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没能回来的人》羑夏

3、Chapter 3

　　有一小队炮兵路过，他们今晚会在镇上暂住。这个不太平的时候经常有小股军队在附近，训练，或者巡查。镇上有两家酒馆，一家服务普通士兵，一家专给军官们。希尔带着温迪在高档些的那家找了工作。
　　还是原来的活计，厨娘，和女仆，或者叫女招侍。
　　军官们都彬彬有礼。
　　他们晚上会在卡座里打桥牌，或是喝酒。很少人抽烟。希尔说，打仗的时候，所有人都是烟鬼，现在没有仗打，只好变成酒鬼了。
　　有一个军官对温迪表现出了莫大的兴趣。
　　只要她穿着那条崭新的围裙经过他的卡座，那些喝醉了的将官们就会哦哦起哄，像一群吃撑的猴子。温迪估计他们确实吃撑了。
　　希尔很高兴，她拿着酒瓶站在厨房门口抻着脖子看，用一种小女孩式的刻意的尖嗓问：“好姑娘，快告诉老希尔，哪一个是你的菜？”
　　温迪无奈地把她推回厨房。
　　是那个炮兵中尉。
　　但温迪不打算说，毕竟他们只在这里停留三五天。
　　这个男人比起其他的同伴来有一种特殊的气质。温迪知道他是从别的国家来的。他玩的很开，打牌很有一手。他的酒量很好，即便是希尔热情推荐的好酒也没有见他喝醉过。
　　第三天晚上，她给他们端上酒的时候，一个瘦猴似的男人攥住了她的手。
　　温迪看着他沾满香肠碎肉的褐色胡子，有点犯恶心。她想到中尉刮得很干净的下巴。
　　“范迪恩！”一只手伸过来，牢牢地钳住了男人的手腕。“我警告过你。”
　　“马克考伯，你在威胁我吗？”
　　温迪在心里叹了口气。
　　“先生们，请原谅，但我想没人希望发生冲突，是吗？”她看向来人，视线投入了一双漂亮的蓝眼睛。
　　噢，温迪不合时宜地想，他真好看。
　　“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失陪了。”她提着裙角微微屈膝，转身走进了厨房。
　　一进去，她就踮着脚跳了两下。
　　“希尔！天哪，希尔！”温迪转了两圈。“我真开心！”
　　希尔切肉的手停下来，含笑地看着她。
　　“那么，亲爱的小蕨菜，快跟老希尔说说，你不知道厨房有多无聊。”
　　“噢，希尔，噢，他有那么高的个子，”温迪用手一撑，坐上了一张小桌子，“一双蓝眼睛，是勿忘我的蓝色，希尔，你能想象得到吗，真美。”
　　希尔拿着汤勺一挥，撇了撇嘴。
　　“我还以为他向你求婚了，没想到是你这个小姑娘自己掉进泥潭，唉，真让人伤心。”
　　“希尔，希尔，我可不指望他跟我求婚。老天，得是什么样的女人才能配得上他呢！”
　　温迪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凉水，想让发热的头脑降降温。

　　那些大头兵偶尔会想找女人，因此酒馆会提供这样的服务。
　　温迪在的这家，为了军官老爷们的体面，住着三个交际花。温迪只见过其中的两个，另一个听说去了巴黎。有一位非常受高级军官的青睐，她自称丽兹，是温迪这么多年来见过的唯一能跟莉莎的美貌相媲美的女人。
　　每个晚上她周围都围着一大圈人争先恐后地献着殷勤。
　　温迪默默地打量她的背影，看着她紧身裙里裹着的身躯。丽兹不年轻了，因此她的腰肢已经不那么紧致动人，臀部也有些下垂，但这一切反而造就了一种神奇的魔力，让这些年青的军官们热血冲头。她从不把头发好好地盘起来，而是有那么一两缕散落在她白皙的肩背上。丽兹很少笑，她常常皱起嘴唇，做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温迪偷偷学过，被希尔臭骂一顿。这种忧愁的美人令青年们疯狂，每个人都想成为让她展颜一笑的英雄。
　　年长的军官们热衷于玛琳娜，沉迷于她年轻丰满的身体，胖乎乎的雪白手指和快活的笑声。玛琳娜活泼极了，常常歪着头，用手指绕着垂落的黑色卷发，大声尖笑。她打牌，酗酒，吸大量的烟，就连被战争打磨成铁石的老兵也能被她带入精神的乌托邦。温迪不喜欢她，她们彼此厌恶。玛琳娜会对她一尘不染的围裙和一丝不苟的红发做出呕吐的表情，对她的刻板礼仪嗤之以鼻。温迪觉得自律是为人的根本，而整洁的衣服和熨帖的头发是她对人的礼貌。面对希尔时当然不用板着脸，可玛琳娜，温迪看她时有种不自觉地高人一等——她自己明白，玛琳娜也明白。

　　第四天晚上，军官们不再放肆地喝酒，温迪便发觉他们要离开了。
　　玛琳娜的情绪一直很激烈，哭和笑都十分随心。温迪缩在厨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明白她第二天起来就会把这两天的露水情缘忘个一干二净，但一想到考伯中尉，她的内心就一阵波动。
　　“我不明白，希尔，我不明白。”温迪蹲在一箱土豆跟前，皱着鼻子，却没有眼泪。“哦天，我想哭但是，噢，我觉得浑身难受，天呐，希尔，你能理解吗，就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希尔在围裙上擦擦手，摸了摸温迪的头。
　　“好啦，小姑娘，别难过，出去看看吧。你想跟那个中尉告个别吗，嗯？”
　　温迪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脸，好让自己显得精神些。
　　“祝我好运吧希尔。”
　　就在她要走出去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尖利的狗叫。
　　是玛维那只讨厌的约克夏。狗似主人，这只讨厌的小破狗，叫雪莉还是莎拉的，一天到晚到处闻来闻去，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扯着嗓子尖嚎。
　　“真想让吉尔大叔的牛把它踩死算了。”温迪有时候会这样想。
　　“噢，老天。”希尔翻了个白眼。她把勺子放进汤里搅了搅。“去看看，温迪亲爱的。”
　　温迪撇着嘴提着裙角出去了——她可不像被狗在裙子上尿尿。
　　酒馆门口聚集了一帮人。
　　玛维手里抓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她的尖嗓子得意地高声叫着。
　　“哈！老爷们，看呐！逃兵！”
　　她的五官都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扭曲了。
　　“我抓见了一个逃兵！”
　　她的狗在她脚边不甘寂寞地应和着。
　　温迪看到了一张惨白的年幼的脸。他的双眼失去了光彩，额头上满是冷汗。灰色的旧军装满是泥点。稻草黄的头发汗津津地贴在额头上。
　　考伯倚在门边，一点烟火在他唇边闪烁明灭。他高贵的蓝眼睛掩在帽檐的阴影下。
　　范迪恩中尉像只得到香蕉的红毛小猩猩，兴奋地跳来跳去。
　　他的红胡子激动难耐地抖动着。
　　“好哇，好哇！”他大叫。其他的军官有几个跟出来，沉默地看着，剩下的坐在位置上没动，喝着他们的闷酒。
　　玛琳娜突然捂着脸，呜呜的哭起来。
　　温迪出神地看着这宛如闹剧的一切。
　　考伯没作声。
　　范迪恩几乎陷入了难以抑制的狂喜，他挥舞着双手，高声嚎叫，用最难听的词诅咒着那个可怜的想要逃跑的年轻人。
　　“你会上绞架的！上帝也不会可怜你，你会给枪毙，你的家族以此为羞耻，还有你的母亲，噢，她一定恨不得把你塞回去，我倒是很想看看······”
　　考伯突然打断他，“范迪恩中尉！”
　　范迪恩不情不愿地停止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他低声咕哝了两句，小眼睛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玛维一见所有人都沉默下来，不甘寂寞地尖叫起来：“怎么，他不应该被绞死吗，不应该上绞架吗，这无耻的人！”
　　考伯叹息得无奈极了。“你叫什么？”他问，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马克，先生，罗纳德·马克。”那年轻人像是吓傻了，哆嗦着回答考伯的问题。
　　“啊，”范迪恩满足地叹息了一声，“马克！我记得你，马克，好孩子，是不是？”
　　“考伯中尉，”一个年长的军官凑近考伯，低声说，“他两个月前在罗尔附近试图逃跑，被他的同伴告发了。”
　　考伯抬高了下颌，显出一种傲慢的姿态。
　　“这样，那么，按你说的做吧，范迪恩。”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皮鞋的跟毫不犹豫地从上面碾过。

　　一声枪响。
　　玛维坐在地上，已经呆了，手里还抓着那个年轻人的温热的胳膊。那条可恶的约克夏被吓得尿了一地。温迪也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吓了一跳。她扶着门，慢慢地滑到了地上。
　　考伯和那帮子沉默地军官早已经转身回到了酒馆，开始了新一轮的享乐。
　　丽兹和玛琳娜还是各自坐在她们的拥趸中，指挥他们做些可笑的小游戏。
　　温迪觉得身上很冷。不是因为天气或生病引起的，而是来自身体内部，好像所有内脏都被剖出来放进了冰窖。她伸手摸了摸脸颊，发现并没有眼泪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