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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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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尔被暂时留在警局里,麦肯警官的搭档瑞安负责看守他。瑞安·贝克是个面相凶恶的老好人,他大概有三十几岁,脸上过早地出现了深刻的皱纹,每一寸都好像浸润着鲜血和风霜,但事实上这个男人的脾气好极了,好得甚至有些懦弱。
他对李尔很照顾,让他睡在自己的值班木床上。
这个可怜的吓破了胆的孩子,他原本被镇长一通恐吓,又在麦肯警官的坚持下被迫留在了警察局。如果贝克警官是个表里如一的大坏蛋,李尔估计就要被活活吓死了。
温迪很忧愁,她虽然对李尔没什么特殊的好感,但这个孩子温顺又老实,从来不做一丝出格的事——尽管他笨手笨脚,但她和这个又胆小又温柔的孩子早就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朋友。老希尔比她看的要长远许多:镇长迫切地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巩固他的威严,不管李尔到底跟这件谋杀案有没有关系,他都很难全身而退。
“噢······”凯瑟琳坐在沙发上,修长的大腿交叠着,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个杂碎!我们总要想个办法!”
她突然站起来,眼睛亮闪闪的,抓住了希尔的胳膊,左右摇动。
“那个老山羊胡子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但是麦肯能让他妥协!老天啊我希望麦肯和普通的男人一样,噢,希尔,你一定要、一定要把鹅肝带回来。”凯瑟琳放开希尔的胳膊,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镜子,开始仔细地看着自己眼角的细纹,“这是我唯一能想到救李尔的办法了!”
她看向希尔,发现她异乎寻常的冷漠,愣了一下,大声喊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再摆出你那副臭脸了,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李尔上绞架吗?”
她的眼睛很美,大而深邃。它们总是含着丰富的情感,因此温迪总是很容易看出她的情绪——比如现在,那双棕色的眼睛变得波光粼粼,有水波在其中荡漾;可她又不是全然的悲伤,她的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眼睛大睁着,睫毛幅度很大地颤抖。
希尔摇摇头,没说话。她白皙的脸上蕴含着无尽的忧愁。
温迪抱住她的手臂,用眼睛无声询问。
希尔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亲爱的,我不知道。”
她颓然地坐在沙发上,脸埋在双手中,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她坐直身体,搓了搓脸。
“好吧,好吧,凯瑟琳,”希尔向她的朋友妥协,一如既往,“如果你非要这样。”
凯瑟琳穿上了她珍藏的裙子,这是她搬离伦敦的寓所时收到的礼物。尽管这条裙子的款式已经不太时兴了,它奇特地非常适合凯瑟琳——她们都有一种被时光遗忘和抛弃的、陈旧的美丽。
她的头发高高地盘在脑后,有一颗红宝石不知怎么弄的,固定在盘旋的卷发中——温迪这下确信她会倾倒那位不知名的来客了:在这个小镇上,只有镇长的老婆有这样的礼服裙子和珠宝,而那个女人胖得像一坨颤颤巍巍的、即将融化的牛油。
她的脸无疑经过修饰,与玛琳娜和丽兹明显无比的妆容不一样,这种修饰是肉眼不可见的、润物细无声的,如果不是她和希尔这样熟悉她的人,或许只会觉得她天生就是如此美丽——她的眉毛修得更弯了、拖了一个长长的尾巴,延伸得比眼尾稍长;眼睛更大、甚至——温迪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更明亮了;她的嘴好像天生就那么红,水润润地抿着;而她脸颊和脖子上零星的几颗雀斑、几丝皱纹也消失不见。
凯瑟琳从一个略有瑕疵的风尘美人变成了完美无缺的交际花。
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声笑,她说的每一句话,甚至她扇子的每一次开阖,都代表着不同的意义,都有自己的目的。
麦肯警官在鹅肝,或许还有凯瑟琳的诱惑下准时登门了,温迪又穿上了她的围裙——从庄园带出来的早就小得不能穿了,希尔照样子给她做了两条新的。她按照从前偷看过的那样,端起一个属于高级女仆的笑,也就是能让客人感到舒心的、热情却不谄媚的微笑。麦肯显然受宠若惊,他不知所措地把自己的帽子拿在手里,左手不自主地搓着帽子上的毛边。温迪尽量自然地接过他的帽子和大衣,微笑着屈膝,缓慢地、从容地退到了门廊的侧后方。
警官或许这辈子也没有受过这样高规格的招待,他的颊侧明显地升起两团红晕。凯瑟琳笑着坐在客厅里等他,虽然希尔的小房子装潢绝没有她曾经的寓所那样豪华,她却表现得像是坐在伦敦最好的客厅里。凯瑟琳没有起身迎接他,她交叠着双腿倚靠在沙发扶手上,漫不经心地点燃了香烟。
麦肯站在小扶手椅的背后,手足无措。凯瑟琳往他站的方向吐了一口烟,烟雾氤氲模糊了她的脸。麦肯像是中了什么巫术,痴呆地走向凯瑟琳,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在她身边坐下。温迪没去听他们谈话的内容,她只要在恰当的时间出现,为这位忠厚淳朴的警官添上半杯温度正好的红茶。
晚饭进行得顺利极了,希尔却不太开心,温迪走进厨房的时候看到她坐在土豆筐上发呆。
“希尔亲爱的,别这样,”温迪蹲在她脚边,一如她小时候那样,“往好的地方想想,我们要是成功了,不就能救出李尔了吗?”
希尔摇了摇头:“凯西总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我只是怕她抱有太大希望。”
然而事情顺利得近乎诡异,凯瑟琳的美貌似乎迷花了警官的双眼,他对这个美丽的女人失去了抵抗力。试想,什么样铁石心肠的人才能拒绝凯瑟琳带着忧郁的双眼,而罔顾她合情合理的“微不足道的请求”呢?
麦肯警官在熹微的晨光中离开了,他摇摇摆摆,活似喝醉了酒。
凯瑟琳沉默地坐在客厅里,阳光在她脸上时明时暗,蓬松的额发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角带着笑,看起来却好像在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