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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开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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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墙白瓦,朱红扶廊。
学斋二门外的栒树下,浓绿树荫里,紫衣的宣琅哭得涕泪横飞,背对我的肩膀一抽又一抽。
我唤他道,“铁头郎,过来。”
宣琅抽抽噎噎地过来了。他眼眶里还滚着一大团泪水,额头上的大包已经肿得发亮,像顶了半朵夜光海蜇灯。
我瞅瞅眼前这张白胖的脸,湿漉漉的眉眼,和已经被他自己揉得皱巴巴的紫色袍服——宣琅就是这样子,明明已经八岁了,明明还大了我一岁,却始终性格软糯,完全没有继承他们鳐族的彪悍,真不知道他那少君的位置能不能坐稳。
一想到他头上五个庶出的兄长,底下三个嫡出的弟弟,我不禁深吸一口气,手指涌上熟悉的痒意,此痒名为“敲一下,再敲一下”。
宣琅大概被我手指抽筋的动作吓到了,怯生生地问:“五郎,你要回去了么?”
虽然贵为渊流的少君,好吧,少君之一,在学斋里先生是要求我们同窗称呼要视为同辈的。我行五,也就成了独一无二的玄字班五郎。
我踮起脚尖,安抚地摸摸他脑门的大包。宣琅习惯性地配合,弯腰低头,抽泣的声音低了八成。
转头,我对随侍广慕吩咐道:“把修容化淤膏给宣小郎的侍从送去。”忍不住又埋怨宣琅,道:“你也是,没事打什么瞌睡,正好撞到吴夫子的逆鳞上。”
宣琅哀怨地抬起头,肿胀着眼圈回嘴:“我忘了今天第三堂是吴大神的课啊,课本都差点拿掉了。都怪阿荇,昨晚讲了一夜的鬼故事,你看我眼下的黑眼圈敷粉都遮不住,不知不觉在课堂上就犯了困……”
正说着,庞波气喘吁吁地捞着袍子下摆,一溜烟地冲我们跑过来。学斋标配的紫色袍子太过碍眼,一群五头身的胖小子穿上活像一团团矮壮的茄子,再配上一顶素冠,完全就是茄子花开谢了没剪掉的样子。而庞波,更是其中格外矮壮的一根茄子。
这根消息灵通的茄子边跑边小声喊着,“五郎,五郎!”急得汗水摔了一路,因为腿短不看道,还差点被横在二门口的老榕树板根绊一跟头。
好不容易站定了,庞波半边身子压在宣琅肩膀上连呼带喘,嘴里连珠炮一样把最新消息告诉我,“你家大姊回来了,刚过‘海天一色’!我一收到消息马上就来找你,幸好赶上。你得快点儿动身,不然赶不上开法阵!”
姊姊回来了?
我和宣琅震惊地对视一眼。宣.泪包.琅已经被这个消息吓得连掉眼泪都忘了,半张着嘴,傻乎乎地看着我,左手拿的锦帕没来得及擦掉淌出来的泪水,滴到肥壮的胸口洇湿了一片。
我当机立断,“铁头郎,你随我同车去第七重法阵,开阵后直接回府。”
宣琅明显瑟缩了一下,怯怯地捏紧了手帕,两脚微微往后转,一幅随时要落跑的架势,“可是我这仪容……”
我挥手道无妨,“你若是先回府,一定会赶不上开阵。第一次开阵,你得在旁边才行。”
揪着宣琅的后脖领子,我俩一头撞进马车,在飞驰向百丈城法阵的官道上,我才有时间想到这个问题:姊姊,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就回来?
渊流没有王族,唯有世代相传的使君之位最尊。使君之下三司三命,仿的是三千年前暮夏之战后元京的设置,又有人说仿的其实是一千五百年前裂秋之战后皇都的架构。
关于这点,历来朝堂上都有元京派和皇都派揪打成一团。
当然,来历不重要,重点是渊流沿袭的是父死子继、代代相传的习俗,正如神隐时代前的五帝传承。
父君自祖父猝亡后,以二十岁的年幼之身接任使君之职,镇守此地已快四十年了。贵族繁衍艰难,父君和母亲恩爱,不置侍婢,婚后却十年无所出。
大巫卜筮称需有养子做引,乃出亲子。父君遂按每五年一个儿子的频率,先后收养了大哥、二哥,直到三哥之后才有幸在同年生出了姊姊,并在数年后有了我。
因此,姊姊和三哥同龄,却因为是唯一的女儿最受宠爱。
而儿子,漫长的养儿岁月里,早已不值一珠。
据说,父君在三十岁收养大哥的时候,事必躬亲,还曾亲手抱着喂奶换尿布,兴致勃勃尽心尽力。二哥也有幸享受过抱着父君脖子在内庭巡游的待遇。三哥和四姊更是被当做金童玉女,扎过一模一样的小辫子,换过一模一样的童子衣衫。我还曾在母亲处偷偷看过他俩当年的工笔小像呢。
大约当爹的热情只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更别提第三次乃是加倍的惊喜。正值三哥和姊姊十三岁时要下海捕猎人鱼,我却恰恰在当时呱呱坠地,身为嫡子也不再值钱,更兼父君威仪日隆,不肯做出年轻时顶着孩子踏波摘莲蓬的轻狂举动。
于是好时辰烟消云散,我自幼被丢到已成为带孩子熟练工的嬷嬷们手里,从未享受过片刻的独宠。
大哥韩徇成亲后,早已分镇东面多年,因着每年回渊流首府百丈城叙职的缘故,大嫂总是托他带回成车的当地特产吃食,我对大哥是分外亲切。
二哥韩彻十三岁获得自己的人鱼后,外出游学至今未归,我们不大熟悉。
三哥韩征和四姊韩徯的境遇相差太大,一个顺利捕获人鱼分封西面,另一个则不幸失利却早早被遣到北面,并被叱令不奉召不得返回。
正是在送姊姊离开后的那次归途,我第一次看到了撞击水晶壁网的美景。算来,我们已经三年没有见面了。
这次突如其来的返回,姊姊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
从学斋到百丈城法阵屏障,平时乘车须半个时辰。今日快马加鞭只用了不到三刻钟,然而我们到时,仍是晚了——第七阵已经发动了。
撩开车帘,跳下马车。
三十里翠云廊回荡着连绵不绝的马蹄声,还有春雨滴落在银石路面上发出的沙沙轻响,听起来像永不停歇的川流。
两侧高大的龙柏默然耸立。
龙柏之间,是第七阵全员出动的阵士和姊姊麾下的一千青翼正在对峙。
骊马,青色面罩。战将,青色战袍。对的,不光是骑在马上的战将,连这些马脸上都扣着同色的面罩。
我对姊姊麾下的青翼久闻其名,初次有幸目睹看到却是在这种情景之下,真是令人莫名地想翻白眼。
雁字排开的马匹之间,有一匹托着一个身形尤其纤细的人影。赤罗金纱裙裾,朱冠束发,似一方印鉴鲜明地凸显在一片青色里。
听到马车骤停声响,那人懒散抬头,百无聊赖的口吻和挺直的背脊格外的不相称。
她道你来得正好,“小五,开阵。”
我皱眉,转头低声询问退到身旁的阵士首领,“龙一,怎么回事?”
龙一是百岁龙柏成精,性情温和稳重,此时却率众人直接和姊姊麾下的黑翼列阵相对。
听到我的问话,龙一微微侧头道:“少郎君,大女君并无金线使者引导,不可过本阵。”
我心下一沉,仰望姊姊,道:“姊姊,凡我族外调入百丈城,均须由使者引导才能过法阵,你明知故犯,有什么理由无故返回?”
姊姊隔着法阵笑起来,“小五,如果有使者,我还会带青翼回来吗?”
我听不大明白姊姊的话,只觉得难过。多年未见的亲人,刚一碰面就是这样剑拔弩张的局面,到底是为了什么?
宣琅悄悄拉我的衣袖,用潜音入耳道:“五郎,要不你先开阵吧?”
我同样潜音问他:“你看出了什么?”
宣琅这一族别的不成,唯有先天血脉里的预感术十分灵验。譬如现在,一听到他信誓旦旦地承诺:“放大姊过法阵,对你有利无害。”我就敢半推半就地开了法阵,放我姊姊和一千黑翼过第七阵。
百丈城外七重法阵,父君、母亲、三位兄长、姊姊和我,每人分掌一阵。我年纪最小,法阵的力量也最弱,父君在我五岁时将最外侧的第七阵交给我的时候,并未做任何限定。只要我觉得可以开,那就可以开。
第一次人前开阵,我有点兴奋,又有点羞赧。瞟一眼宣琅,他此时分外灵醒,乖觉地捂上双耳,顺便示意广慕也照办。
广慕这时候就显得木讷了,他疑惑地望望宣琅,又望向我,坚决不肯捂耳朵。
龙一到之后的龙一百九十九都睁大了眼睛盯着我,对面的姊姊也兴致勃勃地看着我,甚至弯腰托着右腮,配合我的高度。至于青翼们,我就当他们都被催眠好啦。
我难为情地清清喉咙,咳嗽一声,念到:“天灵灵,地灵灵,韩家胖子要出门,开大门!”声音不大,反应却不小。
当然,一众人等的反应我不看,看了也装没看到,只觉得脸上以飞快的速度火辣辣地烧起来,且以同样的速度往脖子下面烧去。
翠云廊半空一阵波动,哗啦啦的碎裂声乍起,无数看不见的空间裂片崩落。
龙一失声唤道:“少郎君!”
我并没有理睬这个胡子一大把、做事总是一板一眼的老头子,即使他是长相很好看的老头子。宣琅事后跟我咬舌头,说有幸看到老头子难得一遇的脸色由黑转红再转白。
最末一声响声停止,九个弹指之间,翠云廊三十里范围内所有的银石路面转为墨色,当空细雨化为无边白雪,飘飘洒洒触物即化为虚无。
我反手把宣琅拖出去,道:“带姊姊出阵。”
宣琅抖啊抖地出现在姊姊面前。
姊姊却对他几乎视而不见,领头拨马走上墨石道,越往我面前走,人影越小,直到一行人最终消失不见。
滚滚烟尘里,我咳嗽着狠狠敲上宣琅脑门的大包:“宣小郎你个傻蛋,不知道提醒我用个拂尘术把这些家伙身上的灰尘先扫干净吗?你瞅瞅这身新衣服!”
对的,为了让姊姊归来时有个好印象,我特地在马车上争分夺秒把紫茄子学袍更换成了沉水纱的少君全服,然而,这一片精心完全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姊姊从头到尾就盯着法阵的阵眼,既没有夸一句衣服好看,也没有赞一句我好看,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多谢”打着旋儿,还是随着马蹄后的扬尘悠悠落下来的。
宣琅呆愣地望着姊姊消失的方向,对我的话语听而不闻,半晌哭丧着道:“五郎,大姊竟然没有认出我来。”
沉默了很久的龙一早已解散了阵士,此时也惊疑地问道:“少郎君,仆没有看错的话,您刚才开阵用的是回光术?”
我捧着一颗破碎的小心肝,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仄仄地回答:“不错。”
龙一更是讶异,道:“难怪大女君一行在阵外时,就如真人在眼前。开阵后向我方疾行,人影却越来越渺远,直到出阵就再也看不到。”
我笑道:“这不是很好吗,看得越清楚,开阵就越方便。”
龙一犹豫道:“可是,这是照顾老眼昏花之辈的法术啊。镜像之术,第七阵从未用过。”
老眼昏花……老眼……昏……花……
龙一耿直的用词直命红心,我只觉得心口痛得更厉害,有气无力地挥挥手,拖着宣琅爬回马车,让广慕慢慢驾车往第六阵走。
我得看看,姊姊对上她自己的阵士,是怎么个破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