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渊流 ...


  •   韩征的屋子里有一个秘密,我知道。
      藏在五进的大庭院里,深深地埋在七丈深的地底,我知道。
      即使隔着厚重的秘银和赤金,我也能闻到那股沁人心脾的香味,属于人鱼的味道。

      韩征是我的哥哥,我父亲的三个养子之一。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碧蓝的海边,风是淡绿色的,白帆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徐徐升起。
      同样白皙的这个少年,有漆黑的短发和漆黑的眉眼,乌沉沉的像无梦的睡眠。不,更像是一个醒不来的噩梦,阴冷而凌厉。即使灿烂的阳光也无法驱散从他魂魄里散发出来的寒凉。
      时年五岁的我,早已经忘记了那时候他穿着什么样的长袍,说过什么样的话,但扑面而来的重压,早早就让我惧怕这个人,以至于终身都不敢违逆他的意志。
      可是,后来有人告诉我,韩征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
      我问告诉我的人,大哥韩徇摸摸我的头,不再说话了。
      我们坐在悬崖上的观景亭里,身前是香喷喷的茶点和热乎乎的茶饮,身后是温柔美貌的侍女姊姊们。
      风很大,悬崖下,海浪哗啦啦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涌上来的浪头在礁石上撞得粉身碎骨,仍然奋不顾身地继续往上撞啊,撞啊,像极了被水晶壁网拦住的那些人。
      哦,那些人被撕裂的大地和海洋阻住了归途,只能留在我们驻守的这片洋流,他们称之为渊流的地方。他们中,却总是有身负异能的人徒劳地试图冲击环绕领域的水晶壁网,一共四十八重晶莹透彻的壁网,他们几乎都在第一重网前化成一捧捧细密的泡沫。

      我总是喜欢跟着父君或者兄长们到第一重网前面,去观看那些人最后的悲鸣。他们不说话,铆足了全身的力气,快得像一道残影,有单独一个的,也有几个一起结伴的,甚至偶尔还看到过有整整一小群家族的,沉默着,目不斜视地笔直撞上去。
      小小的“啪”的一声,这些快得不可思议的残影就碎裂成千万的细末,有的细末是雪白的,有的带点儿墨黑色,还有的隐隐泛着珠光,可是不管是怎样的泡沫,都很快散失在水晶壁网的辉光里,仿佛这些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然而真是好看呀,你永远猜不到谁会碰撞出什么样的细末,又是怎样的炫目。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总也不厌倦,每一次都和第一次看到一样惊奇。

      后来,我在看到这幕景象的当年,就求了父君的恩典,专门在第一重水晶壁网前面设置了观赏台,每到春三月花道泛滥的时候,开放出来供贵族们购票观赏。角度最好的位置留给了家人和贵客,并附赠了盘口彩头,从猜每一次逆行者撞击的人数、色彩、方法、速度快慢到这一届逆行者的总人数,……只要客人有兴致,我就能接手开盘,最后做成数一数二的贵族大典“彩虹局”。
      再后来,连每年观赏台上的普通席位都是一票难求,更别说特意的贵宾席位。可是,唯有留给三哥韩征的席位,年年都空着。
      他从来没有来过。
      我惧怕三哥,也不大敢唯独只扣下他的席位。只好每年都哭唧唧地咬着手指,肉痛地看着一大捧钱财从眼前流走。

      今年又是这样。
      我伸出手,向空荡荡的贵宾五号席位悄悄笼罩过去,嘴里数着:“父君一个,母亲一个,大哥一个,二哥一个,三哥……三哥还是有一个……”胖乎乎的手丫子遮不住我通红的眼睛,也遮不住宽大空荡的席位,我抽泣地都快背过气去了,还不得不强忍着锥心之痛,反手擦干净流不完的眼泪。这一反手,我更加痛不欲生,因为看到空荡荡的手掌心就想到,那么多那么多一只手也拿不完的金锭,明明该是我的,又再也不会是我的了。
      三哥最初带给我的,大约就是这样求而不得的痛苦罢。
      而我最恨痛苦,尤其是和亮晶晶的金锭有关的痛苦。
      我决定,把三哥韩征的秘密捅出来。

      我大概知道韩征为什么每年都不会来“彩虹局”,因为我选的时间和他的秘密冲突。
      你问我为什么会知道?
      春三月啊,花道开呀,难道这点你都不明白吗?
      所有渊流的人都知道。
      人鱼,只有在花道开放的时候才会洄游到我们这片与世隔绝的洋流。这个奇特的族群,拥有在某个特定时间无声无息穿过四十八重水晶壁网的神秘能力。那些坚韧到不可思议的网,会在这个特定的时候温柔地分开,随着一条条人鱼的游动而妥帖地包裹着它们的躯体,宛如第二层肌肤,小心翼翼地放它们经过。
      曾经,有过丧失了感觉的人鱼,在特定时间之外莽撞地冲向水晶壁网,被安静地烧灼成一具雪白的骨架。很遗憾,我没有看到这个场景,并始终为之耿耿于怀。
      我还从来没有看过人鱼化成的细末呢!不知道会是多么美丽的场景。
      不过很奇怪,人鱼的种族似乎从来不知道水晶壁网给它们开过特例,仿佛它们总是拥有无上的特权,能自由行进在无垠的海洋里,宛如君王巡视自己的领地。
      后来想一想,我大概也能明白,违规的人鱼销声匿迹,并不能留下诸如碰触到禁忌被惩戒的信息给族鱼,而其他不曾违规的人鱼则从没有遇到过自己不能进的地方。在它们的传承里,特定的时间到特定的地点已是本能,它们不知道自己的行为遵循着什么样的规律,那么,不知道违规的暴烈惩罚,也就不足为怪。
      人鱼,就是这样墨守成规、又被规矩限定在特有框架里的东西。

      人鱼,却又是那样美丽,让人无比渴慕的东西。
      正如它们选定来的时间,既然名为花道,必然有盛开如花的东西。我不大清楚在渊流之外的地方,人鱼选择时间的标准,可是在渊流,当海里盛开出金红色的帝王花,一大片一大片,从幽深的海沟里一点点涌上来,再从远到近,勾勒出一条蜿蜒的曲线的时候,人鱼就会来了。
      人鱼尚未来到,所有人都已知晓了它们的来处和途经的地方。
      这条曲线,渊流人称为“人鱼小径”。看似缠绵多情,其实步步杀机。
      因为,渊流贵族成年的习俗,是十三岁时亲手捕获一只人鱼。
      没有早一年,没有晚一年,只能在年满十三岁的这一年,有权去捉你这一生唯一的一只人鱼。如果你捉到了,根据渊流的“首猎原则”,这只人鱼是属于你的,字面上的含义和字面下的含义皆同,即使是身为渊流使君的父亲,哪怕拥有对你生杀予夺的权利,对这只人鱼的权限也低于你。
      换句话说,你可以在使君令你自裁前,先杀死属于你的人鱼,让那些试图通过夺去你的性命来获得这只人鱼的人扑空。
      这几乎是渊流贵族唯一能有的宝贵财富。不是属于夫妻的结发之情,不是属于仆从的从属之义,也不是父辈和子辈之间天然形成的亲情,是命运和虚无赋予的缘分。
      每年悠然参与“彩虹局”的贵族们,都已经过了捕获人鱼的年纪,而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终身也不会有属于自己的人鱼啦。

      你以为,追踪一只人鱼很容易么?
      你以为,捕获一只人鱼很容易么?
      人鱼的别名,是“虚幻之鱼”。它们的真身,藏在“人鱼小径”金红色的帝王花下,你能在斑驳的光晕间窥见它们,从清晨到正午,从黄昏到午夜,无论是烈日当空还是月辉铺满海面的时候,你似乎随时随地都能看到它们中的一只或者很多只。然后,是漫长的辨认和追踪,直到你认定的那一只人鱼偶然地凝视了你的眼眸,被你的视线捕获,你才能凭借作为渊流贵族的特能,剥离海水,将它从大海万千的伪装里撕裂出来,紧紧扣在你的怀抱。
      有多少贵族,少年时追踪着同样的一只人鱼,却惊怒地在同辈或者后辈怀里看到它,又随之引发了多少血腥的争斗,在渊流一千五百年的历史上数不胜数。
      所以,从幼年时,学斋里早早的就开设有一门课程,是渊流贵族必修的基础教程,名称就叫“人鱼学”。

      我觉得这门功课很是奇特,就像外来人们闲谈时说到的“屠龙之术”一样。如果龙已经不在了,那么屠龙岂不是一个笑话么?
      人鱼也是一样。
      渊流人的平均寿命是两百岁,贵族却需要在十三岁就完成捕获人鱼的成年仪式,几乎没有幼儿期,这样短暂的少年期,如此漫长的成年期,还有在一百八十岁后迅速衰亡的暮年期。如果没能获得自己唯一的这只人鱼,岂不是要在一百多年里悔恨么?
      当然,我耿耿于怀的,是强求恒牙都没有更换完毕的少年,去那样大的海洋里,做那样高难度捕获人鱼的行动,并以此评价诸人的资质,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

      “……因此,在发现人鱼的时候,心态要沉稳,动作要干净利落,拿出拔剑斩断草席的姿态,放松自己的精神,控制住细微动作。”吴夫子的话音一顿,反手一枚粉笔头准确无误地掷到前排的宣琅额头,粉笔头随即弹跳到地板上,粉身碎骨壮烈了。可见夫子就是夫子,用力之精确,落点之精准。而宣琅也不负鳐族“铁头郎”的称号,反弹之力都能把混入了秘银的粉笔头震裂。
      课堂顿时鸦雀无声,整整二十三人的玄字班上,随着吴夫子的陡然发威,个个萝卜头都挺胸抬头,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声异响。
      “你们,”清瘦的吴夫子是鲲族人,却不知哪里来那样深重的戾气,“呵,你们这些渊流各族的精英弟子们。”夫子的眼眸如刀,一寸寸横割过来,恨不能活生生片下我们每个人的一片肉。
      课堂更加寂静。
      我眼角瞥见,左边鳑鲏一族的百事通庞涛悄悄收回蹬在椅子上的一只脚,规规矩矩搁在书桌挡板上,余光扫见右侧鮦族的白沏垂下的手里滑落一个小纸团,不动声色地踩在脚底。
      淡水里出来的就是这样没出息,比不得海族皮粗肉糙。我一边吐槽,一边也不由得微微耸肩埋头,试图把自己更多地藏在宣琅宽厚的背影里。
      入学前,大哥就反复叮嘱,吴夫子是学斋不能碰的几尊大神之一。而根据庞涛打探到的消息,说是夫子少年时未能完成成年礼,被锁定的人鱼无视了,只得含恨在第二十岁的时候默认通过了成年,从此就在狂放不羁的道路上一去不返。这也难怪,他会主动接下学斋“人鱼学”这门课程,并一做就是五十年,似乎铁了心要跟人鱼卯上了——毕竟,谁都知道这门课教给什么也不懂的少年,是纯粹的浪费时间。
      鸦雀无声的静默里,打破僵局的还是宣琅。他忍不住的抽泣声和吴夫子酝酿静默后正要发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哇,好痛啊!”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
      奇妙的双重叠声里,痛感后知后觉的宣琅哭得涕泪横飞,捂着脑门上锃亮热烫的大包差点背过气去。吴夫子无言地盯了他良久,嘴角抽搐,终于宣布道:“下课!下周交一篇学习心得,一千言!”
      伴着宣琅的痛哭声,吴夫子又补充了一句,“家族里有曾经捕获过人鱼者,可交一篇采访心得,字数放宽到八百言。”
      正是因为吴夫子补充的这一条,我得以窥见三哥韩征的秘密。
      或许,从那一天起,我把自己陷入了再也不能醒来的梦境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