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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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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阴得厉害。
往日高远的天幕似乎直接压在人的肩上,带着湿沉的水汽。
整个镇子昨晚乱哄哄地闹了一整个晚上,今早人们都无精打采的。
皮里斯老先生——玛维的丈夫,坐在门口打瞌睡。他整张脸胡子拉碴,通红且粗糙。这个可怜的醉汉甚至不晓得他的老婆半死不活地躺在家里,因为没人给他开门,还发了老大一通脾气哩!
温迪厌恶又同情地瞥了一眼他秃了一大半的、锃光瓦亮的灰卷发的头顶。
她手里挎着一篮子吃的,希尔做的油汪汪的香肠、抹上黄油和蒜蓉烤得酥脆的面包片、半磅牛油,几个苹果,还有一瓶杜松子酒。
这是要去送给为了玛维熬了一夜的沃克医生和吉尔大叔的早点。他们在镇子旁边的荒地挖了个小小的墓穴,准备把雪莉埋起来。这可怜的畜生被那一声枪响吓破了胆子,在酒馆门口屁滚尿流地留下了一滩秽物,被气急败坏的老板拿着拐杖打了几下,夹着尾巴逃回了玛维的小院。
那女人尚且自顾不暇,哪有心情来管这只狗呢。
终于半死不活地熬了一个半星期,在天色就要转亮的时候,雪莉颤抖了一阵,嘴里涌出一股腥臭的涎水,挤出了最后一点排泄物,四爪朝天地咽了气。
吉尔大叔用一张大牛皮纸把它裹了起来,为此还挨了南希婶子的一顿臭骂——这可是她用来包杂货铺里的食物的,顶干净的一张牛皮纸,这么一大张能包上十磅面包,二十个苹果,边角还能捆上半磅黄油呢!
雪莉就这样体面地被装裹了,又因为医生与牧牛人的善心得以拥有一小块墓地,他们甚至还准备给它立一块小墓碑:这里埋葬着雪莉,一只忠诚的狗。
住在吉尔大叔放牛地旁边的是诺厄一家,穷苦但忠厚。老实的父亲、憔悴的母亲和六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其中两个才刚到能干活的年纪。因此他们什么活都干。五个先令就能让小诺厄找一块平整的石板,用他小小的肩膀从湖边把它搬回来——那可隔了一整个镇子呢。
老诺厄拖着一条瘸腿,帮吉尔大叔看着牛。
吉尔大叔和南希婶子的家在市民广场北边,旁边就是镇长的豪宅。他们在房子前头辟出一块,开了个杂货铺。
吉尔大叔老去金克斯,南希婶子的小铺就总能有些新鲜东西:金克斯比这里可大多啦!
——
老诺厄的大女儿,玛丽,已经六岁了,老诺厄希望她能找个活干,哪怕每个星期能拿回几个子儿,家里的日子就又能宽裕不少了。
他带着女儿在镇子上转悠了两天,到每个体面的人家去低声下气地询问。
镇长家的女仆礼貌地拒绝了这个看起来只有四岁的、面黄肌瘦的红发丫头。
牧师悲悯地对着老诺厄的愁眉苦脸摇了摇头。
酒馆老板褒曼先生摸了摸自己四层的下巴,砸了咂嘴,还是遗憾地摇了摇头,“明年再来,明年她就长得大些了,”他说。
南希婶子的杂货铺并不大,不需要一个连柜台都够不着的帮佣。
马车站,银行,旅店,沃克医生的诊所,铁匠铺,孤儿院。
玛丽抓着老诺厄的衣角,低着头小声问:“爸爸,我们要回家了吗?”
老诺厄抓着帽子,满脸仓皇。
“不,玛丽,我们不能回去。”他闭了闭眼,“我们再去问问。”
现在回去了,正是饭点,他不在,诺厄太太和剩下的几个孩子就能吃一顿难得的饱饭。
玛丽······玛丽是女孩子,女孩子不用吃那么多。
而且她那么懂事。
温迪给褒曼先生送去了他要的食物。褒曼先生没有房子,他住在旅店的四楼。旅店正处在两家酒馆中间,褒曼先生可以随时查看他的产业。
温迪从旅店出来,提着裙子路过了旅店前的小广场,那里有一滩积水,是前天下雨留下的。她难得地咒骂了一句镇子老旧的排水设施。
诺厄父女就弓着腰站在那里。
说老实话,温迪第一眼只看见了老诺厄。玛丽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她看着这个畏畏缩缩的小女孩,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过去的她自己。
温迪出生在一个比诺厄家富裕不了多少的家庭,母亲生下的五个孩子只养活了三个。
哥哥,温迪,和弟弟。
她看着忠厚的老诺厄,心里有些遗憾。如果父亲是这个模样,她就不会来到这里了。
父亲的酒瘾让整个家支离破碎,哥哥去了木材厂,温迪被卖给一个有特殊癖好的老男人,弟弟给母亲远远地送走了。
那人喝醉了要强迫她,温迪用酒瓶敲破了他的头,翻窗户跑了出去。
还要感谢这个变态,他喜欢白白胖胖的女孩子。温迪虽然没有长胖,但着实吃了几天饱饭。如果不是这样,她也没力气逃出去,也不会被马恩庄园的管事挑中。
玛丽留了下来。
白天在酒馆帮工,晚上睡在希尔的客厅地板上。
老诺厄千恩万谢地走了,在市民广场的路灯下挨了一晚上。
一个星期玛丽能给家里拿回去十个先令,如果酒馆的客人们喝得开心了,她还能分到不少的小费。还有帮玛琳娜跑腿的钱。
玛丽希望攒一笔钱给家里买房子。
希尔靠在沙发上,咯咯地笑起来。
“这是个好想法,噢,玛丽小宝贝儿,”她双目迷离,脸颊酡红,“老希尔支持你。”
说着她头一歪,靠在沙发上睡了。
玛丽把她的酒杯和酒壶收拾干净,让她侧躺在沙发上,免得被呕吐物呛着。
温迪觉得自从有了玛丽,她轻省多了。
······
玛琳娜最近不太开心。
因为凯瑟琳终于从巴黎回来了。
凯瑟琳以前不叫这个名字,也不做这个职业。
成为高级交际花之前她做过女工,在伦敦郊区的一家纺织厂,但做女工实在太苦了,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有时吃不饱饭,还经常因为长得漂亮被动手动脚。
她离开了纺织厂,在厂主的推荐下去萨里郡的一个有钱人家里做“家庭教师”。
凯瑟琳没有知识,只有一张漂亮的脸,和迷人的身段。
她成功地做了雇主的情妇。
有钱人很快老去了,他的儿子对凯瑟琳没有什么兴趣,但这好心的少爷并不吝惜一张推荐信。凯瑟琳认识了阿尔玛夫人,成为了她的无数学生之一。
阿尔玛夫人对她的过去嗤之以鼻,并且给她想了个新名字。
凯瑟琳是这附近最受追捧的美人,如果不是年纪大了,是绝不会留在这个小镇上的。
她年轻时据说曾在伦敦有一个寓所,那里来去着无数的富商阔佬。
凯瑟琳身上有无数的传说,哪一件也没见她承认过。
希尔说:“她与一般的女人大不相同。”
凯瑟琳没事的时候偶尔会愿意来酒馆里坐坐,她住在酒馆旁边的一栋小房子里,邻着剧院。
男人们总是着迷地看着她梨形的臀、拢在紧身衣里的鼓鼓的胸脯、修长的脖子和黝黑的肌肤。她的腰肢已经不像玛琳娜那么纤细了,歪着身子的时候会鼓出一小点软肉来。凯瑟琳从不盘头发,有时会拿缎带绑一绑,黑色的卷发垂在后背,随着她弯腰转身轻摇曼舞。凯瑟琳的母亲,据她自己说,是个来自巴西的美人。她骨子里那种与英国女人截然不同的、天生的热情,她天真的放荡个性,对肉|欲的迷恋,是她多年来无往不利的武器。
——这个女人将自己的筹码一股脑地压在了胴体上。
她也确实是个赢家。
凯瑟琳与希尔居然保持了不错的关系,让温迪有些惊讶。她同希尔一起嘲笑温迪的“板板正正”,甚至将自己年轻时穿的裙子送给她两件。
那些裙子让温迪有些脸红。
他们说,过一段时间会有另一支军队来。他们会驻扎在剧院里。
剧院荒废了很多年了,自从这一任镇长上任开始,就没有人进去过了,因此那里就顺理成章地改建成了一个小型的兵营。每次有军队来都是在那里搭起长长的铺盖,他们会在酒馆吃饭,军官们偶尔会留宿,或者去隔壁的旅店。
这个消息并没有吸引什么人的注意,镇子上的人有别的事情要忙。
玛维终于快不行了。
她的房子在市民广场的西南角,杂货铺的斜对面。从吉尔大叔的房子出去,穿过市民广场就是。
玛维的姐姐黛比住在小酒馆——就是给下级士官们服务的那家酒馆——的旁边,她的丈夫与可怜的老皮里斯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凶的酒鬼。
她们几乎不来往。
希尔说是因为玛维的姐夫原本想娶的人是她,但为了友谊退让了。温迪觉得很不可思议。
黛比不喜欢玛维,可她也未必爱自己的丈夫,总之,她过得很不快乐。她几乎不出门,她一直呆在那幢有点阴森的红砖房子里。
温迪在玛维家附近看到了黛比,穿着灰的裙子,带着一顶很旧的帽子。
她是为了这个即将死去的妹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