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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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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镇远将军府。
看门的小厮因为自家少爷深夜未归,坐在门口苦守,瑟瑟冷风还是没能驱散他沉重的困意。
小厮双手托腮,眼皮打架,如果不是挨着门板,稍不留神就会摔在地上。
突然,小厮被震动的门板吓得一个机灵直起身,将军府的门板被踹得当当响。
敢踹将军府门板的,除了将军府的少爷,找不出第二个。
小厮起身拉开门板,瞧着外面有些怔愣,自家少爷怀里打横抱着个惊鲵卫,身后立着两匹马。
薛杉交代了一句让他找医侍去自己屋子,然后抱着人走进了大门。
小厮眼尖,错身的一瞬间留意了少爷怀里的人,心间一震。
虽然比两年前痩了些,身高也蹿了不少,但却是是魏先锋之女魏萤黛无疑。
那小厮觉得,叫完了医侍,有必要去找一下老夫人了。
薛杉抱着人用肩膀推开门,托着魏萤黛的后脑勺,将人妥帖的放到床上。
平日里向像个厉爪子猫似的魏萤黛,病重反倒看着温柔可人,烧得脸颊一片绯红,乍一看上去,真以为是喝多了。
薛杉将魏萤黛的靴子脱下来,把脚塞进被子里,想要起身,袖子又被勾住。
他侧目看去,魏萤黛的手也不知何时攥住了自己的袖口,五指紧蜷。
像是害怕自己跑了似的。
薛杉试图将衣袖从她手心抽出来,烧的犯晕的魏萤黛也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突然缠住了他的手臂带进怀里,刺猬似的蜷了起来,薛杉不敢使力,被魏萤黛一扯一带,只好坐在了地上。
她的额头抵住他的臂弯,脸深深埋了进去。
薛杉的目光落在她鸦羽似的发顶,魏萤黛睡着的时候,神情总是紧张的,这三年间,魏萤黛经历过什么,薛杉也能猜出个大概。
可是他又不明白,魏萤黛拼劲一切做到这个份儿上,又是为了什么?
正如当时秦昭所言,如果真在兵刃相接的时候,丢了手脚或者刮花了脸,她魏萤黛又该如何是好?
薛杉的眼眸暗了下来。
“少爷,您找我?”
将军府的医侍被小厮半夜从被窝里拖了出来,以为是薛杉得了什么急症 ,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只来得及披上一件外衫,进来的时候,见薛杉坐在地上,床上还躺着个人,两个人姿势暧昧地凑在一起,医侍“啊呀”叫了一声,赶紧退了出去,郎中退到门外,又是一声低呼:“老夫人……”
“慌什么?”
门外的薛母责备了一声,接着又带着那医侍走进了屋内。
薛杉没动,含着声音唤了一句:“母亲。”
薛母应了一声,目光落到床第上缩成一团的人影:“床上的可是阿黛?”
见自家儿子点头,薛母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喜,可是看床上的姑娘状态不对,又问薛杉:“她怎么了?”
“发热,烧得厉害。”
站在一边的医侍立刻意会,走上前来:“我来看看。”
薛杉好容易将手从魏萤黛的怀里拔出来,医侍诊了下脉,说是因为饮酒加旧伤引发高烧,随后开了个方子差人抓药,自己奔着厨房去了。
趁着等药的空挡,薛杉给魏萤黛灌了好几碗热水,又将被子掖好,才起身走到庭室,发现薛母一直坐在那里,没有离开。
“母亲还不睡?” 薛杉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喝干,叹了口气,坐在了薛母身边。
从白天到现在,薛杉连口水都没有喝上,眼下的疲惫涌上来,薛杉连动都不想动一下。
薛母笑盈盈地看着薛杉:“阿黛是要搬回府中了?”
见薛杉摇了摇头,薛母脸上的期待散了大半,叹了一声:“你爹当年轴,不过是少年人心性顽劣,阿黛失手伤人,无非是教训一顿的事情,怎么到最后非要闹得把阿黛扫地出门……”
“当时听说阿黛在惊鲵卫,连我都吓了一跳。”薛母抬起眼帘,同薛杉讲:“你当年进惊鲵卫的时候我都看在眼里,哪天回来不都是一身的伤痕,更何况阿黛还是个姑娘,得受多少苦……”
薛母再也说不下去,抿着唇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都是旧事,说了又能如何?什么都改变不了。
薛杉沉默地注视着门外开阔的庭院,被月色照得一片惨白,庭院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水缸,薛杉犹记得魏萤黛刚进府的岁月,豆芽菜似的身板,站在风里仿佛随时都能吹跑,薛杉每逢在薛父那里受了气,就想尽各种办法对她使坏,然后将她扔进水缸里,不让她出来。
夏季还好,深秋时节,天气阴凉,魏萤黛在蓄满水的缸内沉浮,嘴唇都泛了紫,愣是不吭一声。
如果不是当年自己唆使那四个小侯爷在国子监打魏萤黛,魏萤黛也不会逼急了还手,最后被他爹赶出家门。
说到底 ,还是薛杉自己年少时做得恶。
“若是阿黛醒了,再问问她愿不愿意回薛府?,总归你爹也因为当年这件事情心里不自在,如果阿黛愿意,我们还能重新再做一家人……”
薛母话没说完,薛杉径直打断了她:“她不愿意。”
如今自己站在她面前,魏萤黛都恨不得离自己十万八千里,想让她重新回薛府,跟逼死她又有什么分别。
薛杉手撑着额头揉了揉:“母亲早些歇息吧。”
“你让阿黛睡你屋里?”
薛母站起身,觉得又有些不合规矩,又停下来问薛杉。
“现在重新收拾出来一间厢房也不容易,我的屋子最为舒适,她需要照顾,睡我屋里最合适不过。”
“那你睡哪里?”薛母一边说着一边被薛杉送出门外。
“我没法睡,在椅子上将就一宿。”
薛杉将母亲送出屋外,顺手带上了门。
*
阳光穿透窗棂,照进屋内 。
魏萤黛的脸上铺上一层明光,晒得她先开了眼皮。
映入视野的是一道暗青色的帷帐,四周周浮动着一股若隐若现的檀香。
魏萤黛愣了一瞬,忽觉不对,猛地坐了起来!
自己这是在哪儿?
她四下张望,这间屋子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魏萤黛挨到床边,套上鞋子,笨到门口,推门而出。
魏萤黛出现的太突然,迎面撞上端着水盆刚要进来的侍女,侍女躲闪不及,迎面与她撞了个满怀,一声尖叫,水盆砸在了地上。
这一下似乎也让她回过了神,她的视线落在开阔的庭院中,瞬间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
魏萤黛回过头向上方看去,一道匾额悬在门梁上,字体飘逸娟秀。
明华居。
魏萤黛从心底窜上来一股冷意,自己是在薛府没有错了,而且还在薛杉的屋室中睡了一晚。
薛杉的屋室,对于幼年的自己而言,就是一个禁区。
魏萤黛二话不说,径直冲向院落外,丝毫不理会,身后侍女的呼喊。
她按着记忆走到门口,却与薛杉不期而遇。
薛杉站在门口,纹丝不动,魏萤黛戒备又疏离的打量着他。
“去哪里?”薛杉问她。
“你让开。”魏萤黛答非所问。
薛杉觉得再与她讲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单手扣住她的肩胛,将人往屋里带,魏萤黛哪里肯听他摆布,一个招式拆开他的手,毫不犹豫,朝着薛杉攻了过去,手上丝毫不减力道,几乎是要取薛杉性命的打法。
几轮下来,终于扣住了对方的手臂,得了个说话的空挡。
“你就这么受不了我帮你?”
魏萤黛一脚踹向他的膝盖骨,薛杉纹丝不动受了一记。
“不想让我救你,你就自己变强一点,不要每次都被我看见。”薛杉的神情渐冷。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二人闻声回头,只见薛母站在门口,身后带着两个侍女,手中拎着食盒,惊奇地望着这边。
二人心照不宣地收了手。
过程中魏萤黛不动声色地碾了碾雪山的脚背,薛杉咬着牙受了。
薛杉缓了缓,才回答薛母:“只是切磋一下,锻炼身体。”
他侧目瞥了眼魏萤黛,虽然脸色带着颓废般的苍白,眼睛里的神采尚在。
魏萤黛面不改色地朝着薛母一拜:“魏萤黛见过老夫人。”
行的是大礼,尊重又疏离。
薛母难受了一下,起身过去将魏萤黛扶起来,嗔怪道:“阿黛为何要行此大礼?你算是我薛家的孩子,何必如此见外?”
魏萤黛敛着眉目,不做声。
薛母看出了些不寻常,看了眼薛杉,复问魏萤黛:“少陵欺负你了?”
少陵是薛杉的字,当时还是薛父找当朝大学士周御取的,本来希望薛杉能进入朝廷做个文官,没成想却进了惊鲵卫,当得是比打仗还要危险的差事。
“老夫人多虑了,萤黛确实是在与薛大人切磋。” 魏萤黛假装看了看天,尽力表演:“昨夜多有叨扰,萤黛今天有公务在身,眼下怕是误了时辰,萤黛改日再来登门答谢。”
魏萤黛觉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再不让自己走就有些不合适了,结果薛杉这个时候插了句嘴。
“昨日还听统领说你有伤在身,放你两个月的假,怎么今天又说让你当值了?要不我派个人去问一问?”
魏萤黛简直要咬碎满口银牙。
一来二去,薛母也明白了个大概,牵起魏萤黛的手,顺便捋了捋魏萤黛未来得及书里的头发:“阿黛,你要走我不拦你,可是无论如何,收拾收拾吃个饭再走吧,你夜里吐了几回,少陵虽然在身边照顾你,但也只给你喂了些水,一夜没吃什么东西,走在路上会晕的……”
别得魏萤黛倒是没有听进去,单单“少陵虽然在身边照顾你”这几个字,几乎填满了她的脑袋。
薛杉照顾她?
一定是个笑话。
魏萤黛虽然心中波澜万丈,但是表面上仍是一副风平浪静,被薛母拉进了屋子,经过薛杉身边的时候悄然打量了一眼薛杉。
他的眼底有些发青,似乎没有睡好。
魏萤黛有些上火。
她不相信薛杉是那么容易转性的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顿早饭吃得魏萤黛如坐针毡,如果可能,魏萤黛恨不得立马将碗吞进肚子里,拱手说声告辞,然后瞬间在明华居消失。
一桌三人,最开心的,只有薛母。
在薛府时,薛母与将军待她很好,甚至可以说已经超过了作为一个家臣的女儿应有的待遇,而正因如此,也才会在府中的仆人只见流传着风言风语。
人心难测,这些风言风语聚少成多,最终化成利剑,向她劈来。
下人们渐渐开始若有若无的对自己进行差别对待,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明显,从开始的不允许在一些地方出现,到后来在背后明目张胆地告诉他在饭桌上不许吃什么样的菜品。
所有的人都知道,这座府邸的主人们不知晓。
终于熬到这顿饭吃完,薛杉说有事 ,提前离开,薛母一路将魏萤黛送到了将军府的大门。
临行前,薛母问她:“阿黛,姑娘家谋生辛苦,惊鲵卫差事没有那么好当,要不你辞了官,回薛家吧……”
魏萤黛朝她笑了笑:“老夫人,萤黛与父亲自幼受将军恩惠,爹爹身为家臣,为主牺牲理所应当,将军仁慈,予我衣食,即便这是对我爹的补偿,如今也是两清了。”
“老夫人,萤黛生活的很好,当差辛苦,但全凭自己做主,老夫人不必挂念。”
魏萤黛翻身上马,朝着薛母展颜一笑,晨光之下那道笑容像是沾了水茉莉,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