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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事 在父亲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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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亲母亲的交涉下,送走了太子和戚将军。
母亲拉过了温恪的手,就只是看着他,眼泪便流了下来。父亲也在旁,询问着温恪的生活 。
白念枳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多余,和旁边站着的严临一样。
不过她能理解。
她在这里尴尬了好一阵,终于,她能回房了。
白念枳才知道,原来宫中宴会,特别是接待外使的,温乐楚和戚元庭两个人,不管什么情况,一定要参加。
皇上要用这两个人惊为天人的美貌撑场子。
出了厅堂,她辞了一同出来的温恪和严临,走回自己的屋里。
一路上她还是担心,装着咳嗽,她也实在想不到其他装出重病的方式了,只觉得嗓子发疼,五脏六腑都受到了冲击。
白念枳还在担心,司晚那个小丫头可到底该怎么办。
温恪和严临一道走着。
“严公子现在打算去郡主府,还是另有安排?”温恪问道。
“我不着急过去,倒是想先去温公子房中待一会,望不嫌。”
“怎么会呢。”
走了一阵,温恪问道:“严公子觉得舍妹如何?”
嗯,温恪公子,你就是打算撮合两个人。
“果然,名不虚传。”严临面无表情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又面无表情地摘下手腕一串佛珠,握在手中,纤长玉指温和平静,仔仔细细捻过每一颗珠子,心中诵念。
温恪道:“又在盘你的珠子”
严临往旁边看了他一眼,不置评语。
温恪道:“有什么用吗?不过看上去蛮有意思的。”
严临依旧面无表情地拍掉了某人伸过来胆敢摸他珠子的贼手,解释道:“心中不畅,持珠念佛,用以计数,可消除烦恼。这念珠奇楠沉香所制……”
严临话还没说完呢,温恪控诉道:“你看你小气的。”
严临回道:“不只是怕你碰坏,‘如对圣容,收拾身心。’把你那副嘴脸收收,收好之前离我远点。”
温恪道:“我就和你说几句话,问问你,至于吗这样嫌弃我,嗯?”
严临道:“你的妹妹,景安郡主,貌若天仙,我等凡人,属实不该觊觎仙子,暗动凡心。”
温恪道:“你这么说话很让人难堪呀,我也没什么其他的意思。”
严临道:“那我就是这种心思,提前说一下,堵住恪兄的心思。”
两人吵闹不休,回到了温恪的房间。
这边白念枳刚刚进房间,全然不顾,也没耐心将壶里的水倒入杯中,对着便灌下去。毕竟咳了那么长时间,真是难为人。茶壶通身玉色,泛着轻轻袅袅的珠光宝气,精雕清水芙蓉,贵气但不俗气,可是做了个小巧玲珑的样子,盛水不多,实在无法缓解白念枳喉中干痛 。
“你再去多取点水。”白念枳遣了若绯去 。
这边白念枳在一心一意地等着她的水,那边就有人来打破她的执念:“郡主,长公主有话,让您去春木园。”
温氏府邸,有以春夏秋冬四季为意向的四处花园。春木园是长公主最为心仪的。
那还麻烦等一下,我可能得再喝几壶水……
带着若绯和司晚,跟着传话的婢女,白念枳到了温府春木园。
园子不算大,有一楼阁名为朝烟楼 ,有一小亭唤曰宿雨亭 。现是盛夏,过了春木园繁花似锦,落英缤纷,处处皆春的时间,只剩郁郁葱葱和无尽蝉鸣。
温乐楚的母亲,成德长公主,坐在宿雨亭中。
白念枳上前行礼,得了应允,坐在母亲旁边。
“还不舒服吗?”长公主问道。
白念枳对于温乐楚留下的记忆很是模糊,她做不到与温乐楚的记忆融为一体,那些记忆像是独立的点,像是待翻阅的书籍,只有白念枳生出想知道某件事的心思,它们才会涌现有关的记忆。
她现下是知道了,温乐楚的重病并不真实。
她六岁时,皇上一道圣旨,命温将军和长公主将景安郡主送入宫里,与九岁的宁阳公主一起由皇后扶养。
当时前有以皇后卫氏的兄长,身居宰相之位的卫淳为首的卫氏一族紧盯温家的一举一动,后有戚家和李家两大势力对于温扬手中六十万大军虎视眈眈。
北衡温氏,戚氏,李氏,三大家族为将门世家。温家势力最大,权利最盛。可是在皇权面前,一个人,一个族,无论什么手段,站得愈高,光芒愈盛,多耀眼,多夺目,肯定都逃不过两样:一个是身边身后人的或是赤裸,或是伪装的嫉妒、不屑,一个是上面皇权的审视和猜疑。
有的人就是有本事,有运气,碰上的君王重视其才华,不顾流言蜚语纷纷扰扰,在君王的信任下平步青云,一生风光,毫无顾忌的为国家鞠躬尽瘁,终其一生。
可惜温家运气不好。在妒忌和猜忌之中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生怕某些小人被自己丁点儿大的心眼儿,逼红了眼,烧坏了心,不分青红皂白胡乱泼些脏水,不由分说地扣上些莫须有的罪名,又被看上去衣冠楚楚的伪君子们顺水推舟,落井下石,正好顺着了皇帝的心思,再然后呢,光芒不在,跌落谷底,凄惨收场,简直轻而易举。
除了自己每天诚惶诚恐,如履薄冰,还能怎样呢?又不能把自己的一片丹心剖出,让皇帝,让世人看看自己的赤胆忠心,再说能有如何,又不值钱。
温乐楚的记忆里,模模糊糊,三岁的小女孩在家人耐心又痛心地解释下,明白了自己要离开父母,离开哥哥,离开家,而且没有归期,性命也捏在旁人手里,一举一动都不自在。
温乐楚在房间哭闹了许久,可皇命难违,父母也无奈,整个温府沉浸压抑的氛围之中。
小温乐楚在嬷嬷的温柔细心地劝说,被迫慢慢明白了其中利害。三岁的小孩子,跌下了床,跌跌撞撞的,放开了小短腿,向父母的房间冲过去。她想好了,不论多么可怕,她都会去,她不怕。
嬷嬷和婢女在后面跟着,温乐楚努力甩开她们,可是真的无能无力。只好固执地挣开了婢女的搀扶。到了门口,温乐楚看到了父亲站在一旁,母亲抱着哥哥,泪如雨下。她毫无威严地示意婢女们闭嘴,自己悄悄猫过去,偷偷趴在门口。
她听见了哥哥,一个六岁的男孩子,对着抱着自己泣不成声的母亲,表情复杂的父亲,不悲不喜地说着:“儿子知道皇上和咱们家的关系。妹妹进了宫,性命很难保住。如果我代替了妹妹进宫,妹妹不会有事,咱家不会有事,皇上也不会怎样对我。”一个六岁的小孩子,稚气未脱却一本正经地说着实在不符合小孩子的话语。
长公主哭道:“可你也只是个孩子啊!楚儿进宫危险,可你怎么能保证你去皇宫后就是安全的呢?”
温扬眼眶湿润,俯下身来,道:“小孩子不用操心这些,父亲母亲总会有办法的。”
长公主急忙点头应和。
可小温恪却摇了摇头,道:“若真有什么好的法子,父亲母亲也不必愁苦这么久了。儿子知道温家的处境,不管父亲做什么牺牲,凭违背圣意这一条,咱们家可能就万劫不复了。”
长公主捧着小温恪的脸,看着儿子水波不兴,甚至努力表露笑意,哭的更加厉害,道:“圣意明着告知世人,要温府交出的是景安郡主,父亲母亲把你送到宫里,不也是违背圣意,嗯?不要想这些了,回房间睡觉。”
温恪还是继续说:“父亲母亲也都知道皇帝对咱们家的心思,可是世人不知啊。他们只会以为皇帝是向温将军要个人质,少爷总比小姐的价值大些吧。母亲是皇帝义姐,明天带着我进宫,和皇帝细说,不会有事的。”
小温乐楚忍不住了,迈过门口就扑向温恪,哭着喊着叫自己的哥哥。她那时还小,不懂哥哥和父母说得究竟是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哥哥,平常下了功课会和自己玩耍,会拿各种有趣儿的小玩意儿,带各种甜甜的点心,讲各种有意思的故事逗自己开心。现在自己的哥哥,是在和父母表明自己的心思,是想要去替自己受罪,是在保她。
毕竟只是个三岁的小孩子,为难不了她记住太多。隐隐约约想着,当时唯一还算冷静的父亲,叫来人把两个孩子,一个小脸涨得通红,哭的不成样子;一个紧咬下唇,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强装镇定,抱回自己的房间,看好,不许再出来。
不知道其他人怎样,小温乐楚趴在床上,哭得昏天黑地,哭累了,就睡着了。
等她醒了以后,母亲和哥哥不见了,说是去宫里见皇上了。
再等着,母亲回来了,哥哥还是不见了。
不知道听谁哄着,吃甜的心情就会变好,小家伙一个人一天包下了整个温府的甜食:糖、糕点、甜粥,拼了命地噬甜。边上知道的人,都是小厮、婢子、嬷嬷、厨子,小郡主一耍威风,也就是大喊大闹大哭,吓得没人敢管;不怕吓的,又不知道她在胡闹。
吃了好久的甜食,吃的嘴里都甜锝发苦了,还是好难过。小东西嘴里呢喃着,都是骗人的;又哭闹着,想要哥哥。三岁小孩受不起折腾,闹着闹着,又昏睡过去。
可是不久又醒了,醒来的原因还真不好受:吃了太多过甜的甜食,坏了嗓子,生生把自己咳醒了。
后来请了太医,开了药,慢慢养着,又下了个不许吃甜食的禁令。
不让吃就不让吃吧,反正也不喜欢,都是骗人的。
太医走后,长公主发火了。先是训了一顿下人,再是训了温乐楚。训着训着更气了,抬起手便要打下去。
小郡主不是不知道母亲训的话难听,不是不知道即将打上的那个巴掌很疼,但她真的没有力气去反抗,真的没有心思去哭闹,真的知道自己做错了,又让父母担心了。
她没有挨上打,不仅是因为父亲拦住了母亲,也因为看这个小孩子任打任骂无悲无喜的样子,心好痛,从心口撕裂了一个大口子,痛感毫无后顾之忧一般,争先恐后,铺天盖地地弥漫了整个胸腔,又义无反顾地向上,化做泪水,欲夺眶而出。
长公主不想忍下,她僵住了一会儿,又反抓过那双拦住她的手,趴在自己丈夫肩头哭泣。
她是个喜欢依赖丈夫的人,她不愿意自立。
温扬比长公主高了不少,想要妻子安安稳稳地趴在自己肩上哭,想要给妻子一个安慰,他便弯弯腰,屈屈膝,努力让自己矮几分。
都二十六岁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
是呀,她才二十六啊。
这个女孩子,是他发过誓,不管多少岁,都要把她宠成孩子,最好永远长不大,他可要永远保护她。
可她现在,她以前,也在她将来,受的苦,都是因为嫁给他。
是他不自量力,把人娶了回去,却又无力护她无忧。
他真的不是个善于表达自己满腔爱意的男人,只好尽自己实在笨拙的全心全意,向妻子说,我是你的靠山。
不知道长公主有没有接收到这份心思,她肆意哭了一会儿,确保了眼泪不会不听话地自己下来,轻轻推开了丈夫,去抱自己的女儿。
小温乐楚想推开她,可又真的没有力气和心情去做。
她那么小一只,整个被埋进母亲怀里。没有人能看见她的眼神,波澜不惊,又带着浓浓的不情不愿。
稍微长大点知道了,这个举动就是带着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的意味,是她极为厌恶的,即使那个巴掌并没有打上。
又过了几天,长公主回了长公主府,温扬继续在昭国公府,夫妻二人,没有休书,但是分居两处。
从此以后,温乐楚就变了。不爱笑,不爱哭,不爱对别人表达自己的情绪,喜欢把自己藏起来,冷冷的,淡淡的。
也没有人试图去融化她,温暖她。
但是,温乐楚性子也倔的很。从小父母就希望给她灌输,不争不抢,平平无奇,从不出头,从不拔尖的做人做事标准。
她表面听着,却不愿意认同。
不争不抢,这个她倒是可以做到,但要看争抢的是什么了。
平平无奇,温乐楚认为她的容貌就注定她惊世骇俗,没有畏首畏尾的必要。
从不出头,旁人的事她懒得出头,但是有关自己的事,她从不会懒。
从不拔尖,但是事情她决定做了,就要往惊艳这个标准尽力。
父母的希望在温乐楚身上落空。可是白念枳十分喜欢这套为人处世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