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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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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哪怕是最热闹的酒馆也已经熄灯,希尔提着一篮子面包、香肠和酒,预备跟温迪一起回家。
温迪裹着一条大毛毯,脸色青白。希尔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亲爱的小姑娘,老希尔要给你介绍一个好伙计了。”她们坐在厨房里,希尔摇着头。她的脸颊仍旧丰满白皙,但早已不像在庄园做厨娘时那么年轻了,她的眼角有了皱纹,嘴巴变得干瘪,下颌变得松弛。“我原本以为,像你这样的好姑娘,一辈子也用不着认识他。”
“喏,这是在伦敦能弄到的最好的白兰地。喝一小口,亲爱的,能让你暖和起来。”
希尔递给温迪一个玻璃杯子。
她的手抖得很厉害,脸颊却是干涸的,没有一滴泪。
温迪将白兰地一口饮尽。
“希尔,你瞧,那个孩子就这样,”温迪觉得嗓子眼里有一团棉花,让她的声音都在里面出不来,噎得她直犯恶心,“范迪恩,那个中尉,开了枪。”
她握着白兰地杯子,想从酒精里汲取一点力量。
“为什么,希尔?说老实话,我以为战争是为了,你知道,为了保护人民。”她抹了一把脸,什么都没摸到,“老天爷,现在还没开始打仗,就有士兵死去了。”
希尔没作声,默默地听着。
“范迪恩,那个恶棍,他也该上绞架!那个孩子,看在上帝的份上,还那么年轻,他甚至还没有我大!”
“亲爱的,如果人人都,嗯,都逃走,谁来保卫我们的国家呢,谁来使她免受伤害呢,靠我们吗?”
温迪愣了。
“嗯,老实说,我的丈夫是从战场逃脱的。他在有战争的时候离开了。我不知道战争或打仗的事情,这是男人的事儿。但是,你看,无论是否愿意,士兵们被认为准备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国家。至于你说的那个人,温迪,你欠他尊重。有敌人的时候,是这个人站在我们前面的。”
希尔给她又倒了点酒。
“好了,孩子,这能让你好受很多。”
她站起来,提着篮子。
“走吧亲爱的。”
温迪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希尔,有件事,你知道,我一直想知道答案。如果你不会感觉冒犯的话,我想问,你的丈夫,嗯,你恨他吗?”
希尔站在厨房门口,她的神情笼罩在一片阴影中,看不真切。
终于,希尔叹了口气,伸手抚摸了一下温迪冰凉的脸。
“孩子,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她像是陷入了回忆。“我的丈夫,他的个子并不高,但他是个英勇的人。我常常想,你知道,比起恨他,是不是应恨我自己。我害怕是因为我,和那个无缘的孩子成为了他的牵挂,让他从备受称赞的英雄变成了人人唾弃的逃兵。”
她的手宽厚而温柔,温迪莫名地觉得难过。
“现在,我只想知道他在哪,过得好不好。你知道,有可能他已经,嗯,有了新的家庭。我希望上帝保佑他,希望他平安健康,但要说爱恨,那已经是遥远的事情了。”
温迪呆呆地看着她。
“小蕨菜,哦,小姑娘,快把眼泪擦擦!”
温迪慌忙提起围裙,把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擦拭干净。
她们一出门,看到了油灯昏黄的光下,站着一个佝偻的男人。
——是那个酒鬼!
镇民们说他只在广场一带晃悠,有时会出现在酒馆附近,但待不久。温迪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这里,虽然希尔也在,但还是怪叫人害怕的。
温迪抓紧了希尔的衣袖,小声问:“我们怎么办?”
希尔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处。她矮小的身躯似乎蕴藏着无上的威严,那个灰发的男人满满后退了两步,浓眉下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们。希尔往前一步,他的身体颤了颤,仍旧倔强地站在那里。
温迪听到了希尔咬牙切齿地诅咒:“你,别让我再看见你,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你只配呆在地狱里忏悔!自己犯下的罪,你自己清楚得很,你要我把伤疤再揭开一遍吗?滚开!你就像只阴沟里的臭老鼠,躲躲藏藏,像只臭虫!我不想再在什么地方看见你,滚,滚得越远越好!”
那人踉跄着走远了,远远地,他偷偷回头看着站在灯光下的希尔和温迪。
温迪抓着希尔袖子的手紧了紧,她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寻常,但她猜不透,希尔,很明显,也不会想说。
玛维和她的“爱犬”,雪莉——就叫雪莉吧,反正除了玛维也没人在意,据说病倒了。
军队已经开拨,况且,军官们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付出什么赔偿。那个可怜的年轻人,马克,被草率地埋在了一个浅浅的土坑里,吉尔大叔的奶牛前两天踩在那里,扭断了腿,已经好久不下奶了。现在这个小坑已经被填满了,变成了一个简陋的土堆。半块可笑的木板插在一旁,用粉笔写着“R.M——士兵”。
希尔,因为香肠受到军官们的尊重,已经全盘被小镇接纳了。几个妇人经常来家里,拿着她们的针线和一些吃的,开一场似是而非的茶话会。温迪,这时候就会穿上她的好围裙,让她们过一过贵族太太的瘾。因此温迪大受欢迎,甚至,她对铁匠妻子说的“太太们从不这样讲话”让铁匠史密斯先生少挨了一斤的骂。
温迪有时候会想起马恩庄园,但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个庄园似乎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成为她偶尔的谈资,——或许还有行动上的烙印。
下等女仆的规矩异常森严,女管家金太太是个非常严厉的孀妇,她的丈夫死于饮酒过量。酒,对于她们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每天清早,她们(算上温迪,一共有五人)就得排着队去洗刷,水总是冰凉的,只有太太小姐们才能用上热水。吃完早饭——大半碗米糊、两个小麦面包和半杯冷牛奶,每个人都有工作要做。温迪在下等女仆中是不一样的,她在厨房工作,时常有好东西吃,还能经常见到上等女仆,甚至是男仆们。有一次,温迪还见过小姐。
跟温迪住同一个屋子的是莉莉·马奇,挤奶工马奇的小女儿。她尖叫着引来了所有的同伴,想听听小姐们的事。
“哦,”她砸了咂嘴,神态骄傲,“是的,是的。是一位咱们的小姐,和她的女友。”
她们将福迪小姐们称为“咱们的小姐”,而将外来的所有贵客都认为是小姐们的朋友。
小姐们的美貌连莉莎都难以媲美,毕竟她只是个长得稍微好看些的女仆。——温迪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时候的自己蠢得要命。
“是普利亚小姐,她来要点新鲜的羊奶喂猫。”
“猫!可是老爷不允许小姐们养猫的呀!”莉莉尖叫道。
“嘘!”温迪一把捂住她的嘴。“小点声!”
莉莉拼命点了点头,温迪才把手放开。
“小姐的美貌你想都想象不到,她们那种,哎,端庄的,尊贵的,你知道,”温迪觉得词穷,抓耳挠腮地想要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小姐们的容貌。
“普利亚小姐穿着一条花裙子,不是咱们休假的时候穿的那种花,是白裙子,绣着好多花,那些绣上去的花看起来还会发光。”
“噢,老天爷啊!”莉莉发出一声痴迷的叹息,两眼迷离。
“我还看到了小姐们的鞋子,她们用一只手把裙摆提起来走路。”温迪站起来,右手抓着她的睡裙,“像这样。”
莉莉笑得从床上掉了下来。
“你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翘脚秧鸡!”
温迪扑过去掐她,“你还要不要听啦!”
“我听,我听!”莉莉发誓闭嘴。
“哼!”温迪白了她一眼。
莉莉。
她是温迪在枯燥生活中除了希尔之外唯一的慰藉。
温迪想起她金黄的短卷发,她翘着的鼻子,脸上的雀斑,和繁星一般的眼。
她们许多年没有再相见。
温迪已经从编两条傻辫子的瘦小女孩长成了盘发的高个女人。
她已经不是那个小蕨菜了,而莉莉,也不是那个托着下巴听她讲八卦的,双眼闪亮的女孩了。
她为了不被赶出庄园,偷偷溜进了牧牛人的房间。
但是庄园的衰败不仅体现在仆人们被解雇这件事上,所有为老爷工作的人都被赶走,土地被回收,牛羊都被卖掉,为了填补老爷的债务。
莉莉。亲爱的莉莉。
温迪睡不着,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在她脑海里走马灯似的转着。她坐起身,把灯拧亮了些,想开窗透透气。
外面似乎还是亮着的,人们还在外面聚集。镇上的大钟已经敲了十一点,早该是人们熟睡的时间了。
正想着,希尔敲响了她的房门。
“我们得下去看看。”
她们裹着披肩下了楼。
人们聚在玛维家门口,那只无处不在的小狗仿佛凭空消失了,温迪发觉今晚一直没听到那恼人的狗叫。
吉尔大叔双手叉着腰,叼着他的大烟斗,满眼忧愁。
“老天,希尔,你们怎么也跑出来了,这儿已经够乱的啦!”
他深吸了一口烟,也没心思吐烟圈了,一手烦躁地扒了扒头发。
南希婶子——吉尔大叔的老婆——拉着希尔的胳膊小声说:“玛维病了,可怜的女人,已经开始说胡话啦!”
“医生呢?”温迪插嘴道,她有些不妙的预感。“沃克医生怎么说?”
“噢,小温迪,你不该来的。”南希婶子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老沃克没辙啦,叫我们上城里头去看,可这么晚了,再说,谁能拿得出这么大一笔钱呢?”
她左右看了看,伸出一个巴掌:“要整整五镑啊!”
五英镑对温迪来说还不是什么巨款,女仆的工钱一月有两镑,有时候还能从厨房的东西里得点好处——希尔会把吃不了的偷偷卖给外头的人。
可她为什么要掏钱呢?
温迪还记得刚来的时候希尔坐在椅子上发愣的样子,玛维拿去了一张上好的酸枝木桌子,温迪把这当成了她应付的代价。
吉尔大叔从玛维的院子里拖出一个什么东西来,它还没死,一个劲儿地抽搐着。
是雪莉。
“唉,这狗,给吓破了胆子啦,你看,”吉尔大叔用脚把它翻了个面,那可怜的畜生夹着尾巴,身下很快就洇开了一滩,屎尿横流。“活不成啦!”
那么,温迪想,玛维也是被吓破了胆子吗?
希尔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我们回去吧,温迪,走,”希尔用力地拽了她一把,“走啊!”
温迪嘴唇动了动,沉默着任由希尔把她拉回了家。
一进门,希尔胖胖的身子就歪倒在地上,她蒙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温迪甚少见她在没有酒精的情况下哭,她倒了一杯白兰地。
“不,别,让老希尔醒着,”希尔咬牙切齿地呜咽,“我要睁着眼看她咽气!”
温迪只好蹲下,拍拍希尔的背。她倒了一杯水,免得希尔哭得背过气去。
“玛维,呃,曾经是个好女人,呃,我刚来的时候,”希尔扯着裙子擦了擦眼泪。“她后来,呃,就变坏了!”
她开始撕心裂肺的嚎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