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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   火车真是奇特。
      它能把千里以外的人瞬间送到另一个地方。
      “车站建得很漂亮了,”希尔大声赞叹,向站台上的列车员眨了眨眼,“老天,可算是到了。来吧小蕨菜,提上你的包。老希尔年纪大了,提不动咯!”
      希尔从她的破围裙里拿出零钱,雇了一辆小马车。
      温迪从没坐过马车。她见过马恩庄园开宴会的时候的那种,漂亮坚固的大马车。车上坐着穿雪白衬衫和马甲的车夫,每一个都像威尔那样高大。每一辆车上都坐着一位,或几位尊贵的小姐,她们那些闪闪发亮的宝石和绸缎如同夜里的星星。守门人老梅尔斯用破酒瓶子打磨了一块小小的吊坠,那是温迪唯一的珠宝。老梅尔斯在打仗前几个月,因为喝多了酒,掉进河里给冲走了。温迪那时候一直觉得他有一天会从河里冒出个头,抽着红鼻子,大声喊“谁拿走了我的钱袋”或是“偷酒的贼”。她把手伸进口袋,攥了攥那个小吊坠。
      马车颠簸极了,温迪的围裙上溅了些泥点。她不太喜欢这条围裙,这是下等女仆才穿的。不过她还是把它穿上了。女管家说每个人可以拿些衣服走,温迪拿了两条围裙。一条给自己,一条给希尔,换下她的破厨娘围裙。
      “还好没穿新的。”她想。
      好在颠簸泥泞的小路并不长,很快她们上了一条平坦的路,平淡但并不宽阔。路是用石子铺的。一边是荒废的庄园,长着一些高而奇形怪状的树,卑躬屈膝地站着,另一边是野草地,宽得望不见边。温迪见到了一丛蓟。一朵花凋零了,剩下一支可笑的茎。
      温迪看着地面出神,希尔推了推她。
      她看到了红色的尖顶和白色的砖墙。
      “我们到了。”

      温迪不知道这是个小镇还是个村子,不过所有人都很和蔼就是了。
      他们每一个都好像与希尔熟识,笑着热泪盈眶地拥抱她。她宽阔的胸脯安慰了每一个呜咽的女人。男人们远远地站着,向这边挥手。
      温迪觉得很开心。
      她偶然间转头的时候,在路边看到一个蹲坐的男人。他仿佛不是这片欢乐空间的一员。温迪好奇地打量着他,看着这个灰发的落魄酒鬼——他发红的脸膛和手边的酒瓶——那张脸胡子拉碴,倒让她想到了老梅尔斯。他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了目光。他的眉毛黑而浓密,以至于温迪没看清他深眼窝中的眼睛。
      人们喧闹着将她们的行李拿去希尔的旧房子。
      “门窗都锁得好好的!”一个系着黄色围巾的高瘦女人喊道。周围人喊她玛维。

      等她们终于安顿下来,希尔坐在一把旧扶手椅上,冷冷地打量着这栋小小的二层木屋。
      温迪蹲在她脚边,像一株真正的蕨菜一样安静。
      这把扶手椅的年纪一定很大了,它的一条腿微微地歪着,颤颤巍巍地支撑着希尔的身躯。房子里空空荡荡的。地板落满了灰。壁炉上歪倒着几个小小的破损的相框。天越来越黑,希尔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温迪也安静地蹲着。终于,天色完全黑下来,外面的喧嚷也逐渐消失,小镇的灯光星点熄灭,笼罩在了一片死寂中。
      “真干净啊。”希尔冷冷地说。
      温迪从来没听到过人“冷冷地”说话,那听起来像是小说里写的。女管家金太太总是很严肃,但她讲话也不是“冷冷地”而是“严肃地”。现在她发现真的有一种语气是“冷冷地”,像受罚的时候厨房里的黑麦面包和冷掉的肉汤,突然从庄园燃着壁炉的大厅里走到室外,或是刚起床时喝到的一壶凉水。
      温迪把自己往希尔的阴影里缩了缩。
      “噢,小蕨菜,你不用害怕。”希尔无奈地在椅子上晃了晃。旧椅子发出难听的嘎吱声。“我只是,嗯,有点失落。”
      为什么呢?她有些不解。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人们热情又亲切,这座小镇(或村庄)也很漂亮,在她短暂的人生经历中,这可以算得上是难得美好的时光了。
      她这样想了,也这样问了。
      “亲爱的希尔,你为什么难过?”那些尖锐的泼辣的刺被收入身体,温迪抱膝坐在地上,像是一个单纯的乡下女孩。“我喜欢这里。”
      “噢······你很快就不会了。”希尔胖胖的手指在脸上滑了滑。她站起来。“你看这里。”
      她的手指向地面,温迪爬过去,看到了一个不太明显的、比别的地方灰尘要少的圆。
      “这是我祖母留下来的,一张多么好、多么漂亮的酸枝木桌子啊。现在应该在玛维那里,她最喜欢这张桌子了。除了桌子,还有一套沙发,沙发套是我丈夫从伦敦带回来的,只花了两镑。那些垫子,软和极了。哦,我忘了还有这个,他们搬得太干净了。桦木的餐桌,小姑娘,想一想,每餐饭都有淡淡的木香。桌布总是我织的。看看,除了这座房子,他们什么都拿走了,我丈夫的收藏、他母亲的银餐具、还有一个顶漂亮的锡酒壶。亲爱的,我不敢上楼去了。”希尔在屋里转着。天太黑了,温迪看不见她是不是在哭。“你去看看吧,好吗?看看我们有没有睡的地方。”

      温迪爬上楼,短走廊两边一共有四扇门,加上走廊尽头的小门,一共是五个房间。
      第一扇是一个空置的婴儿房。布满灰尘。曾经精心准备的玩具和木马倒伏在地上,婴儿床不翼而飞。温迪在门口愣了一会。
      对面是个怪怪的杂物间。怪,是因为这里看起来曾有人住。但它明显是作为杂物间用的。这间屋子的一切都保存完好,甚至没有什么灰尘。一张小床静静地摆在那里。我可以睡这里,温迪想。
      左手边第二间是主人的卧室。她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糟蹋的。这张床上放被褥的地方、应该挂床幔的柱子都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被虫蛀坏了的床垫子。希尔曾说过她结婚的时候,有一个顶好的梳妆台,现在也不见了。那个台子应该是枣木的,被刷成了白色,有三个抽屉。大镜子光亮亮的,每天都被珍惜地擦干净。
      右手边是客房,空荡的像是原本就没放什么东西。温迪叹了口气。
      最后一个小门是楼梯间,通往阁楼。温迪不太敢去,她有点怕黑。
      她在走廊里瞎转了两圈,攥了攥拳头。
      “希尔,希尔!”
      温迪趴在楼梯转弯处。
      “我看完了。”
      希尔抬起头来,脸上仿佛还有微弱的希冀。
      “他们,那些蛀虫,都给搬空了。”
      温迪看清楚了,那是泪痕。
      “是啊,我早该知道。”希尔捞起围裙,狠狠地擤了一下子鼻涕。
      “走吧,看看我们能睡在哪。”
      她略过了婴儿房,径直打开了杂物间,发出了一声有些刺耳的冷笑。
      “他们果然没动过这里。”她大步走进去,从一个不起眼的箱子里掏出一把畿尼。
      温迪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亲爱的,恐怕你要在这儿凑和一下了。”
      “为什么他们没有搬这里的东西呢,希尔?”温迪坐在床上,整理着包裹。“这里曾经住过什么大人物吗?”
      “不。”希尔冷淡地说。“这里住过一个不甘的亡灵。”

      十三年前希尔达随着她新婚的丈夫来到这里,她丈夫的家乡。她带着两车的好家具,一大箱子好料子的衣服,和一盒银质酒杯。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年少的小妇人朴素而殷实。她没有什么昂贵的珠宝或绸缎,只有一枚金质的结婚戒指,牢牢地戴在无名指上。
      她的丈夫雷诺兹是个小个子军官,年青,并且前途无量。人们喜爱他,发自内心的尊敬他,因为他们认为在战争时,他是唯一一个会站出来保卫镇子的人。作为“勇敢的雷诺兹”的妻子,希尔达算得上是年轻妇女们的领头人。她总在广场上办些聚会。希尔达手艺很好,特别是她做的香肠,实在是难得的美味。
      半年后,当地的医生愉快地宣布,再有九个月,“勇敢的雷诺兹”即将拥有一名健康的后代。整个村子都为此感到由衷地快乐。
      好景不长,雷诺兹所属的军队马上就要开拨去法德边境,他忧虑地亲吻妻子的额头,似乎想说什么,嗫嚅半晌又放弃了。
      “亲爱的,我一定会回来,等着我,好吗?”
      希尔达带着微笑目送他离开。
      几月后军队回拨,雷诺兹没有回来。相反地,有一封来自军队给当地治安官的信。
      “弗里德尔·雷诺兹,原步兵中士,隶属七〇五军团,于七月十一日下午三时许,未经允许离开驻扎营地。”
      逃兵!
      因此,原本属于这个镇子的一小部分赋税减免、非强制征兵,改为了照收赋税与战时强制征兵。
      希尔达怀着腹中的孩子被赶出了镇子。
      玛丽,弗雷德的妹妹,一位有名的金发美人,连同那栋房子一起,被几个小混混强占了。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穿着黑衣的玛丽面容苍白地坐在阁楼日复一日地上望着小镇。
      镇上的人接连地死去。终于人们破开了房门,在阁楼找到了玛丽的尸体。验尸官说她至少死了几个月了。

      温迪见过玛丽的画像。她那时还是无忧无虑的天真少女,绿眼睛纯粹可爱。长发编成两条辫子,像被太阳烤化的流淌的金子。希尔抚摸着玛丽白皙丰满的脸颊,发出了长长的叹息。
      你恨他吗?温迪想问。
      可她没有开口。
      她看着玛丽的画像,觉得她长得跟寡妇碧琪有点像。
      她们都是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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