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杉》小行山

8、第 8 章

　　华祯对假文都使者说自己旧疾复发，身体无法承受长时间的颠簸，要等到自己身体恢复，队伍在重新前行，毕竟是演戏，华祯的准备的也很充分，找了队伍中的医师开了不少药，就放在自己的营帐里面的煮，屋子里一股草药的苦腥味。
　　意料之中，假使者不乐意了，带着人来他这里闹，你说你身体有恙说不走就不走了，我这边还要进贡呢，耽误了时间，你担待的起，我还担待不起呢。
　　使者来找他的时候，他瘫在床里，旁边的老医师跪在榻边上，一本正经地枕着脉，见假使者来了，华祯惨白着一张脸支起身子，对假使者说不行呀，西南可是叛匪的聚集地，你要是被人家捉了去，到时候可影响两国情分，我身为东朝皇子，是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你放心吧，我早已飞鸽传书与我父皇，如果回去的晚了，他自会体谅你的。
　　对方碍于不能暴露身份，又无法立即动身，只能干着急，而这种方式又不能拖得太久，不然必然会引起假使者的警觉。
　　虽然薛杉是去龙泽带着真使者回来，但华祯知道，他也未必就是为了公务去的。
　　从薛杉对自己说那个姑娘带的探路的小队在龙泽失踪的时候，华祯就看出了端倪，那天自己说改走官路，放弃营救的时候，薛杉当时应该很为难。
　　如今有了机会，他必然会去救人。

　　华祯在营帐里装了三天的病，直到第三天的夜里，有惊鲵卫带着自己的令牌，来到自己的帐中，来着正是之前获救的卫兵，华祯接过令牌，问他：“薛杉呢？”
　　“回殿下，四队长带着我们找到了真使者，遣了我们护送使者回来，然后自己带人去营救五队长。”
　　果然……
　　华祯坐在床上，屈起一条腿，膝盖支撑着胳膊，手中把玩着令牌：“真使者现下在何处？”
　　“人在我们的那里，保险起见，我们没有把人带到这边来。”
　　既然真使者已经到手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华祯低头套上靴子，准备悄悄跟着罗念去见一眼那文都使者，接着帐外传来骚动声，人声飘进帐内，华祯就分辨出来是假使者的声音。
　　他看向罗念，罗念心领神会，闪身藏在了屏风之后。
　　营官后脚就走了进来回禀：“殿下，使者带了个他们队里的医生，说要求见殿下。”
　　华祯坐直了身体，视线穿过半敞的卷帘，落到外面的营地。
　　隔着火炬的橘色明光，假使者站在帐外的不远处，面色沉重地盯着军帐，身后是一个腰背佝偻的老者抱着个盒子站在身侧，垂首而立。
　　华祯琢磨了一下，这狗贼比自己预想的要聪明，估计是要瞒不住了，带着人来说不定是想要拿自己当筹码，夺一条生路。
　　于是他朝着那营官招招手，营官凑上前去，华祯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一会儿出去，通知东朝卫兵，如果发生内乱，杀掉所有文都人，文都使臣要活的。”
　　营官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看了眼三皇子的表情，并不像是在开玩笑，营官领命称是，华祯才让他唤使者进来。
　　营管离去，华祯对着屏风后面的问道：“一会儿等他们进来，你有能力护我周全？”
　　“属下定竭尽所能。”
　　竭尽所能的意思就是，可能不行，但是我尽量。
　　华祯收回视线，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愈发接近，叹了口气，将枕头下面的一直藏着的东西收进袖子里：“还是靠我自己稳当些。”

　　假使者带着文都医师进来，单膝跪地，行了个礼节，问候了句殿下。
　　华祯从鼻子里发出了个“嗯”声，算是回应，从刚进门的时候，他就留意到，那医师状似无意地朝屏风处一瞥。
　　医师似乎是个高手，即便罗念刻意弱化气息，还是被对方察觉。
　　一看就不是个正经看病的，华祯腹诽的同时，打量起他抱在怀中的那只盒子，猜测对方会不会掏出个什么奇怪的玩意。
　　另一边假使者开始说话了：“知道陛下旧疾久治不愈，小臣斗胆自荐我的贴身医师，虽然不比东朝的医师见多识广，但是治疗一些疑难杂症倒是颇有方法，所以今日为殿下引荐，希望能为殿下的玉体分忧。”
　　“难得使者有心，可我习惯了用我那老医师，所以也没有轻易换人的习惯。”华祯还是卖力演出，末了还逼真地捂着胸口咳嗽两声。
　　“殿下如果病体难愈，届时我们等得了，那进贡的东西恐怕也是等不了了。”
　　华祯一听乐了，嘴角挑起来，眸子里却冷：“那使臣跟我说说，你进贡东朝的东西是何物？海鲜吗？”
　　假使臣听完就知道，华祯是在用话涮自己，他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脸上谦逊的神情诧然顿失，随之划过一抹阴狠，那老医师袖口猛地朝着屏风处甩将过去，只听空气中传来几声兵器相接的脆响，短箭与飞镖同时落在了地面上。
　　罗念放箭一击未中，屏风后面的现身，那老者身法十分诡异，动作极快，几乎是贴而行，瞬间窜到了自己身前，罗念大惊，本能朝后一闪，接着面上冷光袭来，右脸颊传来剧痛。
　　另一头，假使者已经朝着华祯冲了上去，那老者逼开罗念也要奔过去，罗念牙根紧咬，心一横，单手抽刀，蓄力猛掷，另一只手猛地捉住了那老者的腰带。
　　罗念的佩刀带着风，直奔假使者而去，后发先至，假使者原本伸出去抓话真的手堪堪收回来，再晚一会儿，都要被削掉手指。
　　华祯藏在袖口中东西掏出来，往地上猛地一掷，剧烈的浓烟瞬间充满了整间屋子，接着刺目的白光在帐内闪耀。
　　深夜的营地内，三皇子所在的帐内突然之间迸发出剧烈的白光，吸引了这附近所有人的注意。
　　山林间，察觉声响的惊鲵卫向营地的方向看过去，神情紧张。
　　其中有惊鲵卫从后面奔过来，朝着正在观望的卫兵们大喊：“这里可有擅医的人？”
　　众人不明所以，他们尚且没有从山下营地中的情况里反应过来，看着呼喊的惊鲵卫，一脸茫然。
　　“四队长带着五队长回来了，五队长重伤，需要救治……”

　　薛杉抱着魏萤黛从马背上下来，便差人去队里找擅医的卫兵。
　　魏萤黛的情况很严重，虽然已经处理好，但是人已经因为受伤开始高烧，再加上之前在瘴气里面带了太久，又伤了肺，再加上没有祛尽的野火余毒……
　　薛杉将人抱到了空地上一处柔软的毛毡上，魏萤黛的浑身滚烫，呼吸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嗬嗬有声，薛杉将人放好，伸手试了试她头上的温度，扭过头朝人喊道：“擅医者为何还不到？”
　　“这是怎么了？”
　　薛杉循着声音望过去，身后立着个人，抄着手抻着脖颈张望过来。
　　说话的正是文都使者霍梵阿让，刚开始隔着夜色看不太清，他只远远地看见薛杉从马上抱下来个人，然后火急火燎的让人去找大夫，霍梵阿让没当官之前是个游方医生，听他要找大夫这才凑过来。
　　走到跟前才看清楚，这不是当日保护自己的那个护卫吗？
　　“这护卫竟然还活着……”
　　霍梵阿让这句话本意是在感叹魏萤黛身手了得，被那么多人围着竟然还能或者走出来，但是薛杉这边急着救人，所以这话传进了薛杉的耳朵里，就是变了味道。
　　薛杉的眼刀横过来的时候，霍梵阿让的脑子就立刻反应过来，连连摆手赔笑道：“大人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下在做使者之前，是个游方医生，方才听你讲要找擅医者，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上忙？”
　　薛杉打量了他一眼，霍梵阿让觉得对方似乎不相信自己，于是看着浑身是血的魏萤黛接着说道：“这位护卫救过我的命，这伤也有我一半责任，我也想进一些心力，大人如果信不过我，您的队伍里也有擅医者，尽可监视我，只是眼下这护卫高烧不退，再加上进入波若天毒瘴伤及内里，她等不了。”
　　霍梵阿让说的这些东西，薛杉很清楚，他不是在担心霍梵阿让别有所图，而是觉得眼前这个看上去十分不着调的家伙手艺不精。
　　远处有脚步声渐进，薛杉抬头，之前派出去寻人的卫兵独自一人回来，面色不安。
　　薛杉神情一凛，问他：“人呢？”
　　卫兵来到身前，匆匆行礼：“大人，山下营地出事了 ，先是看见营地里有白光，接着就打起来了。”
　　若山下打起来，八成是华祯那边摁不住了
　　惊鲵卫从四面八方汇聚了过来，山下的事情已经在队伍中传开。
　　薛杉顿了顿，对身边的卫兵交代：“带几个人看着使者让他在这里救人，保护她的安全。”
　　然后将目光转向人群中，目光幽冷端肃，四周寂静无声，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掉在地上的针。
　　“下山后，所有的文都人，不留活口——除了假文都使者，活捉者，赏十金。”

　　山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从半空中看下去，你能看到，熊熊烈火席吞噬者任何可以燃烧的物件 ，冲天的火光照亮黑夜，伴随着兵刃的碰撞与人群的吼声，刺穿了沉寂的天幕。
　　收到消息三皇子消息的东朝士兵，早已将整个营地围了个水泄不通，刺客们做困兽之斗，拼死突围，一时间也占了下风。
　　罗念举着刀，与华祯并肩站在燃烧的营帐旁，脸上的伤口血渍未干，分外吓人。
　　对面的立着假使者与假医师，杀机从身上散开，刚才华祯的扔出去的那块流光弹对他们的影响不小，但是他们竟然还能够站起来。
　　罗成有些后怕，如果不是当时三皇子速度快，拖着冲出营帐，估计自己已经是个瞎子了。
　　假使者低声冷笑，眉目如刀：“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三皇子的能耐……”
　　“我没有，我高估了你们的智商。”三皇子叹了口气，朝旁边走了两步，捡起一个死去的刺客手中的刀，又走回来：“两个人都抓不住我，还谈什么刺杀皇上……千里送命？”
　　假医师沉不住气了，说了一句族语 ，就要冲上来，罗成抢先一步，用身体挡住华祯：“殿下快走，我来拖住他们！”
　　罗念很害怕，但是罗念不能退，他已经因为自己的懦弱辜负了一次别人的信任，而这次他不愿再退。
　　假使者从嘴里拖出了一个长长的 “哦——”，看着罗念亮出了兵刃：“那就看看这个小侍卫能坚持多久了……”
　　他话音未落，假使者已经提到迎了上来，朝着罗念的面门劈砍过来，罗念矮身躲避，长刀横扫，试图击中假使者肋下，那刀刃眼见已经贴上了对方衣物，假使者的刀尖突然扎进了地面，借此使力，以一个难以做到的姿势翻身一跃，绕到了罗念背后。
　　不好！
　　罗念登时冷汗就渗了出来，喉咙里面仿佛吞了一块冰，整片都是凉的，甚至能够感觉到对方视线盯在自己身上。
　　接着他只听得三皇子在自己身后暴喝：“低头！”
　　罗念想都不想，下巴抵住胸口，将头压了下去，头顶上是一道割裂空气的声音，“呜”地一声擦着他的头皮扫了过去。
　　他太熟悉那声音了，那是刀刃走空的声音，如果砍中了人，就是一声闷响。
　　躲过一劫的罗念就地一滚，脚掌地抵住地面，身体急速向后滑了几步，才缓缓站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只见被火光染成橘红的地面上，一道巨大的影子将他笼罩，罗念乍然回头 ，半空中，假医师不知何时，在头顶出现，屈膝跃上半空，刀在他的手中泛着寒光，像是砍柴一般，准备砍下来。
　　虽然假医师逆着光，但罗念还是能从那张脸上阴森的笑意，他的脚下像是生了根，不是因为距离太近来不及避闪，而是对方那强大到骇人的杀意，让他胆寒。
　　罗念很清楚，他与这些人之间，如同同家畜与野兽，差距太大。
　　一只突然推开了罗念，紧接着是兵器相撞的刺耳声响，刹那间火花四溅，华祯在推开罗念的同时，单手接住了假医师的攻击，假医师力道极大，生生将华祯的身姿压低了一截。
　　华祯双手持刀，足下发力，用力一格，将假医师逼退几步，假医师力道不松，还在僵持。
　　罗念被推翻在地，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只见那假使者速度极快地朝着华祯冲了过去。
　　华祯正与假医师僵持，握刀的虎口被震得鲜血直流，背后空门大开，毫无遮挡。
　　“送你上路。”
　　假使者兀自低声念了一句，对准华祯后心，抬刀欲刺，眼前突然一黑，被斜刺里冲出来的人骇了一跳，想收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刀子没入了罗念的腰腹，而罗念的刀尖同时也迎上了假使者，如果不是他反应快了半拍，瞬间握住了罗念的刀刃，估计眼下也会想罗念一样被穿死。
　　而假使者的刀尖，距离华祯的后背，只有一掌的距离。
　　罗念一口鲜血呕了出来，溅在了假使者的手上。
　　假使者试图接着那突出去的刀尖刺中华祯，手攥着刀柄用力向前顶，可是眼前的这个人的脚步不曾挪动一步，罗念双手握住了刀柄，看着那假使者笑了起来。
　　“你做梦。”
　　“你……”华祯听闻身后响动，侧身一瞥，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场景。
　　假医生间他分神，用异族与吼了一句：“竟然还有时间管别人！”
　　说罢飞起一脚，踢向华祯，试图将人钉在刀尖上。
　　电光火石间，罗念大喝一声，双手攥住了假使者的衣领，用身体带着刀，生生侧开了身体，华祯被踢中，一下撞在了罗念的肩膀上。
　　那一脚力道极大，三个人滚作一团，直接摔飞了出去。
　　假医师收回脚，刀尖斜指地面，树皮似的笼罩着一层火光，沟壑纵横，眼珠被下榻的眼皮遮盖，只有那一星半点的瞳孔露在外面，泛着猩红的光。
　　“真麻烦，你们就不能老实的去死吗？”假医师说完，踩着泥土，从火光中走来，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走！”罗念双目猩红地瞪着华祯：“别让我白死！别让我白死啊！！！”
　　罗念的尾声是凄厉而颤抖的，身边的假使者已经从地上站起身，毫不留情地将刀从她的腹间抽出来 ，罗念像虾一样地弓起身子，痛苦抽搐。
　　“你们谁都走不了。”假使者将刀指向华祯：“原本想要要挟你，送我们进京，不过现在应该是没有必要了……”
　　假使者突然顿住，朝自己脚下看去，罗念死死抱住他的腿，朝着华祯不断摇头。
　　“是啊，你们谁也走不了。”
　　人中多出来一到陌生的声音，华祯立刻就听了出来，乍然回头。
　　一道人影对面漆黑的树影走出来，缎面黑靴，鸦青的衣摆，沃丹色的火暗纹腰带，渐次出现在火光里，最终露出一张戾气十足的脸。
　　是薛杉！
　　薛杉握住刀柄，缓缓抽刀，刀身划过刀鞘，粗粝的声响折磨着人的神经。
　　假使者与假医师一同打量着眼前的青年，虽然面皮上笑着，但是那黑沉沉的眼睛里，却没有透出一点光，他慢慢地走过来，声音里带着寒霜：“你们杀我的人，就要双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