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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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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47年,刀朝上溪二十一年九月,皇宫
男人很明显已经上了年纪,走了不多路就要喘一口气,他手里拿着两坛梨花白,勉勉强强的爬上了山,到了一座墓碑前,不顾地上是否脏,直接坐下了。
如今他身上穿的宰相朝袍也已经不值钱了。
墓碑上洋洋洒洒的写了很多,是此人得生平,最耀眼的大字还是要数“伏虎大将军,刀朝第一勇士上城亥之墓”几个字。
男人把一坛梨花白放在他墓前,另一坛自己打开,开始饮起来。
尽管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年轻,但是烈酒烧喉的感觉又让他回到了当年。他本该有好多话对埋在面前的人说,可是终归没有说,只是一口一口的喝着酒。
黄昏了,秋日的黄昏居然让人有些发凉,男人加快喝酒的速度,想让自己热起来。
远处太阳就要落下了,赤红的晚霞洒在黄色的宰相纹绣上,跟他一样,成了垂暮的老人。
上城亥虽然年岁跟他们一个时代,但是在他们横空出世,征战天下时还未能出现,直到后来天下一统后,才初露头角,尽管算是和平年代了,但自从北方银月族狼月皇登基后再没有过安宁之日。
上城亥丝毫不畏惧,一腔忠肝义胆几乎喷薄而出。
马可为敬佩他,欣赏他,人人都觉得刀朝可以维持很久,在五国征战后成为最后的赢家,武有伏虎大将军上城亥,诸侯王悍北王沈千召,文有宰相马可为,太傅沈卫昭,甚至还有人说迟早一统北方。
只是未曾想,曾经的挚友,乃至亲兄弟,是养在枕边的狼。曾经一起打天下的人中,还镇守刀朝的人,只剩马可为和上城亥。
九个月前,连上城亥都走了。
只剩马可为镇守岌岌可危的刀朝。刀帝听闻诸侯王造反的消息,气的病越来越重,马可为知道他已经近乎心死了。
但是马可为不能心死。曾经意气风发的刀帝倒了,他也不能倒,他倒了,刀朝就真的没人了。
梨花白见了底,马可为笑着拿起墓碑前的那坛,“呐,这次你抢酒抢不过我了吧。”
他喝了几口,站起身:“算了算了,你这小气劲,就几口而已,还给你。”说完,他将酒往墓碑前一洒,太阳彻底落下了,天空一下暗了下来。
“我虽然老了,但是我还记得清如何打仗。”马可为喃喃自语着,抱着两个空坛,缓慢的下山了。
公元247年,刀朝上溪二十一年,百川
百川位于中原偏南的位置,一直以来都被称为小帝都,风光秀丽,经济昌盛,制度严明,不少人都觉得百川比帝都更加适合生活,没有帝都的政治气息,却有帝都的风光秩序。当年刀帝沈临安还是东魏王时,百川一直都是他的主据点,直到最后一统天下后,根据风水所言,搬到了帝都。
此时的百川,却城门紧闭,年轻壮丁尽皆披盔戴甲,老弱妇孺全部紧闭房门,连出门查看的勇气都没有。
平南王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了百川城外百丈距离,不用猜测,很快大部队也会到来,届时,必定包括平南最精锐的部队铁赤军。
帝国军时时戒备,准备着随时会到来的攻城。
百川城的驻守将军慌张的在房内不停踱步,自己只有五千的军队,连带上城里强迫入伍的新兵,也不过七千人,而远处,不,一点都不远,平南的先头部队就有一万三了。
他一直等着帝都给予支援,等了五天了,等到的只有加急的快报,哪里哪里又战线吃紧。
夜已深了,深秋的夜晚让人联想到去年那场大雪。
号角声就在此刻响起来了。
驻守将军吓得一个激灵,连忙上了城墙。百丈远处,黑压压的军队开始行进了,他看的清清楚楚,中间的,是身着红色火焰铠甲的铁赤军。
血液一瞬间凉了下来。
“小王爷,你可要跟紧我,要是你出了差池,我可不知道怎么跟王爷交代。”段青调笑道。
“哈?我难道没有自保之力吗?”沈长平道。
段青道:“双拳难敌四手啊,小王爷被围攻就不好了。”
段青的另一个副手笑道:“以多敌少的是他们把?”
几人相视一笑,胜券在握。
很快就接近百川城门了,段青几乎能看清城墙上的驻守将军了。是个老相识,以前在帝国军的时候仗着自己位高权重,逼迫自己下跪过。
段青眯了眯眼,抽出了刀:“守城之人听着,我等乃平南王军队,识相的大开城门,迎我等到来,平南军优待俘虏。”
所有人都等着城墙上驻守将军的回答。
士兵们尽皆举起了武器,铁赤军的长刀出鞘声尖锐的让人想捂住耳朵。沈长平也拔出了弑仙,手心有些冒汗,毕竟这是他打得第一场仗。
卫子谋难得的没有嘲笑他紧张了,沈长平偷偷瞥了他一眼,后者眼神迷茫,像回忆起什么。
这一分钟是驻守将军有生以来最长的一分钟,终归他还是放弃了,“开城门,我等愿降。”
段青嗤笑了一声,对沈长平说:“我早说了把,帝国军已经废了。”
沈长平收回了弑仙,暗自松了口气。
公元247年,刀朝上溪二十一年十月,诸侯军与帝国军的交锋,除了安阳城殊死抵抗,全城人包括老弱妇孺尽皆上战场,最后被悍北军以铁碗手段血洗,其余交锋皆以帝国军投降结束。没有出乎太多人的预料,多年前帝国军的腐败已经开始了,直至如今,肯为了帝国殊死搏斗的军人只剩十之二三了,人们攀谈的不再是谁会胜,而是诸侯军胜了后,谁当皇帝。
十一月,帝国军军力后撤,往帝都汇聚,除却帝都周边十余座城池,其余尽皆舍弃,人员物资撤离,只留一座空城。
随之到来的是,除却被迫上阵的年轻男人,其余人大半成为流民,流离失所,无处可去,黑暗笼罩了整个天下。
公元247年,刀朝上溪二十一年十一月,赤霞谷
“翻过那座山就是赤霞谷了。”段青一边吃着卫子谋做的烤肉,一边指给他们看。卫子谋手艺的确实属一绝,烤肉的香味让其他吃着大锅饭的士兵不停侧目。
白鹤实在受不了,只好厚着脸皮凑过来要了一块,卫子谋往烤肉上又洒了点粉。沈长平之前还嘲笑他随军打仗还带着玩意,现在倒是吃的很香。
沈长平见白鹤来了,问:“父王何时与我们会和?”
白鹤道:“王爷还在龙断山。”
见白鹤没有再说下句,沈长平没有再问。倒不是自己不能知道,沈长平大概猜到是因为段青地位太低了,没有资格听。
白鹤扯开话题:“等明早天一亮,我们就翻过去。”
沈长平问:“晚上突袭不是更有效果?”
白鹤道:“赤霞谷和普通城池不同,晚上是最危险的时候,无数野兽都会虎视眈眈,而且赤霞谷易守难攻,倒不如白天真刀真枪干一仗。”他笑道,“小王爷上次百川是投降了?”
沈长平笑道:“对啊,说来可笑,那驻守将军还是段队长的仇家,见到段队长眼睛都直了。”
白鹤笑道:“那段青你肯定折磨他了?”
段青不好意思道:“虽然说优待俘虏…但是…”
“没事。”白鹤笑道。
沈长平抢过卫子谋的肉,“子谋,你是不是害怕啊,怎么一打仗就不怎么讲话了?”
卫子谋道:“是啊我好怕啊,我怕你死啊。“
沈长平开始挠他痒痒,被卫子谋锤倒在地,连忙求饶。
白鹤看着打闹的两人,无奈的摇了摇头,又顺了快烤肉离去了。他再回头时两人又开始抢同一块肉。
他至今还是没法把眼前跟沈长平打闹的伴读和对上城亥的下跪无动于衷甚至不屑少年联系在一起,也许是自己认错了把,怎么有人活那么长时间容颜不变呢。
直到两人口头签署和平协议,段青才道:“小王爷知不知道赤霞谷之乱?”
沈长平摇了摇头,兴趣盎然,他打小就喜欢听这种奇形怪状的事。卫子谋理了理自己的衣袍,拍了拍灰尘。
段青道:“小王爷可知当初刀帝怎么得到天下的?“
“这说起来不就长了?“沈长平道,”马丞相,星学家沈卫昭,父王和其他叔父,一起打得天下呗。“
段青笑道,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还有一批人辅佐,至关重要的一批人。”
“谁?”沈长平跟着他的话问。
还没等段青回答,卫子谋笑道:“长生派。”
沈长平转过头去看他,一脸诧异,段青没有注意到,笑道:“卫公子原来也知道啊。”
卫子谋道:“当年长生派本来想帮南宋,南宋皇帝不同意,他们便来了东魏,最后助沈临安一统天下。”
段青道:“卫公子知道的还挺多,那想必也知道赤霞谷之乱了?”
卫子谋笑道:“可惜啊,沈临安称帝后,觉得长生派太可怕了,控制不住,就在赤霞谷,剿灭了他们。”
沈长平震惊的许久没有说话,段青仍旧在旁边津津乐道:“沈临安做事一向不厚道,我们这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卫子谋只是笑。
段青又道:“他们都说啊,沈临安之所以到那么老才生了个女儿,现在又重病在床,是因为受到了长生派的诅咒。”
他笑起来:“想必只是说说而已,长生派的事还是少谈为妙。”
“子谋,你要跟我一起睡吗?”沈长平穿着单衣已经钻进卫子谋床上了。卫子谋只好给他一半被子,沈长平冰凉的脚冻的自己一哆嗦,真是明明习武了还是改不了这毛病啊,难怪要跟自己一起睡。
营地的灯都灭了。沈长平没老实一会,又出去了,卫子谋问他去干嘛也没说,片刻,端着两坛酒进来了。
“你哪来的酒?”卫子谋问。
“我从白鹤那偷来的。”沈长平笑道,“营地偷藏酒本来就是有违军纪的,他发现没了也不会声张,只当吃个哑巴亏。”
卫子谋一乐,翻身下床,两人偷摸着打开了酒,第一步先凑近瓶口闻一闻。
“好酒!”卫子谋点评道。
沈长平没有废话,直接痛饮一大口,一抹嘴角,哈了口气。卫子谋也连忙喝酒,就怕等会沈长平喝光了他的又来抢自己的。
喝了一阵,沈长平借着醉意问:“子谋,赤霞谷之乱到底怎么回事?”
卫子谋笑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沈临安觉得我们有威胁,剿灭了我们。”
“没了?”沈长平问。
“没了。”卫子谋答。
只是还是会梦到那天的事。
卫子谋笑道:“什么也别问了,我的过去我提一次就会少点快乐。”
沈长平看了他眼睛许久,说:“好。”他又笑起来,“我们能像你跟王明七一样吗?”
“哪样?”卫子谋被他逗笑了。
“天下无人不识你我二人名字!”沈长平道。
卫子谋笑起来,沈长平也笑起来。
酒尚余温,月色朦胧。
两人开始聊起以前平南府的日子,讲醉花楼的小鱼捏脚是一绝,又讲到太平湖里的鲤鱼,不时哈哈大笑,又马上压低,怕被人发现。
卫子谋问起沈长平娟儿,没曾想这厮已经忘记了,卫子谋只好作罢,暗骂一句登徒浪子。沈长平却有了些醉意,忍不住凑近卫子谋,问他在说谁登徒浪子。鼻息贴在卫子谋脸上,后者连忙躲开。
沈长平讲起以前第一次见到卫子谋的样子,说这人真好看啊,没曾想世间真的有那么好看的少年。卫子谋笑,说你不是也长的很像王妃,也好看啊。
沈长平大笑:“或许也只是因为我这张脸,父王才会对我那么好。”
卫子谋也笑:“他真是个重情之人啊。“沈长平道:”他若是真的重情,又怎么会造反!“
卫子谋笑着低下头:“你喝醉了。”
“我没醉。”沈长平说,“子谋我可不是觉得不好,父王想做什么,我永远都会无条件支持他,纵使上刀山下火海,我等父子二人一同前往又如何,因为他以前就是这么对我的,我做什么他都赞同,我又怎么会拒绝他所想做的?”
卫子谋看着他眼睛愣了几秒,像陷入了回忆,过了一会才笑起来。
沈长平摸向他上扬的嘴角,笑道:“子谋,你有太多心事了,自从战争开始,你的话越来越少了。”
卫子谋笑:“因为我老是想到以前的事,这让我很不开心。”
沈长平道:“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呢?”
卫子谋盯着他:“因为我了解我的过去,我不想让你知道真实的我。”沈长平笑:“真实的你嗜杀吗,知道你屠尽仙门七十二家时我就知道了。没关系,有些事老是压在心底,只会越堆越多,最后把你压垮的。”
“不是…”卫子谋道,“真实的我…”
房门突然被推开了,白鹤站在门前。房内气氛实属尴尬,沈长平凑近卫子谋,用手摩挲着他的下巴。
白鹤脑中闪过数种该说的话,不断的抉择要不要告诉平南王小王爷有断袖之癖,对方还是伴读?想必平南王会崩溃吧…
沈长平连忙收回手,白鹤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桌上放的是自己珍藏多年的酒,一个箭步冲上去,也忘记了自己本来要说的事。
他指着沈长平说了半天“你”字,沈长平笑嘻嘻的说:“别生气嘛,下次我从平南府给你拿几坛更好的。”
白鹤才放下了手指,想起了正事:“准备一下,跟我出去。”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