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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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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已经许久不这么热闹了,傻蛋李尔和小酒馆的厨娘贝琪分别坐在两群人中央。李尔脸色惨白,哆哆嗦嗦,连脸上的雀斑都仿佛一起变白,不那么显眼了。
南希婶子搂着贝琪,脸上也带着泪痕。
贝琪好像不知道自己正身处何地,也听不见那些徒劳的安慰,只顾着捏着自己沾满鼻涕的围裙,尖利地号啕。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从她宽大的下颌骨流进脖子里。那头黄卷发已经被汗水和露水打湿,贴在头皮上,她两条稀疏的眉毛皱着,眼睛死死地闭在一起,嘴角向下拉,不知道是为了悲伤还是恐惧,一股脑地发泄着。
一大群主妇围在她身边。她们穿着晨衣,有的还带着睡帽或可笑的发卷,为了听到第一手的消息,这些人竟肯把平日里的体面都丢在一旁。
铁匠的妻子披着一件粗毛披肩,长长的一直垂到她膝弯——这个女人生得比多数的男人都要高大,因此这可算是一件很长的披肩了。她那条紧紧束着的、铁条一般的辫子解开了,头发团成一个慌乱的发髻,挂在脑袋后面。她趾高气扬地站在铁匠身边,比她那个粗壮的丈夫看上去还高。
镇长穿着可笑的睡袍,光着两条腿,在人堆里踱来踱去,把嘴唇咬得啧啧作响。镇长的老婆还以为哪里失火了,看到自己的房子没事,已经跑回去睡觉了。
警局里留守的两位警官受不住贝琪的嚎哭,直接去了事发地。
吉尔大叔从随身的酒壶里到了一小壶盖烈酒,无声叹息着拍了拍李尔的肩膀:“给,孩子,喝一点这个。”他把壶盖塞进了李尔的手里。
李尔哆嗦着喝下了那一点点酒——估计撒的比他喝进去的还多,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层好像有人用手指硬抹上去的红晕。
“哦······”他长出了一口气,眼泪劈里啪啦落在胸前,“太、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温迪一头雾水。她直觉这里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希尔和贝琪的关系一向不错,她已经顺利地融入了贝琪身边的一群七嘴八舌的主妇们。
温迪走到吉尔大叔身边,小声问:“呃,这么早,大家怎么都聚在这里?”
吉尔大叔知道她是想问发生了什么,他把酒壶往李尔手里一塞:“好孩子,拿着,别喝太多。”然后他带着温迪往人群外走了几步。
“啧,褒曼身边那个管钱的老比尔,你还记得吗?”
老比尔是褒曼先生的得力助手,他们年纪、身材、甚至嗓音都相似,温迪猜测这是因为他们都爱喝杜松子酒,也抽同一个牌子的烟丝。
褒曼先生爱穿丝绸的衣服,他觉得这种来自东方的名贵布料能让他看上去高人一等,但其实他只是个看起来穿着女人裙子的老胖子。
老比尔比他瞧上去更像个体面人,总穿一件手肘处磨损很严重的外套,衬衫的领子因为过于膨大的、鬣蜥一样的喉咙而无法扣到顶,他只扣到倒数第四颗扣子,露出半个肥胖的,毛发丛生的胸膛。
他有一张忠厚的方脸,阔大的鼻子,眉毛几乎掉光了,因此更显出那双凸出的、灰黄色的眼睛,像一只狡猾的大鼯鼠。
老比尔的下巴剃得很光,上唇有两片精心打理的髭须,温迪很少见他开口说话。
“记得,比尔·戴里克先生,他给我们发工钱。”
吉尔大叔不无忧虑地点了点头,粗糙的大手不住地摸着下巴上的胡子。
“老比尔是个酒鬼,唉,也是个难得的好人,”他眉头紧皱,嘴角向下拉,嘴唇哆嗦着,重复道,“他是个好人。”
通常来说,“是个好人”、“多爱笑”、“人很不错”,都是在一些——不那么令人高兴的场合出现的。
温迪隐约猜到了一点。
她捂住嘴,睁大了眼睛。
吉尔大叔点点头,又走回李尔身边。
贝琪的哭声开始变得刺耳。
温迪挤到希尔身边,她看见凯瑟琳也醒了,穿着一件红色的晨衣,风姿绰约地站在人群边缘。她向她们招了招手。
希尔反手拉住温迪,向凯瑟琳走去。
“希尔!”温迪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戴里克先生怎么了?”
“噢——可怜的威廉姆,”希尔薄薄的嘴唇扭曲了一下,呈现出一种要哭不哭的,无力的悲伤,“他是个多么好的人啊,我是说,真可怜。”
凯瑟琳装作不在意,不过她原本站得笔直的身板儿已经快压到希尔脸上了。
“他给人打死了,”希尔的声音越压越低,“就在今天,昨天晚上,或者今天早上!可怜的贝琪,不过是早起来了那么一会,被,老天爷,被他——绊了一跤!看她吓得!”
——
贝琪手艺很不错,虽然比不上希尔,在这个小镇上也足够维持体面。她爱沾些小便宜,早上在酒馆给自己做一顿带培根的早餐啦,晚上拿点水果给孩子们啦,看在那些物美价廉的肉汤和炸鱼的份上,老褒曼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早她特地比平时还早起来,天还灰着的时候就出了门。她准备去酒馆给自己做点什么,如果老褒曼醒得晚,孩子们也能吃上一顿不错的早餐。
这样想着,她一边系围裙一边走出家门。
清晨的小镇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路灯早已熄灭了,太阳还未升起,一切都灰蒙蒙地,好似带着一层翳。她没拿家里的提灯,觉得这走熟了的路不需要浪费那些灯油。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白天的小镇也不热闹,却没有这样沉睡的、呼吸轻浅的寂寞。
天幕中遥远地闪着孤星,可贝琪哪里有心思去看着清晨有什么美景。
她想到在金斯顿做伐木工的弟弟,和他那个贼讨人厌的老婆。他们过两天要来吃饭。
那个女人,啧,穿着走起来会簌簌响的裙子,得得得的硬底鞋。她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让人不得劲儿的傲慢。
家里除了一条腌鱼,再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贝琪不愿去南希的杂货铺。南希比她大不少,可她们看起来竟然像一样的年纪!吉尔算是镇子上顶顶有本事的人了,养着一大群奶牛,又包下了一小片林地,开着杂货铺,还时常去金斯顿做些小生意。再想想她自己的丈夫,在火车站帮闲工、守夜,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子儿。
或许——她盘算着,脚下不停——过两天可以多煮一些肉汁,找个罐子装起一些来:切碎腌好的牛肉或猪肉,放上洋葱、土豆和西红柿,撒一小把罗勒叶,土豆要切成大块,提前煮得一抿就化成泥······
正想着众人争相夸赞的场景,贝琪的嘴角还没来得及上扬,就被酒馆后门的什么东西绊了个跟头——感觉像一袋子胡萝卜,或者土豆。她的额头磕在了后门的木台阶上。
贝琪叫了一声,坐直身子刚要说话,眼睛就对上了另一双凸出的灰眼睛。
老比尔脸朝她的方向,像一只脱水的□□一样,双腿蜷曲着趴在地上,手攥得紧紧的。他的大鼻子被人打歪了,鼻孔里流出的血黏在胡须上,已经干了。
他的眼白通红一片,恶狠狠地盯着贝琪。
她愣了半天,尖叫起来——她以为自己在大声喊叫,其实只是从喉咙中艰难地挤出来的几声微弱的呻|吟而已。
“谁啊?”
一道迷糊的声音不满地想起,是睡在酒馆里的李尔。他迷糊中听见一些响动,以为是来偷东西的流浪汉。
“咦,葛兰太太,你在这里······”
李尔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卡住了,他的脸慢慢涨红了,瞠目结舌地看着倒毙在地上的老人。
他断断续续地发出了一些不成句子的细碎音调,手在空中挥了一下,活似有人当头打了他一棒。
贝琪这下回过神来了,她站不起来,双腿冷得像从冬天的湖水里刚拔|出来,又冷又沉,僵硬得如同石膏像一般。
她拼命用手往后扒拉,想离地上躺着的人远一些,李尔仿佛没看到她哀求的脸,也没听见她喉咙里含糊不清的恳求。
贝琪脸上的每一块肌肉仿佛都试图逃离它们原来的位置,她咧着嘴,无声哭泣,眼泪、鼻涕和涎水丝丝缕缕地打湿了她的脸、胸前的衣服和一小块地面。
终于,李尔从这种怪诞的僵硬和沉默中挣脱出来,他跌跌撞撞地顶开前门跑了出去,跑到酒馆前的小广场时,他腿一软,踉跄着倒在了地上。
李尔没力气、也不敢站起来了,他手指抠着地砖的缝隙,扭着身子小声叫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他的喉咙像是被完全撑开了,大声尖叫起来。离酒馆近的人家很快在这不同寻常的吵闹中被惊醒,男人们冲下楼,看到老比尔的人分出两个去了警局,铁匠的大个子太太把贝琪拎起来,吉尔大叔扶着李尔,一群人裹挟着这两个可怜人,一股脑儿去了镇长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