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珠》雨落小泽

3、无珠之人

　　“不系段珠？”胡姬更疑惑了：“这段珠之制不是东陆铁律吗？凡习武之人必须系珠，就算是皇家人也没有不系的特权啊！无珠之人，要么是一点武技也没有的凡人，要么是……啊！”
　　胡姬整个儿身子都颤抖起来，眼睛瞪得那样大，面上不可置信之色比之刚才听说苏挽致是九珠时还要浓烈了百倍千倍。
　　她抬手捂在唇上，喃喃道：“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双腿一软，跌坐下来，竟是无法站稳的模样。
　　没有一个人说她的不是。
　　她所有失常的表现，居然都在大家的意料之中。
　　谢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方才重新开口道：“你猜得不错，公主殿下她，是一位宗师。”

　　凡习武之人必须系珠，无珠之人，要么是毫无武技的凡人，要么，是宗师。
　　提到宗师，人们总会了然地道一句：“宗师啊，没有人能达到的。”之后，又高深莫测地加一句，“能达到的，那都不是人！”说完还要拜三拜。
　　不谙世事的小孩子若是立志要当个九珠，娘亲们都会留下欣慰的眼泪：“我家娃娃真有鸿鹄伟志啊！”，但哪个小孩若是嚷嚷着要做个宗师，当娘的就会一巴掌呼过去：“痴孩！做什么黄粱美梦！”
　　总而言之，宗师呢，那就是传说中的人物。
　　传说中的当然稀有，不消说大郢这一个国家，就是整个东陆，也不是每代人都有幸亲眼睹一睹宗师之威的，经常是一位宗师故去后，连着几十上百年，也再也出不了第二个了。
　　但是大郢人幸运，二十多年前，那时还是混沌派弟子的元西成功突破了宗师，一人的突破就带来了整个大郢的辉煌盛世。
　　混沌派的威名广传四海，每日都有各地武者前来膜拜，不仅是大郢国内，就连东陆其他国家甚至西域，亦有不少武者不远万里而来，只为瞻仰瞻仰这位宗师的肃容。一时间，大郢商界蓬勃发展，沿途各地人民的钱袋子都鼓了起来，恨不得天天给元西跪下烧高香。
　　就连皇帝都想给元西烧高香。
　　因为宗师的名号实在太好用了！比如，跟别国谈个判吧，一说起“哎呀我们大郢有个宗师呢”，别国就只好忍痛割几分利；比如，跟别国和个亲吧，一说起“哎呀我们大郢有个宗师唉”，别国就只好多备点嫁妆；再比如，跟别国喝个酒吧，一说起“哎呀我们大郢有个宗师呦”，别国就只好礼敬为上。
　　要不是实现的难度比较大，皇帝简直想把元西当成爹来供着。
　　可这些，其实都还是小儿科。
　　真正把宗师元西送上神坛的，是几年后的一场大战。

　　那场大战，由大郢一国对战西域多国。原本局势岌岌可危，众将苦战多日却节节败退，直到宗师元西挂帅出征，以一敌万，力挽狂澜，使局势大改，使大郢以寡敌众，赢得了最终的胜利。
　　听说，最凶险的时候，元西将队中精英尽数留给其余众将，自己只带了三个七珠去守天险，面对敌方四万大军，愣是守了一日一夜，没放一个人过去，真真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听说，敌方用秘法训练了一支狼军，牲口獠牙可怖，所过之处无不血肉横飞，而元西只提了一个火把一柄剑，就以一人之力全歼了那支狼军。
　　听说，决战那日，我方十三万兵马对战敌方二十万雄狮，本是必败之局，是元西一人破开万军防线取了对方将领首级，才生生转败为胜。
　　传言从战场接连不断的传来，每一条都让世人对元西更为敬服，对宗师之名更为狂热的崇拜。一战方止，大郢国威更盛，而天下人提及宗师，再无一人敢说不服。
　　二十多年过去，元西从混沌弟子变为了混沌之主，而混沌一派也因他的存在成为了江湖之首、大郢国教。天下武者以混沌为圣地，万千资质上佳的孩童以成为混沌弟子为无上荣耀，但这一切究其根本，只是因为元西成为了宗师。
　　因为你上升到了这个天下都无人能及的高度，所以你自当受到天下的敬仰。
　　这就是宗师之威！
　　所以胡姬她会如此震惊。元西是老牌宗师，威名早已广传四海，但乔羽尚且年轻，许多外乡人没听说过她也算正常。毕竟，一个元西就够了不得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生之年竟然还能看到第二个人成为宗师。
　　“公主殿下和晁翼、张青礼一样，是在两年前的武林盟会上突破为宗师的。”谢瑟满脸热切和向往：“那一年的武林盟会当真热闹啊！混沌派、西风阁的年轻一代接连诞生了两个九珠的高手，这是令整个江湖都振奋的喜事，可谁都没想到，这样大的喜事居然会被他们迅速抛在脑后。因为在盟会的最后一天，夕阳即将落幕之际，那位一直默不作声、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天才少女，也踏上了擂台。”

　　在座的每一个人，除了初登大郢的胡姬，没有人会忘了那一天。
　　就算那天人满为患，就算他们身份所限、不是人人都能坐在前排看个清楚，但还是没有一个人会忘了那一天。
　　那一天，大郢最出名的天才少女伴着夕阳余晖踏上了擂台，她简衣白裙，素面朝天，可那金光里的极致容颜，却深深撼动了每一个人的心。
　　是的，那时的乔羽尚未拥有宗师之名，可她依然是大郢最出名的天才少女。
　　五岁时身在宫闱深处，与元西一次偶然的相遇，因为根骨太好，从来都是别人求着赶着给他当弟子的元西，第一次求人来做自己的弟子。
　　六岁，习武仅一年，别人才刚开了筋脉，她却已经开始考取段珠，并且一出手就是两珠，直接跳了一个档。
　　九岁，乔羽赶上混沌派十年一度的新晋弟子大比，并以混沌史上最小的年纪拔得头筹。
　　十三岁，乔羽升为九珠。
　　她才是江湖这一辈年轻人里第一个升为九珠的弟子，也是东陆史册上最年轻的九珠，说她是大郢最出名的天才少女，毫不为过。
　　可是这一回的武林盟会，不应该是属于她的舞台。
　　因为她已经是九珠了，她在盟会上并无突破的可能，所需做的，不过是默默地观赛，或是与别的九珠约战几局，互相切磋而已。
　　九珠间的切磋当然也是精彩绝伦的，可这和那些新鲜的突破相比，就少了一份悬念和惊喜，自然也就少了一份期待与人气。所以这一年的盟会，并没有太多人去关注这位大郢最出名的天才少女，而乔羽本人似是也心知肚明，一直都默不作声地坐在属于她的席位上，只默默观赛，不多作其他。
　　直到夕阳西下，终会的钟声即将敲响，她才翩然走上了擂台。

　　少女的白裙在擂台上飘扬，底下众人面色各异，纷纷忍不住与领座低声交谈起来，唯有乔羽的师傅，混沌之主元西，眸中亮色电转，高坐首位，一言不发地紧紧盯着自己的这位小弟子。
　　众人交谈归交谈，其实心中的猜测大多一致：乔羽大概是要与哪位老牌九珠过过招了。
　　乔羽自习武以来，一路突飞猛进，众人对她的期望当然是高的，甚至有不少人都认为，她将会成为大郢的第二个宗师。这已是极高的评价。要知道，就是如今年轻一辈里那三位最拔尖的佼佼者，晁翼、张青礼和苏挽致，也没人发话说他们有朝一日会成为宗师。
　　宗师实在太难得了！
　　可纵使众人再高看乔羽，也没有一个人认为，她能用仅仅三年时间，就从九珠突破为宗师。大家顶多觉得，乔羽可能已成为了宗师以下第一人，是以要约个老牌九珠过过招，彰显彰显自己这第一人的实力。
　　这样一场约战作为本场盟会的压台之战也算够格了，于是台下众人均都伸长了脖子准备看好戏，而那些老牌九珠也都屏息静听，既希望乔羽说出自己的名字以证明自己的实力，又害怕乔羽说出自己的名字以免上去丢脸。
　　可是，乔羽公主接下来的所作所为，让所有人都只能瞠目结舌。
　　她朝着高台首座恭敬一礼，随后洪声道：“混沌派乔羽，向尊师元西挑战！”

　　足有几万人的盟会，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寂静过。
　　万籁无声中，所有人看向乔羽的眼里都泛起了浓浓的震惊、荒诞与失望。
　　他们不相信乔羽已经突破了宗师，没有一个人相信，他们只认为，乔羽是年少无知、狂妄自大、不敬恩师、蔑视苍生！
　　以九珠之卑挑战宗师之无上尊荣，那是对宗师的不敬与挑衅，也就是对天下苍生的不敬与挑衅！
　　他们对乔羽的所有期待与赞美，在此刻，全都化为了浓浓的失望。
　　这个女孩子，资质上佳不错，奈何心性太差，难当重任。
　　居然想向宗师挑战，她以为她是谁？大郢的公主吗？她难道以为凭一个公主之位就能对宗师不敬？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用元西出马，就是他们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这个无知又狂妄的女孩子淹死！
　　可还未等底下这支蠢蠢欲动的正义之师开动，元西已从首席上站起。
　　众人一看，蔫了，元西老大要亲自出马了，没自己扬善除恶的份了。
　　虽然有一些失望，但大家依旧心平气和有礼有节地站在原地，毕竟，人家师傅要收拾自家不成器的徒弟，也是天经地义，你不能拦着对吧？
　　于是无法亲自上场大展唾沫神功的众人只能纷纷翘首以盼，想知道伟岸如宗师，教训起徒弟来与别家到底有什么不同。
　　元西不愧是宗师，步伐沉稳有力，不急不躁，一步步踏上了台阶。而大家眼中犯了错的徒弟乔羽，亦乖乖巧巧地立在擂台上，等候着她的师傅。
　　一切都是那么的井然有序。直到元西面向乔羽，以平辈之礼庄重地抬手，抱拳……
　　众人才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不明白夕阳为何那样红，微风为何那样凛冽。
　　而元西接下来那句话，更是让所有人都石化在当场，再也无法动弹。
　　元西道：“混沌派元西，前来应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