长平笑起来,没准这梦是个预兆,自己到老死才会和卫子谋分别。
挺好的。不过有机会要让他教我仙法怎么长生,这样就能一直跟他呆在一起了。
公元248年,刀朝上溪二十二年夏,诸侯军抵达帝都城外百里,帝都内十万大军紧闭城门,严阵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