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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下第一 ...

  •   “出身一等一,容貌一等一,身手也是一等一,苏姑娘简直完美得跟个仙子似的呀,怪不得刚才那位公子要称苏姑娘为天仙呢!”
      胡姬清脆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儿包厢,众人又笑开,胡姬忙起身替大家添酒。
      推杯换盏间,胡姬双颊粉红明艳,妙语连连,无人不欢畅喜悦,只有谢瑟的目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灰色。他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已经猜到胡姬想要将话头引向何处了。
      那是一个伤疤,大郢这具美好胴体上的伤疤。已经快两年了,伤疤早就结了痂换了皮,大家都不记得这个疤了。但胡姬,这个女人,她想旧伤重提,她要大家都血淋淋地想起来,想起那一段往事,和那个不该被遗忘的人。
      谢瑟觉得喉口紧紧的,一种不正常的干涩喑哑。他环顾四周,所有人都眉飞色舞着,所有人都自作聪明着,以为自己看透了胡姬的小心思——一个酒馆陪笑的姑娘,还能想些什么?左右不过银票罢了,只怕那位苏挽致苏姑娘在这胡姬心里头就是棵一等一的招财树吧?
      没有人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某处也许正隐隐作痛着,没有人觉察出,掩盖在心底深处的那块遮羞布也许正摇摇欲坠着。欢喜与默然有时只在一念之间,就像天堂与地狱有时仅有一墙之隔,宫城巍峨,顷刻覆灭,对于熟谙人心的人来说,又有什么秘密是不能被洞察的呢?
      胡姬的目光终于又落到了谢瑟身上,朱唇轻启,随口问出:“先生一张嘴道遍天下,奴家倒是好奇,不知我们的苏姑娘是不是天下第一出色的可人儿呀?”
      天下第一?谢瑟心中暗赞一声,胡姬这问题拿捏得可真到位。人都有比较心,越是出色的人越是喜欢比一比,最好再列出个排行榜来,看看谁是状元,谁是榜眼。胡姬如此一提,众人都来了兴致,纷纷看向谢瑟。
      这些人的家境都比谢瑟高不错,但论对各色人物的了解,的确不如这位一张嘴道遍天下的说书先生。倒不是说众人心中没有答案,诚如胡姬所言,苏挽致的条件得天独厚,出身、容貌、身手,这评定世间人物最重要的三条,她具是一等一的,叫旁人如何和她比?
      她这样都还不是第一,谁还敢称第一?
      更何况,满屋子的贵公子贵小姐们都在夸赞苏姑娘,难不成谢瑟一个小小的说书先生,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说苏姑娘的不是吗?纷纷望去,不过是好奇那张巧嘴待当如何夸赞罢了。
      所以,虽然众人都翘首期盼着谢瑟的答案,但其实答案已了然于心。
      生活总是充满着惊喜的。
      谢瑟顶着一排排自己招惹不起的目光,虎躯狂震,但还是硬着头皮道:“苏姑娘是位一等一的可人儿不错,但肯定不是天下第一。”

      苏姑娘肯定不是天下第一。
      肯定?他居然还加了个专门用以强调的词。
      众人讶然,万万没想到这位说书小先生原来这么猛的。
      谢瑟自己也知道,苏挽致的求亲贴累起来比自己还高,自己刚才那话放出去等于不要命了,于是放完狠话立马就乖巧又怂气地缩了个脖子候着,全没了刚才放话时的胆魄。只在心中暗暗叫苦——那可恶的小胡姬,她不愿当恶人就让自己来当,偏偏自己还推拒不得。
      他的对面,胡姬眼角微微弯了,一点点凶光显现出来,就像一只得逞的小狐狸。她和谢瑟都很清楚,当众说苏挽致坏话是个什么后果。
      果然,脾气暴躁的已有了怒容,虎视眈眈道:“苏姑娘都不是天下第一,你倒是说说看,谁才是天下第一?”
      谢瑟哪敢和这群贵客顶杠啊,连忙俯首行礼,极尽周全,可说出来的话还是不变:“无论是出身、容貌、还是身手,有一个人,苏姑娘都比不了。”
      这一下,厢房内倏然寂静下来,所有人都在思索,那位能在出身容貌身手上全都超越苏姑娘的厉害角色到底是谁。
      因为,就算身份差距悬殊,就算平日里这些贵客根本不把谢瑟这等小人物当回事儿,可此时此刻他眸中的肃穆和坚持,仍叫人惊颤。
      会是谁呢?
      会是谁,才能让如谢瑟一般的市井小人物也有了如此不易的坚持,甚至,信仰?
      不过短短一个呼吸,就有人知晓了答案,他“啊”地叫出声来,神色瞬间变得复杂。他这一叫,似乎将灵感带给了众人,一个个都脸色突变,很明显是想到了答案。
      只有胡姬姑娘依然茫然,不理解为什么都活到苏挽致这个份上了,还能被人全面超越,难不成真有仙子下凡吗?
      她等着众人解惑,但这一回,所有人都如约好了一般不再言语,面容晦涩,叫人猜不出心中所思。
      胡姬唯一能确认的便是:这个人的名字竟能让所有人都有所顾忌,不愿轻易提起。而这个认知只能让她更为震惊。
      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才能让在座所有人都觉得能够赢下苏挽致?又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才能让在座所有人都有所顾忌,不敢轻易说出她的名字?
      在无人察觉之际,胡姬轻轻地看了谢瑟一眼,这一眼里的复杂精光,讳莫如深。但是下一瞬,胡姬便移开了眼,满脸懵懂好奇如初,不再有一丝破绽。
      只见她眨巴着碧色双眼,晶晶亮地望向了那九岁的童子。

      大人们要顾忌的事,小孩子可不会管。胡姬知道,她想要的答案定能从这童子口中吐出。
      果然,那童子被胡姬一望便开了口:“是乔羽公主!”
      乔羽公主。就是这个名字扼住了他们的咽喉,让他们无法发出哪怕一个音节。
      沉默中,胡姬看起来一副很是不安但又实在好奇的样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乔羽……公主?大郢什么时候有公主了?而且……怎么姓乔啊?大郢的国姓不是张吗?”
      矛盾。显而易见的矛盾,被这位外乡女子怯生生地问出,却无人去应答,无人去反驳。一切都变得静默难耐,周身空气也仿佛比往日滞重了许多,就连那九岁童子也觉出事情不妙,小脸一白,扑进了自家兄长的怀抱。
      谢瑟拢在衣袖里的手轻微地握紧了,他听见心跳声,听见呼吸声,听见艰难又踌躇的吞咽声,还有厢房外的欢声笑语声。谢瑟知道,城南普香楼,这座整个皇都最大的酒馆,此刻正热闹非凡,承载了无数人的逍遥,却独独不会再有他们的逍遥。
      一扇禁忌之门被一个懵懂无知的外乡人轻轻推开了,这间厢房内的所有人都站在门前,等待着命运的抉择——是躲入温暖的囚笼,还是撕开幼稚的伪装,让摇摇欲坠的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呢?
      半晌,终于有人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寻声望去,原是穆棱。她年纪稍长,又是三大帮派之一蜀霄盟的弟子,自是比其余人要稳重些。
      此时,她神色肃穆,但一双眼已然平静了下来,缓缓扫视一周,道:“各位,有郢山盟约在,陛下本就不会对公主做什么,既然公主本人都无事,我们这些黎民百姓的话,陛下又怎会放在眼里?只要我们实事求是,不造谣生事,自然也不会有事。”
      “可是……”有人明显仍有顾忌。
      “齐兄,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穆棱难得打断了别人的话,十分认真地道:“但是你今日不说,难道一辈子都打算不说了吗?将此事和盘托出,并不犯法,更不违背道德本心,如今仅仅是因为害怕就始终闭口不言,齐兄难道不觉得,这样的行为很是懦夫吗?”
      话已说得有些重了,可那齐兄张了张嘴,竟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穆棱所言,字字在理!
      四周却还是压抑的,密不透风的压抑。在场众人皆知穆棱所言在理,却不是人人敢于附和,甚至是无人敢于附和。在座者除了胡姬,人人都知道两年前发生了什么,人人都将真相小心翼翼的收好了,压在心底,轻易不敢触碰。
      因为一旦触碰,也许便是过于沉重的无法承受的代价。
      胡姬的眉头一点点皱起了,她端着酒壶的手一点点垂落,就在那酒壶即将落至桌上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兀地响起。
      “姑娘不愧为蜀霄盟中人,果然透彻又果敢!”
      众人抬眼望去,原是谢瑟,正拱手抱拳,对着人群中的穆棱极庄重的一礼。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没有人会想到,第一个站出来点头称赞的,竟是这位小小的说书先生。
      谢瑟此刻的脸上,没有半分不安与惶惑,坦坦荡荡。他不是胡姬,无知故无畏,这个说书匠一定知道自己所言的分量。这一句话说出,可能当得众人钦佩,也可能引来杀生之祸,但他还是说了,说得坚定诚挚,这份坚定慢慢感染了周身的人,密不通风的压抑终被打破,清冽的空气透进来,让大家有了喘息的余地。
      身为日夜奔波讨生活的小人物,却能拥有如此勇气,一时间,众贵公子小姐们对谢瑟也不由得高看了一眼。而穆棱,更是亲自起身还礼:“先生谬赞,先生口才傲人,不然就由先生为这位西域姑娘解惑如何?”手指轻抬,遥遥指向胡姬那处,“就由先生告诉那位姑娘,大郢并无公主,何来得乔羽殿下,大郢国姓为张,为何公主姓乔。”
      胡姬此时又将酒壶稳稳端在手里了,笑盈盈地瞧着谢瑟。
      谢瑟既然已表明态度,自然不会再做推辞,朝众人一揖便转向了胡姬,道:“姑娘且不管她为何是公主,你可知她腰上的段珠有几颗?”
      其余人闻言均都了然的笑了,心想果然是个会说书的,问题拿捏得又准又辣。
      胡姬眼眸深处漾起奇异的碧波,但她掩饰得很好,至少在众人眼里,她还是那副糊涂又无知的模样,苦着一张脸嗔道:“那腰上的段珠,单珠为末,九珠为首,听各位的意思,貌似是苏姑娘略输一筹,可苏姑娘已经是九珠了,那位乔姑……公主殿下再多也多不过九珠啊!”
      谢瑟慢悠悠地一摇头,高深莫测道:“她不系段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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