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杉》小行山

14、第14章

　　惊鲵卫到西南的时候还是盛夏，回到神都的时候已经入了秋。华祯回忆起自己离开神都的时候，连城门都是自己给自己开。
　　宫廷仪仗与皇家禁军夹道相迎 ，当时出城市的萧索冷清比起来，反倒觉得讽刺。
　　华祯透过马车车窗看过去，街道两旁簇拥着看热闹的百姓，伸长脖子，透过窜动的人头，好奇的张望着，想要知道被迎接的人是谁，来自哪里，什么出身。
　　华祯想着，如果神都的百姓知道这只队伍的领队是神都最最懦弱，沉迷风月，不学无术的三皇子，不知道会做何反应，会不会石子儿鸡蛋地砸过来？
　　街道两旁有古树合抱，金黄的阔叶被西风吹得飒飒作响，终究却没挣脱过被吹落的命运，洋洋洒洒落了一地，乍一看像是在日光里翻飞的金箔。
　　华祯挑看开窗帘，唤了一声与马车并行的薛杉，薛杉一踢马腹，凑近马车，弯下身来。
　　“霍梵阿让与魏队长换回来了？”
　　薛杉“嗯”了一声：“城门外换回来的，霍梵阿让已经坐上马车。”
　　华祯朝着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视野太窄，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收回视线，觉得有些事情爱是提前告诉一些薛杉比较好。
　　毕竟薛杉只长了一张招女人喜欢的脸，没长一颗如何对女人表达爱意的心。
　　“今日进宫的皇帝一定会设宴，届时也会犒劳随行的惊鲵卫还有官兵，虽然魏队长伤势好得差不多了，但是毕竟遇到场面，也要饮酒，她肩伤严重，尤其要小心。”
　　薛杉直起腰，垂下眼睫打量华祯：“怎么，你担心啊？”
　　华祯沉沉地看了他一眼，放下帘子：“我是怕你担心……”
　　薛杉拉着马缰，从人群中回望，魏萤黛的马与霍梵阿让的马车同行，她的一只手臂吊在身前，单手牵缰，身体微微摇晃着，偶尔因为马摇晃的太厉害，牵扯到伤口，不动声色的皱一皱眉。
　　当初自己还想试着敲断她的腿来着，如今魏萤黛吊着胳膊行动艰难，感觉自己轻轻一推，这人就要散架。
　　***
　　宫中为了迎接使臣的到来，阵仗搞得很大，特意为了这次进贡在上朝的乾元殿前搭建了个大台子，军队今日深度的当天，使臣就早早地被带进了宫中，等待第二天面见陛下。
　　惊鲵卫并没有这种待遇，即便是人能进得了宫中，却也补得在宫中过夜。
　　魏萤黛有些难受，即便人已经到了神都的地面上，还是不能好好歇息，她十分想念自己床上呆着皂角香味的枕被。
　　魏萤黛与薛杉二人都没有干净的未兑付可以替换，而眼下还要进宫，于是只好临时找了制衣坊的掌事领了两套，换上直接被带到了殿前。
　　皇帝陛下正襟危坐，魏萤黛与薛杉额头贴着地跪着，头顶上传来老皇帝中气十足的声音，听上去并不像顽疾缠身的模样。
　　魏萤黛眼风在边上扫了一眼，店侧立着的不仅有三皇子，还有惊鲵卫都统赵仁充。
　　与自己无关的事没有进魏萤黛的耳朵里，她只记得老皇帝开口问了一句：“下面跪着的这个小的，是惊鲵卫五队长？
　　魏萤黛膝行几步，朗声回答：“臣惊鲵卫五队长魏萤黛，叩见皇帝陛下。”
　　老皇帝也没有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只是顺便夸了夸赵仁充慧眼识金，一场本来没有多少内容的谈话整整耗费了一个时辰，最后以赐给了魏萤黛黄金二十两收场。
　　魏萤黛捧着金子从从大殿里出来，坠得她肩膀生疼，歪歪扭扭地兜着一堆金砖走出宫门，魏萤黛手使不上力，单手托着包袱裹着的金块，仿佛托个小山，金山顶上摇摇欲坠，几欲要倒，魏萤黛顾得上山脚顾不上山顶，，整座山都塌了下来。
　　一只手十分及时的伸出来，伸手拎住了包袱皮。
　　魏萤黛侧目，赵仁充不知生么时候跟了上来：“年纪不大，脾气倒是硬，怎么着？想把胳膊搬断？”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赵仁充已经拧过头看向薛杉：“过来搭把手。”
　　薛杉没动：“我为什么要去？”
　　别看魏萤黛现在这样，咬他的时候可凶着呢。
　　赵仁充说话的时候手上失了轻重，捉着包袱皮的手一用力，砖块哗拉拉顺着缝漏了出去，赵仁充回过头“啊呀”一声，本能回身想要捡，手上还捏着包袱皮，又带出一堆金砖，掉在地上，薛杉目光一沉，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地从魏萤黛手上将包袱拽了下来放到地上，等着赵仁充将金砖装好，重新拎起来。
　　赵仁成站起来的时候“咦？”了一声：“你不是不帮忙吗？”
　　薛杉一路沉默着走在前头，知道出了宫门，赵仁充驾着马车离开，魏萤黛转身对薛杉硬梆梆地说了句“多谢”，然后伸手接过包袱。
　　她拽了拽，没拽动，又拽了拽。
　　薛杉不松手。
　　魏萤黛抬头看他，薛杉垂目看她：“你要走回去？”
　　“在下年奉50两，比不过薛大人家境殷实。”魏萤黛又扯了扯包袱皮：“大人坐大人的马车，在下就不打扰了。”
　　薛杉根本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你带着如此多的黄金招摇过市，是真觉得凭你一身惊鲵卫的皮，就不会有人惦记你？”
　　不容魏萤黛争辩，薛杉直接拖着人朝着自己马车的方向走，魏萤黛挣了两下没挣过，目光里攒着火：“薛杉你干什么！这可是在宫门前，休得无理！”
　　“少废话！上车！”
　　薛杉直接将她塞进了车里，魏萤黛还试图从车上爬下来，薛杉随即走进车里，顺手将他伸出来的脑袋塞了回去。
　　魏萤黛被薛杉摁在座位上，身形剧烈摇晃了一下。
　　马车开始飞速移动。
　　逼仄的空间里的，魏萤黛与与薛杉四目相对，心中五味杂陈。
　　薛杉也同样能感受车内的尴尬，他从来不是一个愿意去缓解气愤的人，即便是在一个尴尬的场面之下，薛杉也只会冷冷地看着。
　　他看着魏萤黛冰山似得脸上裂开了一条缝，复杂的情绪从那细小的裂缝渗透出来，又恨又悲凉地朝他开口：“薛杉你就是个瘪三王八蛋。”
　　魏萤黛脸上的表情让薛杉的心底像是被什么牵扯了一下，从西南边境开始，他一路救她，为她疗伤，给她祛毒，怎么到头来还落得了个瘪三王八蛋的名声？
　　他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魏萤黛不知好歹的反应让他隐隐发火，魏萤黛永远都像是块冰疙瘩，这辈子都不会给自己好脸色，他看着魏萤黛憋着一股劲儿，神情冷然地看向窗外，搁在隙间的手手掌成拳。
　　沉默许久，死不开口的薛大人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你家住哪。”
　　“落春里六尺巷。”魏萤黛连个眼神都不愿给他。
　　薛杉伸出手捏住她的柔软的脸颊掰了过来：“是将军府教你说话时不看着对方的脸？”
　　魏萤黛一掌挑开他的手，抬腿就是一脚，又被薛杉截住，手掌握住她的小腿，感觉到那纤细的骨骼。
　　魏萤黛虽然功绩比一般男子都要卓著，但是毕竟也是个女儿家。
　　薛杉握住她小腿的手紧了紧：“魏萤黛你出息了……”
　　余音未落，薛杉手上用力,将人拖了过来，魏萤黛本能抬手抵住对方肩膀，又被薛杉攥住了衣领。
　　薛杉从来都不觉得魏萤黛会反抗自己，那就是一个家臣家的女儿，无论生死，都被刻上了薛家的印记。
　　她是薛家的东西，又有什么反抗的权利
　　薛杉打量着魏萤黛，目光愈发的冷。
　　“少爷，落春里到了。”
　　外面车夫的声音适时传进来，打破了马车内的紧张气氛。
　　魏萤黛挣脱了对方的压制，拎起金砖三两步下了车，彼时的夕阳西下，偶有惊雀乍起，落春里的巷子似乎永不见光一样，光线被围墙遮挡，暗影重重。
　　魏萤黛的身影笼进那片阴影里，透着一股悲凉，连车夫看着那道身影都不禁啧啧两声：“这姑娘活得也够辛苦了……”
　　薛杉注视着那道身影直到消失在巷子的尽头，才放下窗帘，靠在马车里叹了口气，低头注视着左手的手掌，上面还残留着某人的余温。
　　薛杉簇了簇眉，头靠着马车闭上了眼睛。

　　神都的夜晚来得比预想的要快，薛杉行至弥华街时，酒肆舞坊早已挑起明灯，姹紫嫣红的彩灯挂在各家商铺和街道的半空中，暖色的火光给神都的夜幕平添了几分温柔旖旎的暧昧。
　　薛杉最近因为公务缠身，许久没有在人神都的街道上行走过，这热闹的烟火气，令薛杉长时间紧绷的心弦松弛了下来。
　　前方人流涌动，马车笨重无法穿行，只好停下等待，薛杉趁着空档望着窗外出神，冷不风听到大街上有人有人唤他：“薛杉！”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穿着沃丹色衣袍，细目高鼻的男人挥着手朝他走了过来。
　　来着正是惊鲵卫三队长秦昭，他远远看着那马车像是将军府的，走近一瞧，果然是薛杉。
　　秦昭手臂搭在窗框上，笑着问他：“在宫里看见你们回来了，不过当时正在当值，没有来得及跟你们打招呼，对了听说萤黛手上了，严重吗？”
　　秦昭不提魏萤黛还好，一说到魏萤黛，薛杉想到魏萤黛一副软硬不吃的模样，心中泛火。
　　秦昭见魏萤黛脸色不对，慌了一下：“是被削断了胳膊？还是砍了腿？”
　　薛杉撇他一眼：“你好像比我更见不得她好。”
　　“没事儿的话你就直说嘛，你刚才那表情差点吓死我，萤黛要是真缺胳膊断腿了，更嫁不出去了。”
　　秦昭听完雪山的话舒了口气，再看薛杉时，发现对方的脸几乎都快赶上神都的城砖了。
　　怎么了这是？哪儿来这么大火气？
　　秦昭一时间想不通，也懒得想，反正又不是他招惹了薛杉，于是忽略掉对方的脸色，径直问他：“正好，今晚我给你接个风怎么样？折枝楼喝酒去？”
　　“可以啊，正好想尝尝折枝楼新酿的煦月。”
　　薛杉正好被魏萤黛的事儿闹得头疼，宰一顿秦昭倒也不乏是个纾解的好法子。
　　煦月酒一斗三枚银锞子，估计要喝掉的秦昭半个月俸禄。
　　秦昭强只好颜欢笑地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