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杉》小行山

17、第17章

　　魏萤黛离开薛府，并没有回到回到落春里，而是骑着马去了西街。
　　西街有家酒坊，酿造的汾酒带着一股清甜的槐花味，她父亲尚在时，总会去这家酒肆里打上一壶。
　　刚刚过了早上，也不是酒肆最忙的时候，鲜少有客，魏萤黛刚到门口，恰巧建立老板正在你门口卸车，板车上几个半人高的酒坛，还有几个填塞得滚圆的麻袋，那老板刚将麻袋放在地上，就瞥见了立在马下的魏萤黛，站直了身朝着对方摆摆手。
　　“小魏大人来啦！今天这么早？”
　　老板与她是旧相识，魏萤黛年幼的时候父亲总是光顾这家店。
　　时过境迁，念过半百的酒肆老板，身上也添了几分岁月的痕迹，魏萤黛走过去，递过去几枚铜板：“老板，打壶酒吧。”
　　老板将手衣摆上蹭了蹭，接过了铜钱，转身进了了店里，没多一会儿，拎这塞了盖子的瓷瓶走了出来。
　　魏萤黛接过，却发现老板将另一只手里的油纸包一并递了过来。
　　魏萤黛看了那油纸包一眼，那老板解释说：“小人没记错的话，今日是魏先锋的生祭吧？这牛肉丝魏先锋生前也喜欢吃，碰巧昨日也做了些，小魏大人带上吧。”
　　老板将油纸包又往前递了递，魏萤黛不好推辞，只好又从腰间拿出银钱，却被对对方一把摁住了手臂。
　　“不用不用，小人早年间也受过魏先锋不少照顾，一点小菜哪里还需要小魏大人掏银钱？”老板不由分说将东西塞到她手上，退开几步笑道：“小魏大人路上小心。”
　　魏萤黛朝着老板道了声谢，翻身上马。

　　魏父的尸身当年并没能从战场上带回来，当时为了救主帅薛杉的父亲薛怀安，身负重伤被敌军抓获，斩首示众。
　　大部队紧急撤退，哪里还顾得上尸体，薛怀安回到神都的时候，也只能在山上给自己这位勇敢的家臣朝着西北的方向立上一块座衣冠冢。
　　那是他战死的方向。
　　衣冠冢在神都城郊的一处寺院后面，薛怀安找的地方，说是希望能指引魏先锋的灵魂找到归途。
　　盖坟超度这种事，不过都是为了抚慰生者，说什么灵魂归来，都抵不过这个中年汉子囫囵个儿的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山路陡峭，青砖垒砌的台阶又高又陡，却是这山中唯一的道路，魏萤黛沿着台阶走了一会儿，终于是到了山顶。
　　悬崖边山上立着一座黄土坟包，边上的那株松树刚在下去的时候不过胳膊般粗细，如今也是粗壮了几圈。
　　疾风骤起，卷起了她的衣袍，迷了她的眼睛，那座坟突兀地立在那里，像是在平地间拔起的山，山上寸草不生，黄土皑皑，孤寂苍凉。
　　魏萤黛走过去，蹲下身将那油纸包拆开，浓郁的酱香味在空中散开，。
　　又打开酒壶，一股脑倒在地上，酒液渗进土里，倒真像是被喝掉了一样。
　　她看着那墓碑半晌，忽而神情柔软了几分，自言自语，又像是隔着墓碑，问这已经化作枯骨的人 。
　　“如果你还活着，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
　　赵仁充算是个体恤的上司，魏萤黛西南一行身受重伤，特意给了她两个月的假，一来为了养伤，二来为了调整的心态重新上岗。
　　西南之行时死了一个叫罗念的惊鲵卫，因为救三皇子丢了性命，三皇子承诺满足罗念亲人一个愿望，结果对方找了三皇子，竟希望三皇子处死魏萤黛，事情传到赵仁充耳朵里，吓得他差点要去三皇子处替魏萤黛求情，结果三皇子并没答应，而是让惊鲵卫中的人轮番照顾罗念的母亲，为其养老送终。
　　赵仁充也同意，只是魏萤黛担心魏萤黛那边心态调整不好，很影响接下来的工作。
　　而魏萤黛知道这件事之后，点了点头，还说届时她可以第一个去看顾罗念的母亲。
　　说魏萤黛心情确实不好，却并不是完全因为罗念，西南之行死了不少惊鲵卫兵，于她而言，是她身为队长自觉失职，这是魏萤黛过不去的坎儿。
　　一个多月来，除了去碎流轩抓药，魏萤黛连大门都不愿意迈出一步，如果不是提前告知对街的饭馆来送三餐，估计魏萤黛会饿死在自己家里。
　　魏萤黛再次出门，是在一个下午。
　　因为要重新去拿汤药，魏萤黛去了一趟碎流轩，一个多月来都是由碎流轩医主白肃为自己治伤，白肃为人寡言善思，对于魏萤黛这中不喜废话的人来说，白肃的性格十分讨喜，一来二去关关系走得很近。
　　穿过一片被竹海簇拥的夹道，就鞥看到碎流轩的药庐，药庐就地取材用竹子搭建，晒干的竹子上刷上明漆，在阳光下泛着白。
　　碎流轩外，几个收了外伤的病患倚着廊柱坐着发呆，眼神空空，都在走神，魏萤黛恍然想起，与薛杉相遇的那个清晨，薛杉像只猫似的靠在廊柱边上，眼睛里是藏不住的骄傲与邪气。
　　“阿黛怎么不进去？”医女流苏刚采药回来，看见这道这件穿着青衣的背影就猜出了来着是魏萤黛：“白先生在屋里呢！”
　　流苏是碎流轩里的医女，性子机灵，做事细致，白肃总是让她照伤患，也将流苏当做徒弟来教，魏萤黛被流苏拉进了草庐里，流苏一进门就扬声喊道：“先生，阿黛来了！”
　　坐在中厅的白肃坐在桌前，正在给另一个写方子，期间也只是抬眼瞥了一眼二人，等写好将人送出去，才有时间理他们二人。
　　“先生，阿黛来取……啊呀！先生你弹我额头做什么？”
　　流苏那开心的表情被白肃一个指头弹了个灰飞烟灭，捂着脑门眼泪婆娑地看着白肃，有些哀怨。
　　“告诉你多少次，不要在屋子里嚷嚷。”白肃板着脸开始教训人：“你跟小魏大人差不多的年纪，多学几分小魏大人的稳重。”
　　被牵连到的魏萤黛默默站在一边当着空气。
　　“为什么别人嚷嚷你不弹他？”流苏据理力争 。
　　“因为你是我的人，别人嚷嚷跟我有什么关系。”
　　刚刚还亮着一嘴尖牙的流苏忽然不做声了，额间的刘海盖住了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白肃没有留意，越过流苏看向魏萤黛：“我估计你的药也算是吃完了，你若按时吃，喝完这一剂，就好利索了。”
　　魏萤黛点点头，目光又不自觉地瞥向流苏，流苏在原地呆愣愣地站了会儿，忽然一阵风一样地跑了，耳尖绯红。
　　怎么了这是？吵几句而已，这么大火气？
　　魏萤黛伸手想叫住她，前面的白肃回过头来叫她：“你怎么还站在那儿？”
　　流苏的身影跑远了，魏萤黛只好收回手，回身走到桌前。
　　白肃切完脉，开了张方子递过去：“你稍等我一下，我换身衣服同你一起去。”
　　魏萤黛也不赶时间，于是等了一会儿，只见白肃穿着一身锦灰色的薄衫，从草庐里走了出来，她看了一眼白肃手中的药箱：“你是要出诊？”
　　“礼部尚书家的是侍妾得了痢疾，让我去看。”他侧身经过魏萤黛：“走吧，我送你。”
　　白肃虽然是个医者，可是品味却更像是个文人，就好比现在她坐的这辆马车，车厢里干净整洁，里面装饰与摆件就能看得出，马车主人费了不少心思。
　　马车穿出竹海，距离神都主街还有一段距离，魏萤黛索性闭目养神，没过多久就听见了一声轻笑。
　　魏萤黛睁眼，捕捉到了对方尚未抚平的唇角，白肃不禁垂目感慨：“你做了五队长，倒有几分肖慎言的模样。”
　　当年肖慎言第一次带着她来到碎流轩，魏萤黛跟在身后，眉眼间都是锋利的锐气，像是一个没有刀鞘的利刃。肖慎言当时说，看上的就是她这副逼人的锐利，那个时候肖慎言对她而言，就是一尊用来仰望的的神，她身为下属，行为举止届时尽可能的向他靠拢，却也没能抵上他一半。
　　等到真的能抵得上他的时候，肖慎言却是死在了自己的手上。
　　白肃发现魏萤黛神情有些落寞，自觉不该提及旧事，沉默了一下，又忍不住问道：“西北风狸关，如果肖慎言不反抗，你还会听令杀了他吗？”
　　魏萤黛突然有些透不过气，疾风骤雨，烽火兵戈，从久远的过去穿越而来，顷刻间涌进了她的脑海。
　　“没有如果了，白肃。”魏萤黛半张脸笼罩在暗处，眼睛里有情绪翻滚着，声音含混：“我已经亲手杀了他。”
　　肖慎言长她六岁，在她心中却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存在，那些交托过性命的生死关头，欲说还休的复杂情愫，终究在风狸关的那个雨夜里，被她一刀斩断。
　　她亲手将刀送进了肖慎言的身体。

　　马车到了神都的主街，魏萤黛就下了车，路上去了趟药店，抓好了药拎回住处，人刚走进六尺巷，远远地看着一辆马车在自己门口处停着，马车前，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笼着袖子耐心等待，见巷口传来声动，抬起头朝着巷口的方向看去，见魏萤黛立在远处，朝着她行了礼。
　　魏萤黛朝着四周打量了一下，没有感觉到暗处有人，看样子不是来生事的。
　　于是她走到那中年男子面前：“你们是谁的人？”
　　中年男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来递给魏萤黛：“小人是三皇子府上的管家，三皇子有事想找魏大人一趟。”
　　她结果那令牌，在宫里当值，皇子们的令牌他们经常见到，令牌倒是真的，不过华祯的阵仗太过神秘，她一个惊鲵卫要让三皇子花心思来用马车接，事情是不是奇怪了些？
　　“三殿下找人都这么神秘了？”魏萤黛扫了一眼身后的马车：“商量事情都要带着马车拉人的？”
　　“事出紧急，大人到时候去了便知。”
　　管家含腰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魏萤黛没动。
　　“管家说笑了，你不说清楚我如何随便和你走？”魏萤黛才不上这个套，那马车里气息凌乱，里面不止有一个人。
　　那管家本想瞒着，见魏萤黛如此，只好实话实说：“魏大人要去的地方，是折枝楼。”
　　折枝楼确实是华祯的地盘。
　　接着她又听那管家说道：“三殿下说，如果魏大人想追究罗念等人的死因，一定要来折枝楼。”
　　这次魏萤黛没有犹豫，直接上了那辆马车。
　　掀开帘子进去的一瞬间，魏萤黛愣了一下。
　　马车里，几个小女侍，端着些首饰衣物，瞪着眼睛齐刷刷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