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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双子(一) ...

  •   车轮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恩?越来越近?!
      我睁开眼睛,不意外地看着宣琅揉着肚皮:“你饿了?”
      他黝黑的脸上看不出羞赧:“是啊,五郎,都已经一日一夜没有进食了。”
      我大吃一惊:“一日一夜?”
      手的动作比想法更快,我一把撩开车帘,入目的早不是墨色路面,我留在过阵诸人身上的白雪印记用隐目也看不到,一片寂静无边的荒原上,空无一人。
      定睛一看,广慕也消失无踪,唯有拉车的吉良马尽职尽责地飞奔。
      等等,飞奔?
      百丈城阵法层层作用之下,即使日行千里的吉良马也如同凡马,否则之前我为何需要三刻钟才能赶到?而现在,不知什么缘故,吉良马所受的禁制被解开。但是,奔驰了一昼夜,这怎么可能?百丈城才多大?
      我转头问宣琅:“你如何知道是一日夜?”
      他摸摸肚皮,愁眉苦脸地道:“我饿了啊,一共饿醒了三次。一次是一餐,三次就是三餐……”
      不等他说完,我忍无可忍一爪子揉上他头上的呆毛:“傻蛋,第一次醒为什么不叫我?难道你不知道姊姊有幻瞳之术,三次警示没有离开,我们早就被带到她的阵法里面了啦!”
      我快气成一只河豚。旁观阵法运转是一回事,被稀里糊涂带到阵法里亲身体验就是另一回事。即使我是第七阵的阵主,也不能保证毫发无损地从姊姊的阵里出来,更别提,还要护着一个呆瓜加两匹马,对了,广慕呢?驾车的广慕车夫掉到什么地方去了?
      深吸两口气,默念五十遍“不气不气我不气”之后,我撩起袍子下摆掖到腰带里,再从怀里抽出束发绳,两绕三饶把宽大的衣袖绑起。
      宣琅大惊:“五郎,你要做甚?”
      “做甚?”我忍不住又想给他一顿扑棱,抬眼看到这小子发冠歪斜,半边脸上还印着车棂格子的滑稽样子,还是忍下来了,答道:“驾车啊,好歹让马停下来。”
      “对哦,幻阵里,跑再快都是原地兜圈子。”宣琅呆呆地附和道。
      马匹驯顺,很容易就管束下来了,原地停下后还自得其乐地低头寻找嫩草顶上的小花啃食。
      我们俩肩并肩坐在前辕,看远处淡黄的夕阳从悬在山顶,到渐渐西沉,但是很奇怪的是,天光依然亮着,夜晚不曾到来。大概,这就是夫子常说的天地玄黄的感觉。呼,好像一个荷包蛋啊……啊,这么一想,肚子更饿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睛都要看痛了,宣琅悄悄戳我一下,道:“五郎,你注意到前面这丛花没有?”
      我睨他一眼:“怎么?”肚皮好饿,我开始怀念宫室里的莲华蜜糖膏,入口即化的百果酥,还有酸甜可口的千香桃条。
      “我觉得,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宣琅慢慢地说,小黑脸渐渐发红,他像是想起什么极其高兴的事情,兴奋地指着车前一片蔫答答的小花说道,“这是凶犁,万土之地。”
      宣琅说,这些不起眼的小花是薰华草,朝生夕死,趁着开花的时候采下,用浸泡过薰华草花瓣的水来做冰碗,有种特殊的香气,他曾经在万云楼吃过。
      他还说,这种草非常难得,独产于凶犁。可惜主管凶犁的应龙上神吝啬无比,每月只肯售出一琉璃盏的种子,催生出的鲜花不足一箩。即使有鲜花,又需要用水族的急冻能力在花将开未开的时候,封冻后用水玉运送,导致价格奇高。
      末了,宣琅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很是感慨地道:“我总算是看到了成片的薰华草,真是感动啊!”
      我无语地看着这个解封的吃货,道:”这草,我们能吃?”
      他遗憾地摇摇头:“鲜花可以,但是,现在花都枯啦。”
      “所以你说了半天,是想说什么?”
      “哦,我是想说什么?”他又呆呆地望着我,挠挠头,“大姊好厉害,幻阵连凶犁都能连接上!五郎,不要怕,守在这里明天我们就能吃花了。”

      我们又呆呆地一齐看了很久的天。
      宣琅忽然道:“五郎,我记得凶犁里的应龙上神是个宅神,按理来说,我们逗留这么久,应该能遇到他呀。”
      “宅神?”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颇感兴趣地支着下巴看他,其实是饿得慌,一手杵着腰,一手靠在手背上,大概抵得够紧就能把肚子里欢快的咕噜声顶回去。毕竟,我好歹是个少君,在某些场合面前还是要留些颜面的,虽然这颜面在之前开阵的时候就已经七零八落。我怎么知道,还有被迫开阵的这天呢?不行,回去就换咒语,立刻,马上!
      宣琅看似呆萌,眼下的表现让我刮目相看,我竟然不知道他腹中一空就能进入了庞波模式,仿佛八卦之神附体,不,比庞波的八卦风格还来得令人诧异。庞波么,是典型的讯息上传下达,用词简洁,想法明晰,令人听之可信。宣小郎么,体型肥壮可爱,嘴里侃侃而谈,还附带了手舞足蹈和眉飞色舞两项。同样是八卦,俩人风格迥然不同。
      唔,我怎么瞅着,他跟奶娘和侍女姊姊们闲来没事磕瓜子喝茶的架势差不多呢?!
      他道:“宅么,是有缘故的。据我堂弟家的二管家的三小子说,哦,他是专门负责往万云楼送鲜花干果小食的,恰好有个能力是急冻。这货么,打小就喜欢捉弄族里的姊妹,大夏天捏着几块雪花装着不在意,专往姊妹衣襟袖口里丢,不知道因为这个挨过多少次打,那是从小打到大。要不是出生在我们鳐族,大概早就满头是包了。他爹娘愁得很,结果万幸有个能急冻的能力,前年夏天正在被九姊姊暴打的时候,刚好被万云楼的大掌柜看上,聘请做了这职位。也算是专人专用。听说月饷蛮好哎,重点不是月饷,我特别羡慕他卡的那位置,每次试菜都有不少新鲜样式。五郎,我跟你讲,上次带学斋里那盒酥饼……”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宣琅,不明白为什么话题千回百转又绕回了吃吃吃。此时此刻,他身后仿佛有某种东西在熊熊燃烧,明亮远胜过黯淡的天光。我还小,后来才明白,这就是传说中的八卦之魂和吃货之魂。他常说,在大姊的凶犁幻阵里,当时当刻,仿佛醍醐灌顶,他悟到了人生的真谛。这是后话,而在当时,我果断抬手打断他的滔滔不绝,盯着他加重了语气提示道:“宅神!”
      宣小郎一顿,眨巴着眼睛纯正无暇地看着我,“对哦,宅。”嘴里一个磕巴,他立刻流利地道:“应龙上神因公务出来之后,懒得再回去,直接赖到凶犁不走了。每个月点无数外卖,从不轻易外出,包括衣袍、日用物流水一样下单订购,从这些迹象判定,宅神无疑啊。常言道宅若久时自然萌,萌到深处天然呆。应龙上神这种不加掩饰的家里蹲情况,自然外号就被称为宅了。”
      这一刻,我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我捡到宝了!能从小小的一朵花,联系到主掌一地的上神的生活轨迹,从看似细密的闲言杂语里精炼出有用的几点,需要多么强大的信息过滤能力。
      之前,我单知道宣小郎直觉敏锐,现在这个能力加强到分析能力,这是多么难得的天赋。
      我试探着捡了几个其他的问题考他,宣琅不明所以,大嘴一张,从应龙上神不喜欢吃海鲜,喜欢吃河鲜;不喜欢瓜果,喜欢吃花瓣,到上神喜欢的服饰颜色,简直事无巨细且能道出讯息来源,千丝万缕总能汇集到一点上。

      只是越听,我越心情沉重,最后苦着脸大力拍着宣琅的肩膀,道:“你往后看看,来的可是这位……上神?”
      从刚刚起,我就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飘忽不定地投射到我们身上。眼角瞟到一点红,再转头时,远远的一线天处有夺目的红光流星一样轻快掠来。
      于是,现在我们俩目瞪口呆看着站在三丈外抄着双手,戴着半截彩绘金面具的一个团子。
      从外表上,这是一枚软嫩可爱的团子,裹在同样金底绘彩花的小袍子里,身高和我仿佛,大头,四肢肥壮。
      我悄声问宣琅:“应龙上神成婚了?有孩子了?”
      宣琅悄声回答:“有两个,据说是流波山的夷波氏神女所生。不知道来的是哪一个。”
      这枚团子老气横秋地悬在衰草顶端,足不沾地的效果着实惊人,随着风来的方向摇晃,摇晃,仿佛头重脚轻马上要跌到草丛里来个狗啃式。
      我不禁心惊胆战地招呼道:“要小心啊。”
      宣琅心有灵犀地接口:“跌下来可疼了。”
      团子露出来的下半张脸有点羞赧,抱歉道:“啊,吾的浮空术刚学到第二段。”歪着头,又道,“娘娘说草上飞有弱柳扶风的效果啊,难道不对么?”
      我和宣琅对视一眼,嘴角抽搐。弱柳扶风?秤砣落地大概比较贴切。
      “你是谁?”
      “你们是谁?”
      双方异口同声地问话。团子又歪歪头,道:“你们人多,你们先说,请。”
      我清清嗓子,道:“我们是意外来到这里的渊流人。”
      宣琅补充说:“误入了一个幻阵,被送到这里了,多有打扰。”
      团子道没事,又问:“你们知道这是哪里吗?”
      宣琅道:“难道不是凶犁?”
      团子诧异道不是,“这是凶犁的镜域,北隅土丘。吾是土丘之主,夔。”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半空钟磬之声大作,七色光云腾空而起,无尽彩花从空中徐徐飘落,伴随阵阵浓香。
      猝不及防之下,我用尽吃奶的力气屏住呼吸,生怕一吸气就会打出惊天动地的喷嚏。就在我挣扎于吸气还是继续屏气之间的时候,一个似曾相识的喷嚏,从身边如海啸一样喷涌而出:“啊——啊嚏!!”
      接着是无数个“阿嚏”、“阿嚏”、“阿嚏!”。
      ……我忘了,宣琅对花香味过敏,还容易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声惊吓。两者合二为一的时候,不是喷嚏就是打嗝,所以这次是打喷嚏了么?
      夔摇摇欲坠地后退一步,仿佛遭受了什么重击,一挥手,各种声效一扫而空。
      从面具眼孔里,他圆滚滚的一双眼睛,盯着宣小郎打喷嚏到通红的鼻子和泪汪汪的眼睛,菱形的小嘴耷拉下来,御风而行的上神气势烟消云散,一股熟悉的浓浓丧气扑面而来(咦,我为什么会说熟悉?),“……果然……果然还是太隆重了么?”
      他两眼无神,放空状,喃喃自语道:“吾就知道,吾就知道折丹的建议没安好心……”抹一把脸,夔饱受打击地从草尖跳到草地上,因为个头太小,顿时埋了半截。
      我默默捂着鼻子,瓮声瓮气道:“是被提建议的人坑了罢?我懂,我都懂。”但凡自以为举世无双的独特开场,遭遇猝不及防的反应时,深受打击的心灵很容易留下阴霾,在心里说完下半句,我满是同情地建议道:“要不你到我们车上来,不然你个头这么……”小,这边草还浅,要是再走几步,人就全埋没在草丛里啦。
      我努嘴示意道:“马匹好歹要高一点,你还这样……”矮,哪怕肥壮,也不能横过来扯长了当标尺哪。
      宣琅自动自发地补充了我没说完的几个词:“……个头这么小……还这样矮……”夔摇摇欲坠地和我们挤在马车上,有气无力地指着到他宫苑的道路,我一点也不意外地看到他眼里滚着泪珠。
      我好心地从怀里拽出一张鲛帕,递给他,“要么你擦擦脸,唔,天气太热的样子,妆都花了。”话一出口,我就恨不得打自己一嘴巴。妆什么妆?小孩子有什么妆?!我是和侍女姊姊们开玩笑惯了。
      夔木然地接过帕子,随便往脸上糊弄几下。
      宣琅好不容易止住了喷嚏,闻言抬头看天——干干净净,一滴雨也没下。摸摸胳膊——夔出场自带阵风效果,现在已经有点冷了。
      我瞪他一眼,他摸摸脖子,没敢说话。
      于是,在夔的指引下,半个时辰后,我们来到了他的宫苑。
      不过,这是上神之子的宫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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