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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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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人的注视中,霍梵阿让从坑洞下艰难地往上爬,半个身子匍匐在地面上,挣扎了一下,没上来。
又挣扎了一下,还是没上来。
终于有一个惊鲵卫看不下去,走出来拎着霍梵阿让的后领一使劲,将人从洞里脱拖了出来,劫后余生的霍梵阿让瘫在地上喘息了一会儿,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人堆里这位身着鸦青劲装,身量挺拔,神色冷肃的青年人,十有八九就是领头的了。
霍梵阿让本来以为对方的注意力会在自己身上,结果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这件披风上。
青年的虽然脸色如常,眼神却变了,望着他身上的披风开口:“给你披风的人,现在在哪儿?”
霍梵阿让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现在不应该是要带自己离开这里,然后去砍掉那帮抓自己的家伙们的狗头吗?披风跟自己的老命相比,还是自己的老命重要一些吧?万一自己死了,两个国家的梁子可就结下了,更何况自己还没有进贡呢,东朝皇帝可是急得要死呢!
“我在问你话。”
薛杉如今心情不是很好,没有那么多耐心分给这个老年胖子,他一把拽过霍梵阿让的身上的披风,披风的绳扣还系在脖子上,霍梵阿让被拽得一个猝不及防,险些趴在地上,薛杉手掌掀开那披风的领口处,果然在那里发现了一个用银线绣出的“萤”字。
这是魏萤黛从小留下来的坏毛病,自己的东西总是要在上面留下点儿什么。
如果霍梵阿让没有被捉走,那么魏萤黛呢?魏萤黛去了哪里?
霍梵阿让兀自捂着脖颈大声嚷叫,直到薛杉松开手在罢休,霍梵阿让呲牙咧嘴地抬起头来,觉得打不过,骂上几句解气也是好的,结果刚对上薛杉的眼睛,霍梵阿让就怂了。
薛杉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或霍梵阿让,眼角眉梢都带着股压不住的煞气,似乎自己多说一句废话,对方完全有可能让自己血溅当场。
薛杉的声音却是异常得冷静低沉:“我没有时间与你浪费,你最好不要让我听到一个多余的字。”
“我跟那个护卫从这里逃跑,路上又遇到了追兵,她为了掩护我,披着我的袍子引着敌人跑了,让我回到这里等,说一定有人来寻我。”
一边的罗念听到此处,抿着嘴唇低下了头。
薛杉接着问:“什么时候,走了多久。”
“就在刚刚,不超过一炷香。”
“多少人?”
霍梵阿让当时哪里还有那个心思去数有多少人,黑压压的一片人呼号着从林子里涌出来,自己就只顾着跑了。
“反正是那个护卫抵挡不住的人数,少说也有几十人吧。”霍梵阿让给了一个尽量客观的回答,顺便给薛杉指了下自己逃过来的方向。
薛杉回过头,对着人群低喝:“惊鲵卫听令!”
“所有人护送文都使者撤出龙泽,到达三皇子营地!”
跪立听令的卫兵们几乎同时抬起了头,命令一下,就意味着他们要放弃五队长的性命。
罗念登时呼出声音:“四队长……”
“罗念出列!”
薛杉点了罗念的名字,罗念还问说完的话又重新咽了去,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属下在!”
“由你带队,送文都使者安全离开龙泽,若有差池,我要你脑袋。”
薛杉手从腰间一扯,将三皇子的令牌从腰间摘下,递给罗念:“令牌交到你手里,若有人不服,允你当场击杀。”
罗念惊出一身冷汗,三皇子的令牌交到自己手中,就等同于交付了惊鲵卫领队的职权 ,罗念心思纷乱,半天没敢动,直到薛杉再次重复让他接着,罗念才抖着手捧过令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属下遵令。”
“那么现在……”薛杉的目光沉了了沉,扫过众人:“我要去救五队长魏萤黛,若有意者,随我来。”
热,近乎灼烧般的热。
魏萤黛双手持刀,刀口也已经砍卷了刃,肺里如同火烧,身上是一片湿冷粘腻的血红。
眼前的敌人似乎永远都砍不完,她像一只逃不出机关的鱼,四处突围,却没有出路,魏萤黛的眼前发黑,缓缓扫过面前每一张脸孔,长相不同,眼眸中却是相同的恨意——恨不得立刻扑上来将自己撕碎。
只是魏萤黛从惊鲵卫的底层爬到五队长的位子,可不是容易拿捏的软柿子。
地上的尸首都是一刀致命,不是被砍下了脑袋,就是被击中了要害,无法行动,最终失血过多而死。
明明是长敌我悬殊的对决,对方却被魏萤黛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震慑,一时间也不敢轻易上前。被包围在中央的女人,右肩利刃刺穿,左腿后背均两道刀伤,却还能直挺挺地站在这里,不退一步。
魏萤黛刀刃对着他们,嘴角像是被一道线拉起来,眼睛里裹着一层厚重的邪气,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邪魔。
她冷笑着看向众人,晃了晃刀尖:“我还没杀够呢,谁还要来给我祭刀?”
左右是出不去这个林子了,陪葬这种事儿,能拉一个是一个。
魏萤黛不禁心里苦笑,被乱刀砍死的死法,她确实没有料到,本来是一个用来立威的机会,谁有能想到事情会这么复杂。
也不知道那个真使者最后能不能被惊鲵卫的人找到,希望最后自己死的时候,赵仁充能给自己弄一个体面一点儿的衣冠冢,虽然未必有人会来祭拜她,但是面子上的事情还是要做好,不然做了鬼连个墓碑都没有,真的很心酸。
她的思绪尚在奇怪的事情上拉扯,有按捺不住的人,朝着自己冲了过来,魏萤黛虽然体力不支,但是反应还在,那把长相朴实的大刀斜劈过来的时候,魏萤黛迅速后退,刀尖顺着鬓擦过去,落了个空。
同时,魏萤黛被地上的死人大腿绊住了脚,一个后仰摔倒在地上。
敌人一看有机可乘,一窝蜂地朝她涌了过来。
魏萤黛仰躺在地 ,眼前的那片被树枝切割的天空顷刻被一张张狰狞的脸与兵器覆盖,他们怒睁着双目,嘴唇紧绷,扬起手中的兵刃,臂膀上的肌肉里蓄满了力量,为了给自己致命的一击。
这群殴似的画面,又似乎与那些年少时的往事重叠。
所谓往事,也不过是三年前的那段岁月,却让魏萤黛觉得格外遥远。
却同样绝望与无助。
魏萤黛已经准备闭上了眼睛等死,余光却瞥见一道鸦青色的影子从天而降。
最先朝着自己挥刀的倒霉蛋,伴随着一道闪电似的银光,瞬间没了半边脑袋。
鲜血滚烫,浇了魏萤黛一头一脸,她被灼热的温度烫醒了意识,猛地一个翻身跳将起来,长刀在手里翻了个花,刀刃朝上,斜刺里一挑,废了几个人的脚筋。
被挑断脚筋的敌人翻倒的同时,那道鸦青色的身影,也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身侧。
薛杉甩了甩刀上的鲜血,垂眸看了眼地上的尸首,又扫了圈四周,问魏萤黛:“过了这么长时间了,你怎么还没死?”
魏萤黛没有心思跟薛杉斗嘴,她只觉得浑身从里到外痛得要死,或许是因为这股子难受劲儿,将平日里沉稳低调的魏萤黛,刺激出几分脾气,对着薛杉冷嗤了一声:“闭嘴吧你!”
薛杉看了魏萤黛一眼,魏萤黛的状态很差,凌乱的头发里掩盖的是一张染尽血污的脸,已经能隐约听到他沉重的呼吸。
应该是到了极限。
薛杉比大部队快了一会儿赶到,眼下惊鲵卫已经在四周现身,一部分惊鲵卫跟着自己来营救魏萤黛,另一部分跟着罗念护送文都使者霍梵阿让离开。
本来被魏萤黛杀了大半的刺客们见惊鲵卫前来,已经知道大势已去,毫不恋战,转身便逃,果断翻身上树,试图走脱,惊鲵卫拉弓发箭,一场箭雨横扫林木,几个此刻中间摔落在地,只剩下几只漏网之鱼,没了踪迹。
薛杉望着那几个身影顷刻间消失在密林深处,身边的惊鲵卫凑上来问他::“四队长,要不要继续追。”
他摇了摇头,收了刀:“目标是救人,整顿一下立即与三皇子汇合,到时候处理假使者……”
薛杉话还还没有说完,余光就扫到身边的人影晃了晃,接着栽歪了过来,他想都没想,侧身接住,魏萤黛直接撞进了薛杉的怀里,双目紧阖。
如果不是薛杉护得及时,估计人就直接砸进了尸堆里。
这架势将身边的卫兵吓了一跳,惊魂未定地伸出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感觉到微弱的气息,才松了口气,目光不经意扫到薛杉身上,惊呼出声。
薛杉眉心一蹙,顺着卫兵的视线打量到了自己身上,鸦青色的衣料被暗红浸染,魏萤黛身上大片的血沾在他身上。
魏萤黛裹着霍梵阿让穿的黑袍,当时并未察觉到她身上有伤。
薛杉飞快地解开她罩在外面的外袍,纯黑色的丝质外袍飘摇着坠到了地上,魏萤黛的身形暴露在空气中,连那卫兵看得都变了脸色。
墨灰色的麒麟卫队服,大半边被血浸透,干涸的褐色与鲜红交叠,触目惊心,肩膀处有一处黑睽睽的血窟窿,血沿着袍角滴在地面上,沁入泥土。
薛杉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突然之间觉得手里的这个人好像稍微一用力,就会消失。
卫兵在身边提醒他:“四队长,若不赶紧给五队长止血,她会死的。”
薛杉将魏萤黛的手臂搭在自己脖颈,弯身将手穿过她的腿弯,将人打横抱起,对那卫兵说了句:“将你身上的医药都给我。”
惊鲵卫算得侍卫里的最高危的职位,执行任务时,多数见血,所以在物资配置中,应急的医药也是惊鲵卫的必备配置之一。
那卫兵将挂在腰后的医药包解下,搁在了薛杉怀中,他接过腰包,抱着人往林子里走。
魏萤黛伤在肩胛,又是女子,不好当场褪去衣物给她裹伤,薛杉将她带进了林中,让她倚靠着树坐下,薛杉将药包放在地上,开始解她的衣物。
薛杉设想了一下魏萤黛知道是自己脱了她的衣物的时候,应该会在某个深夜里悄无声息的溜到自己的房中来,抹了自己的脖子吧。
薛杉觉得自己本没有必要做这件事,惊鲵卫中也不乏擅长医术的卫兵,只需要将魏萤黛交给手下的人去处理就好,但是一想到魏萤黛被另一个男人剥掉衣服,薛杉浑身的血开始冷了下来。
如果非要给这种情绪定个说法,薛杉觉得毕竟她也算得上是从薛家走出去的孩子,即便是自己遗弃的狗,被人打了也要去跟人讲讲道理的。
毕竟也曾经是自己的东西。
薛杉思量间已经将魏萤黛上身的衣物褪尽,虽然知道魏萤黛伤的不轻,可伤口暴露出来的时候,看的薛杉牙根发紧。
她的左肩上,深红色的肌理被血液包裹着,中间的是一处深得骇人的空洞,被切开的皮肉狰狞地外翻,像是一张开合的大口,薛杉又顺着她破裂的衣料继续寻找,又在后背与左腿上找到多处刀伤。
鲜红的皮肉叠加在旧伤的瘢痕上,像是一个张张咧开的嘴,似乎是在无情地嘲笑着什么人。
薛杉望着这些伤口,突然有些后悔放走了那些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