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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城南普香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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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陆,大郢。
淮南苏家的嫡长女苏挽致刚过完十九岁生辰。
这位苏姑娘的出身可是不凡。
东陆尚武,身为东陆最强盛的国家,大郢人民对武学的追捧和热爱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皇室领头,臣子效仿,黎民百姓有样学样,上百年习俗积累到今天,已经到了在大街上随便拉个小姑娘出来都能比划两下的程度。
习武的人多了,江湖自然也热闹,大小帮派林立,其中三户最为家大业大,江湖人称“三大帮派”。
人分三六九等,贵人也分三六九等,首当其冲自然是皇家,皇家之下另有两种人,可谓贵人中的贵人。一种立于江湖,自是那“三大帮派”;另一种存于红尘,世称“四大世家”。
世家人银子多,花花肠子也多,可东陆尚武之风吹了又吹,逼得他们手段使尽,还是在地位名声上输给了三大帮派。甚至那三大帮派之首的混沌一派,因为还挂了个“大郢国教”的名头,隐隐已成了与皇家齐名的超然存在。
世家人眼瞅着自己干不过三大帮派,峰回路转,决议曲线救国,纷纷将自家的公子小姐们投入各大帮派的长老门下,能出息便出息,出不了便挂名,总之要脚踏两条船,拜师学艺添个身价。
苏挽致苏姑娘,就是个踏船好手。她虽然不是混沌中人,但她的师门“蜀霄盟”也是三大帮派之一,她出身的淮南苏家自是四大世家之一,苏挽致一人扛了两尊大佛,便是跟个公主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更何况,大郢压根就没有公主。
好端端一个皇家,为何会没有公主?这事儿跟四大世家也有点关系。
曾经的大郢并不只四大世家,而是五大,“张王高苏秦”联立于世。大家假笑嫣然和和睦睦地过了百来个春秋,忽在两年前突逢骤变,张家家主扯起战旗,里应外合灭了高高在上的前任皇家,自己咣当一蹦跶,蹦跶到了皇位上,连带着整个张家也咣当一蹦跶,从世家蹦跶成了皇家,于是五大世家只好默默削首,改成了如今的四大世家。
代代相传的皇家无论如何都缺不了公主,但像张家这样新晋的就不好说。
新皇张广安,封号淮安帝,今年三十又五,后位空虚,膝下无子又无女。张家人虽多,可张家嫡系可真是一点儿都不多,到张广安这一辈就只有他和他弟弟张广超两人。
弟弟,顾名思义,这是个男孩子,只能封成亲王,没法子封成公主。所以张广安当上皇帝后,也只能把他弟弟封成宁王,没法子凭空造个公主出来。
没有公主,苏挽致在大郢贵女里的地位可想而知。更不用说,她天资聪颖,容貌秀丽,是个名声传遍大郢的可人儿。
所以苏挽致十九岁的生辰宴有多热闹,可想而知。
不说那日苏府有多人满为患,也不说苏家库房里的礼物堆得有多高,单是苏挽致收到的求亲帖有多厚,说出来都吓死人。
以至于,宴会甫一结束,各地的说书先生们就开始口沫横飞地宣扬,让世人都瞧瞧,这位大郢一等一贵女的生辰宴究竟是个怎样令人艳羡的光景。
谢瑟便是其中之一。
大郢的说书先生千千万,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应有尽有。谢瑟比较得天独厚,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两瓣唇红艳艳,上下一碰就能把这世间三教九流奇闻异事如滔滔江水般倾尽而出。因此谢瑟站到了行业的顶峰,当大多数同行还在街口烈日下汗流浃背时,谢瑟已经走入了酒馆的包厢。
这间酒馆立于皇都城南,名唤普香楼。大郢皇都幅员辽阔,可整个皇都上下,最令花花公子们着迷的地方不外乎两处,一处是城西妓馆迎凤招,一处便是这城南酒馆普香楼。
若要评评普香楼和迎凤招有什么区别,除了酒多饭香外,最大的一处不同,就是客人。
迎凤招只有男客人,而普香楼可以有男客人、女客人、和对迎凤招来说不算男客人的小客人。此刻,谢瑟的眼前,就有一群嬉笑玩乐的男客人、女客人,和一个年仅九岁、被自家兄长带出来长见识的小客人。
但所有人中最引人注目的并非客人,而是个酒馆的陪笑姑娘。之所以引人注目,皆因她金发碧眼、眼眸深邃,原是位来自西域的胡姬。
大郢地广,横穿了整个东陆,东通海域,西连数国,西域中人来大郢也是常事,尤其是像酒楼这样的聚众之地,常会买些胡姬吸引客人,这位便是其中之一。
其他人见惯不怪了,唯有那九岁童子,扑闪着好奇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位与众不同的姐姐。
童子探究的目光灼灼烈烈,把那胡姬看得都不好意思了起来,略一偏头道:“这位小少爷,你就别看奴家了,去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吧,他讲得那位苏姑娘可比奴家好看多了。”
胡姬本是与童子一人低语,可不知怎地,包间里忽然安静,胡姬的话就这样广传了众耳。
在座众人虽然富贵,但大多也还没富贵到能踏入三大帮派四大世家内院的地步,所以大多也并未见过苏挽致本人,只听过她的赫赫威名。胡姬一语点醒梦中人,让大家都想起,自己对“苏姑娘到底有好看”一问还是非常好奇的,于是纷纷朝谢瑟望去,希望他一张巧嘴可以解惑。
谢瑟是行业顶尖的说书匠没错,但说书匠毕竟只是说书匠,再怎么顶尖也还是个小人物,眼前一群公子小姐都无能为力之事,他谢瑟又哪儿来的眼缘?只能朝胡姬略一拱手到:“苏姑娘名声远扬,见过的人都说是个数一数二的美人,只是……在下身份低微,又怎会有幸一睹盛颜呢?”
“哈哈,你没见过我见过!”人群中站起一公子哥儿来,爽利的大笑:“挽致当真天仙呐!”
他不唤苏姑娘,而是直接称呼为“挽致”,可见熟稔。许多人艳羡地朝那公子哥望去,那公子哥得了脸面,笑容更是开怀。
有人不乐意了,不服道:“要评判苏姑娘,这里最有话语权的也是穆棱姐姐,穆棱姐姐与苏姑娘师出同门,可比你熟络多了!”说着,便看向一旁的一位青衣姑娘,却正是他口中与苏挽致师出同门的师姐穆棱。
穆棱微微一怔,继而抿唇笑答:“挽致师妹的确好看。”
话头已扯到此处,光是一句好看众人都觉不尽兴了,于是一群人追着那穆棱师姐七嘴八舌地问:“究竟是怎样个好看法?是个什么类型的美人?张扬明媚型的?英气逼人型的?”
穆棱等大家都问够了,才神神秘秘地一摇头:“既不张扬明媚也不英气逼人,很奇怪的,师妹她看上去非常温柔,跟水豆腐似的软软糯糯,一点也不像个九珠的高手。”
众人都在听热闹,胡姬也不例外,不过她身为陪酒助兴的优伶,听热闹的同时,还不忘恪尽职守地替大家添酒。穆棱这话一出,胡姬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就碎在了地上:“什么?九……苏姑娘是……九珠?!她不是才十九岁吗?!”
声音都颤抖了,可见其有多震惊。
这不能怪她。
因习武之风盛行,东陆各国习武之人众多,为便于管理,各国合订了“段珠之制”。
所谓段珠之制,就是将黑玉珠系挂在腰间,以珠子的数目判定习武者的修为,单珠为末,九珠为首。
寻常娃娃五六岁开始习武,习到了十几二十岁也不过三四珠,穷其一生也最多五六珠,要是侥幸生得骨骼清奇混到了七八珠,那可免不了牛气哄哄地叉腰长笑,广传乡邻,让大家都来见识见识自己的伟岸英姿,却不敢再往上奢望。九珠?九珠可不是寻常凡胎可以肖想的。
但今日,胡姬听闻,那位苏姑娘便是个九珠,还是个十九岁的九珠。
整个大郢的九珠全加起来,也不会超过百人,这其中的绝大部分都已是垂垂老者,年轻到苏挽致这种不像话的地步的,当真凤毛麟角。
所以众人也并未嘲笑胡姬的失态,那位穆棱师姐还睫羽弯弯地问道:“姑娘恐怕是刚来大郢吧?”
胡姬点头:“奴家才来了半年不到,而且之前多是闷在房内学习语言,直到最近两天才出来见客。”
“那怪不得你如此震惊,我们刚听说时又有哪一个不震惊呢?”
原来在座众人早都被震过了,怪不得一个个都淡定得很,看待胡姬的失态还纷纷带上了过来人的了然,以及了然之后的不在意,一个酒馆陪笑姑娘的失态又有几人会在意呢?却是忘了,自刚才与童子一句戏言开始,他们的谈笑他们的话头,便已被那胡姬牵着走了。
满座之中,只有谢瑟,这个同样不起眼的小说书匠,眼眸子里划过了一丝晦涩的精光。
谢瑟看向胡姬,私有深意又好似极其自然地问了句:“姑娘可知,如今大郢的年轻一辈里有几个九珠的?”
胡姬目中光芒一闪即逝,面上懵懂不减,干脆利索地摇了头。
能达到九珠,名声已然不小,若还是个鲜嫩年轻的,那更是不同凡响,必定广受关注。谢瑟此问,可以说在座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是那九岁童子也能对答如流。
可胡姬偏偏摇了头。
因了她刚才那句“奴家才来了半年不到”,众人纷纷自作聪明地理解了,全当她来大郢时日着实太短,对时事俊杰听闻太少。
若这胡姬未能生得一副好面庞,也许还会有人多想几个弯儿,思考一下“酒馆茶肆聚众之地教导出来的姑娘怎会不通时事俊杰?”奈何她碧眼汪汪,满脸天真懵懂又楚楚可怜的模样,女人尚且生出怜惜呵护之心,更不用说男人们,谁还有闲功夫怀疑她?
“是三个!”穆棱笑着帮她解了惑:“混沌派的晁翼,西风阁的张青礼,蜀霄盟的苏挽致,江湖三大帮派刚好一家一个。至于那些中小派系,八珠倒是出了几个,九珠便一个也没有了。”
这一句说得轻飘柔和,却无一字不彰显着大帮派的底蕴。武界一向以实力为尊,是以晁翼、张青礼、苏挽致,这三个年轻一辈佼佼者的名号甫一从穆棱嘴里吐出,众人的眉宇间不约而同地便染上了一抹敬意,而诞生这三位佼佼者的三大帮派更是全天下习武者的圣地。
穆棱的唇边漾起自豪来:“这三人中,晁翼和张青礼都是在两年前的武林盟会上突破九珠的,三大帮派里唯有我蜀霄盟迟迟没有动静,那段时间可愁死我了!好在半年前师妹也突破了九珠,为我蜀霄盟重挽尊荣,师妹果真是个宝贝!”
玩笑的口吻逗得大家都不禁莞尔,立马有人上前佯嗔道:“唉穆棱你这话可不对,那晁翼和张青礼今年都二十三了,大了苏姑娘足足四岁,你怎么能硬逼着苏姑娘跟他俩比呢?”
细细数落风云人士的家底一直是众看客们的心头好,一时间,七嘴八舌就地炸响,好不热闹。
“就是嘛,半年前苏姑娘突破九珠时才十八,谁更天才一目了然嘛!”
“这说得也是哦,虽说这三人都是天才,但好像的确是苏姑娘更胜一筹哦。”
“这也不一定,我可听说两年前的武林盟会上,那晁翼一举击败了数名老牌九珠,说不准人早就突破九珠了,就等着武林盟会这天当众夺珠名扬天下呢!”
“真的吗?我……”
无数张嘴合了又张,此起彼伏间,那个本来最应滔滔不绝的人却一直沉默着。说书匠谢瑟双手拢于袖间合在身前,脊背笔直挺着,平静又专注地凝视着人群里最与众不同的那位姑娘。
胡姬笑容清丽又妩媚,端着酒壶流连在众人之间,嬉笑怒骂游刃有余,可不像是个才出来接客没几天的新手。但谢瑟并不在意这个,他一直默默地描摹着胡姬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眼波的流转,每一丝掩在完美笑容后的肃冷。
突然,谢瑟眉宇微动,他看到了一个笑,一个隐藏得不能再好的冷笑,如果不是一直凝神注目的人不可能察觉到的冷笑,就是这个冷笑,让谢瑟看懂了胡姬心中所想却决然不会说出口的话。
“他们也算是天才吗?晁翼、张青礼、苏挽致,这三个所谓的天才如今被你们津津乐道,可如果那个人还在的话,谁还会记得他们呢?”谢瑟仿佛听到胡姬的声音就在耳畔炸响。
一霎时,周围的纷扰坠入了极远的雾海,谢瑟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用不可能被他人听闻的声音,自言自语着:“人的记性就是那么好,不过才走了两年不到,满堂喧嚣却无一人提及,难道真的都忘了吗?”
猛地,谢瑟感到一束目光,如汪洋风浪直直朝自己拍击而来。他骤然从恍惚间清醒过来,便看到纷纷攘攘之中,胡姬眸光清澈地正与自己遥遥相望,她嘴角勾起一个有些狡黠的笑来,盈盈转向了穆棱,娇俏俏地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