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与轻盈》顾麦

5、第 5 章

　　顾少阳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孩子，陆阐知道。第二天从学校出来，脸上还带着和和气气地笑，当天晚上就病了。
　　陆闻去了小闺蜜家里过夜，家里只有陆阐和顾少阳。陆阐还想着小孩刚受了委屈，晚上订了外卖，顾少阳吃晚饭时就有点蔫蔫的，吃完晚饭就去休息了。陆阐跑完步回来，就看见他正蹲在地上，等着水烧开。
　　小孩额头汗津津的，蹲在地上，两颊潮红，脸苦巴巴地皱了起来，看着就难受。陆阐摸了摸他的额头：“去医院？”
　　顾少阳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蔫蔫地道：“吃了药就好了。”
　　“你还挺知道，”陆阐捏着药盒，看说明书：“你算小孩吧？一次半颗。”
　　“半颗没用，我都吃一颗，”顾少阳熟门熟路地抠出药片往嘴里塞：“我挺容易发烧的，吃了药就好了。”
　　陆阐也没太当回事。他和陆闻都是这么被放养着长大的，照样好好的。陆闻小时候身体也不太好，但是养着养着……好像也好了？
　　顾少阳吃了药就去睡觉了。睡了半夜，陆阐爬起来去看看情况，这一看就不太好，顾少阳高烧半点不见下去，反倒是烧得更厉害了，看着出了一身汗，好像也没什么用。
　　陆阐随手抓了条毯子，叫了车，卷了卷就把人送去了医院。
　　这一来顾少阳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本来没觉得自己是个娇气的孩子，结果这两天，先是委屈巴巴地红了眼眶，又是半夜发烧被人送去了医院。顾少阳瞅着吊瓶里药水滴滴答答地流，心想：这会丢人可丢大了。
　　陆闻拎着个保温壶进来了。
　　“顾少阳？”陆闻坐下来，拿出了一只小碗：“张阿姨给你做的。我和我哥不会做饭，我今天早上出来的时候，张阿姨给盛了粥。”
　　“我哥就这样，你别害羞啦。”陆闻把粥给他放在小桌子上：“前年我急性阑尾炎，家里就我们两个人，我哥也是，大半夜的拿了条被子就把我卷出来了。”
　　我还是个姑娘呢。
　　陆闻笑了笑：“医院不让带宠物过来，你自己吃吧，我哥一会交完钱就回来了。我回去看看月亮。”
　　陆闻走了，陆阐就过来了。
　　“以后别乱吃药，”陆阐走进来，看见保温壶：“陆闻过来了？”
　　顾少阳点了点头。
　　陆阐笑了笑：“今天怎么这么乖？”
　　顾少阳小声道：“谢谢阐哥。”
　　陆阐一愣，笑了：“怎么这么客气？”
　　随即一愣，很快就明白了。顾少阳从来没有真正把陆家当成自己的家，对他来说，陆家的照顾可能就是父亲老友碍于情面的照料，人家有子有女，也不缺一个养子。
　　陆家人对他好，他珍惜，他感谢，却从来不会觉得理所当然。
　　这是当然的。陆阐自己自问也不能将外人的同情和善意视作理所当然的温暖，但是，他现在才是那个“外人”，不由地也有几分郁闷。
　　陆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
　　顾少阳突然问道：“阐哥，你将来想做什么？”
　　这问题挺孩子气的。陆阐这个年纪，朋友同学间都已经不会再问这样直白得近乎唐突的问题了。含混隐秘的三两句话之间，都是对未来的忐忑。问得直白了，心慌得令人恼怒。
　　但是陆阐是不忐忑的。他已经能清醒地看见自己未来的路了，因此格外笃定，也格外不惧这样的问题。
　　“考军校，进部队，和我爸一样吧，”陆阐淡淡笑了笑：“无外乎就那么几条路，来来回回地荡几次，总有合适的路适合走。”
　　这句话，是做哥哥的，对弟弟的开导。
　　顾少阳听出来了，也笑了：“我还是想和我妈一样，做一个老师。我妈以前老和我说，当老师其实是一件很严肃的事。不必一定要把自己的生活都献给老师这个职业，但是，这个职业很需要责任感。”
　　陆阐真的没有想到，顾少阳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他自问自己十三岁的时候，是不是能清晰地对军人这一职业产生这样清晰的领悟。是不是能清晰地看见，自己想走的这一条路，可能不仅仅是风光霁月，更有道义千钧。
　　顾少阳已经能清晰地看见了“责任感”。
　　他待人疏离、客气，冷冷淡淡的疏远，有点不由自主的矜持。陆阐生活的圈子里，性格高傲冷淡的少爷不少，但是顾少阳并不高傲，也不冷淡。他性格更内向、倔强，自尊心强，但又没有相对的好胜心。陆阐本人一向同样信奉责任比喜好更重要的处世原则，对顾少阳的态度里，责任心占了上风。
　　哎这个貌合神离的家庭中，多了一个人，其实并没有那么多变化。吃饭的时候多了一双碗筷，陆闻上学的路上有了伴。
　　都挺好的。
　　没想到，顾少阳心里会想得这么远、这么清楚。
　　等顾少阳又稀里糊涂地睡着了，陆阐在一旁坐着，闲得无聊，从果盘里拿了颗苹果出来，慢慢削着。削完了也不想吃，又把完整的苹果皮给它套了回去。心里鄙夷了一番自己的无聊，又剥了把瓜子搁在果盘边上。
　　这才站起来去办了出院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