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没能回来的人》羑夏

8、Chapter 8

　　等所有人的情绪都平复下来，阳光已经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整个小镇都笼罩在一片光明之中了。
　　温迪眯起眼看看天，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嗐，这蠢货，”希尔不满地皱起鼻子，一小滴汗珠被她眼角的皱纹拦住，反射出了一点小小的、刺目的光，“我说，他不会要咱们在这儿傻等着吧？”
　　她放大了声音，满意地看着周围的人们，特别是太太们，开始骚动起来：当一切都暴露在日光下，她们才恍惚地发现自己“不体面”的程度。沃克医生的妻子悲鸣一声，摸着头上的发卷，低着头躲在了她那身材矮小的丈夫身后。即便是不那么在意自己外表的几位主妇也开始不满地咒骂——孩子们都被留在了家里，无人照看。
　　“咳，咳，”镇长不满地大声道，“尊敬的，诸位，诸位居民，请听我说！
　　“我们这个地方，一直是和平的，美好的，敝人自从担任镇长，这里从没出过这样、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这一切，敝人以为——都是新来的人带来的！”
　　凯瑟琳不屑地撇撇嘴，这个动作由她做起来居然也不失风情。
　　“喂，希尔，”她贴在希尔和温迪中间小声问，“你觉得这个老东西会不会把事情怪在那几个军官身上？”
　　希尔响亮地抽了抽鼻子，或者嗤笑了一声——那声音太大，反而叫人不好分辨了。
　　“不可能，”她笃定地、鄙夷地说，“他没那个胆子。”
　　她说完后，自己的脸色先变了：“噢，不······”
　　镇长的手，穿过层层的人群，揪住了满脸通红的李尔的领子。
　　他对自己治下出现了这种丢脸的事情感到极为恼怒，这怒火总得有人分担，几位军官都是大城市来的，万一有什么位高权重的背景，岂不是弄巧成拙。可这个目击了事发现场、又不知轻重地惊动了大半个镇子让他颜面尽失、举目无亲的穷小子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你这狠心肠的小恶棍，可怜的老比尔，竟然没看出来你的皮囊下藏着魔鬼的灵魂！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一定会把你送上绞架！”

　　麦肯警官——镇上仅有的三名警员中资历最老的一位——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他拨开人群，把鹌鹑一般发抖的李尔从镇长的手里揪下来，对镇长怒目而视。
　　这位中年警官是大酒馆的常客，他对希尔常做的法式煎鹅脯喜爱到痴迷。
　　麦肯警官年过四十，身材有两个半镇长那么魁梧，上半身肌肉结实，倒显得两条腿有些太细了，颤颤巍巍地支撑着他粗壮的胳膊和雄伟的肩背。他的黑发一丝也没有变白，钢丝一般的络腮胡倒是已经花白了。
　　麦肯警官在当地的威信独一无二，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大家都很愿意听听这个忠厚热心的男人的意见。
　　比起忠于职守来说，这位古道热肠的警官对他的工作几乎是以生命热爱——没人会怀疑他不是个顶好的警察——只要有人报警，他们就会看到麦肯警官忠厚的方脸上那种闪着光的、兴奋的神情，每一丝浸满风霜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隐隐透露出狂喜；而抓到犯人后，这样奇异的满足与快乐就会演变成带着祝福的遗憾。
　　像往常一样，接到警报后，原本昏昏欲睡的麦肯警官就像一只训练有素的、忽然嗅到犯罪味道的老警犬，从他的值班木床上一跃而起，兴奋地狂吠着往酒馆跑去了。

　　他对镇长的昏庸和草率感到不可置信。
　　“喂，镇长先生！我可不说是不尊重你，可这也太荒谬了！”他大声叫道，声音像一把年久失修的老猎|枪，“我对您一直是尊敬的，先生，可我得说，这太不应该了，太不应该了！我是说，先生，无意冒犯，可是就这样把一个无辜的孩子定罪、送上绞架，老天爷！况且，就此结案的话，再说一次，先生，无意冒犯，可能会有一个极度危险的杀人犯，在镇子里流窜哩！”
　　随着他的话音，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嗡鸣般的争吵。
　　镇长气得连秃了半个的脑袋都红了，他短得几乎看不到的脖子上爆出一条青筋。
　　“闭嘴！”他吼叫着，苍白的光腿晃来晃去，“麦肯，听着，我······”
　　他的眼睛突然看到这个高大的警察手中紧攥的棍棒，声音迅速从暴怒变成了谄媚与温和。他站在一个高出地面一点的石头上柔声细气地说：“哎，警官，我亲爱的朋友，我当然不是要立即结案，当然不是，我是说，呃······”
　　他那双阴郁狡猾的蓝汪汪的小眼睛快速地转了两圈，像一只小耗子试图蒙蔽警犬似的，他也在想办法把这讨人厌的警官哄骗住。
　　“噢，警官，你看，这个，这个小恶棍，他肯定看到了什么，对不对？”他一边故作亲昵地凑上去拍了拍麦肯的胳膊，一边拿眼角恶狠狠地看着李尔，“或者他知道些什么；又或许他就是同伙？老朋友，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麦肯警官的脑子里好像也装满了肌肉——毕竟脑子也算在上半身里了——或者装满了鹅脯，他一听这话，马上满意地笑起来。

　　李尔原本偷偷松了一口气，一听他们的对话，马上又往人群里缩了缩。他的眼睛含不住如此之多的恐惧，顺着那张苍白的瘦脸一路滚滚向下；有的人拍着他的肩膀安慰，而有些竟好像被镇长说服了，不住地拿手推搡他，要把这个惊弓之鸟一般的年轻人从他的庇护巢中推出去，面临他所不能承受的恶意与惊吓。
　　镇长还没发觉自己穿着睡袍的可笑形象，他踮着脚尖——其实他就算飞起来也没用——想跟麦肯勾肩搭背地谈话。麦肯骨节粗大的手在他的背上哥俩好地拍了两下，镇长涨红了脸，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咒骂咽了回去。
　　温迪拧动着身子，她想走到李尔身边，给他点支持或安慰，可希尔的手像铁钳，牢牢地扭住了她的手臂。
　　“别强出头，小姑娘，别强出头，”老希尔的嗓音满怀忧虑，“难保你不会成为下一个‘新来的’。”
　　“那我们就看着这个混账诬陷李尔吗？”温迪低声叫道，“连猪都知道李尔没胆子做坏事！”
　　凯瑟琳忍无可忍地抓住了温迪的另一只胳膊：“噢，老天爷，闭嘴！温迪，亲爱的，我们什么也不能做，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她那双双眼皮很宽的、总是眨动的棕色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温迪，温迪看见里面有一个小小的自己，带着愤怒不解的表情，像一只暴怒的松鼠。凯瑟琳粗黑的眉毛拧起来，鼻翼快速翕动着——温迪看见她鼻子右面有一颗很小的痣，牙齿咬着腮内侧的肉，因此她的左脸古怪地凹进去了一小块。

　　李尔看着向他逼近的魁梧警官，他的眼睛大睁着，瞳孔越缩越小。
　　“镇长老爷，警官先生，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