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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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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蒂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叹了口气。
马恩庄园的老爷们总是在开宴会,连她们这样的女仆也能沾点光,穿着有蕾丝花边的围裙跟马夫,或者男仆们跳支舞——当然,只能在厨房和马厩里跳,花园是太太小姐们的地方。
距离“上一次打仗”还没过多久,福迪太太还总是讲她阵亡在前线的小儿子,说他是多么的英俊,多么讨人喜欢。太太们最爱听这样的故事,她们围坐在一起,伸着紧绷在绸缎鞋里的胖脚,假模假样的拿手帕揩着泪。
这时候莉莎就会凑上去,端着那个福迪太太最喜欢的茶杯,劝她别哭。莉莎有一副百灵似的好嗓子,甜美又清脆。福迪太太最喜欢她。整个庄园,莉莎是女仆里地位最高的,有时候连小姐们见了她,也会停下说上两句话哩。
温迪羡慕极了。
她不仅没有莉莎那样的美貌,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平庸了。比起小姐们褐色的柔顺的长发,太太们盘起的各式各样的发髻,或是莉莎温顺而微卷的黑发,温迪只有两条粗糙的红色辫子,掩在下等女仆的头巾里。她今年有十四岁了。厨娘希尔总是嘲笑她像个小鸭子,因为她蜡黄的瘦脸和弯曲的背,或者叫她“蕨菜温迪”,因为身材矮小。莉莎与她是世界的两级——这是福迪少爷的家庭教师讲的,他是个和蔼的老头儿,对女仆们异常的平易近人——莉莎有一头浓密的黑发,妩媚的黑眼睛,甚至还有五英尺半高,而她只有毛躁卷曲的红发、黯淡的蓝眼睛和四英尺的身高。
温迪有一个偷偷喜欢的人,马夫威尔。
威尔年轻、漂亮,说话有一种奇特的口音,像是从什么大都市来的,至于从哪里来,温迪不知道。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他有着热情的绿眼睛,六英尺四英寸高,穿着一双沾满污泥的棕色皮靴。温迪喜欢他的衬衫,他总是有许多衬衫穿,各种花色,据说是好心的福迪少爷们送给他的礼物。对于她们这些在厨房里工作的女仆来说,威尔是她们所能幻想的极限了。
威尔不认识温迪。
他喜欢的是小姐的贴身女仆玛丽。玛丽也不美,至少,温迪想,没有莉莎美,可她是小姐的贴身女仆。这是佣人中顶体面的工作了,不仅有高薪水可以拿,不时还有小姐的赏钱。玛丽的哥哥们都是老爷倚重的男仆,在马恩庄园里,算是最有脸面的佣人了。
温迪有些难过,但希尔给她留了一个白面包,她就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难过了。
毕竟,白面包可不是天天能吃到的。
坎蒂小姐在发脾气。
女仆们喁喁哝哝,窃窃低语,互相提醒着:千万不要出什么差错,坎蒂小姐的贴身女仆贝蒂已经被赶出庄园了,被她母亲,一个挥着锄头的瘦弱女人带走了。如果有人犯错误被坎蒂小姐看见了,有时会挨鞭子,有时会被赶走,这取决于小姐的心情。
她为自己丈夫的事烦心。
西部战线不仅吞噬了年轻的福迪小少爷的生命,也将坎蒂小姐新婚的丈夫,科波上尉,暂时或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坎蒂小姐原来是多么活泼的人啊!”年长的女仆们说。
她们照看着坎蒂小姐长大,看着她从一个卷发的孩子变成编着长辫子的少女,又成为穿着蓝裙子的科波太太。科波太太不愿穿上黑裙子,她也不想带那种白色的用廉价的布缝制的花——她依旧盘着高高的发髻,缀着珍珠和各色鲜花:据说这是伦敦——科波上尉的家乡——时兴的花样。
夫妻间的情感真是奇特,温迪想,结婚时他们不见如何的恩爱,分开了倒变得甜蜜起来。
“小蕨菜,小姑娘,我得要你忙起来才行。”希尔撅着嘴,摇动着她丰满的胸脯。她开了一瓶酒。“你想要来点吗?噢,不成,你还小呢。”
她把酒倒在了一只脏兮兮的木头大杯子里。满满一杯。
希尔看了看外面的天。“等你长大了,小姑娘,你就知道,”她喝了一大口,发出啧啧的声音,像一只正在觅食的母鼬。“没有什么比得上这个啦。”
“你会喝醉吗,喝醉是什么样子的,希尔?”温迪坐在柴堆上,试图把破了个小孔的裙摆藏起来——威尔正从柴堆后面路过。“你会看到奇妙的东西吗,像是魔法那样?”
希尔大笑起来,下巴上的肉挤出一条缝。
“不会,小姑娘,不会。”
温迪觉得她笑的有点可怜。
“只能让人不那么难过。”
“你有什么难过的事吗,希尔?你的黄油发霉了吗?”
温迪摸着自己的辫子,翘起一边的脚。她想起从前在家的时候,妈妈买回一块黄油,一家人兴高采烈地吃了半个月。因为连续的热雨,黄油发霉了,长了一块绿色的,丑陋的霉斑——那可是一块上好的黄油——妈妈伤心极了。后来呢?噢——哥哥悄悄把霉斑挖去,将黄油卖给了寡妇碧琪。几天后,大家出席了比利,碧琪最小的儿子,的葬礼。对于温迪来说,没有什么比黄油发霉更可怕了。
“嗐,黄油有什么好怕的,打仗才可怕哩!”希尔在温迪脚边坐下了,抱着她的酒杯。“你知道打仗吗,哎,你还小呢。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希尔总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温迪不喜欢这样。
她已经是个大人了。
“我知道,打仗就是,会死人。”温迪悄悄说。她不敢给人听见。“就像福迪小少爷和科波上尉一样。”
希尔似乎愣了,又好像没有。
她低头又喝了一大口,打了个嗝。
“是啊。会死人。”
希尔抓起围裙擤了擤鼻子。
“会死很多人。”
她的酒杯见了底。
“那些朝着家走的人。”
希尔脸红了。她低下头。
“他们都不会回来了。”
温迪看见两滴很大的泪水,清澈的,掉在她沾满汤渍的胸前——也可能是鼻涕。
马恩庄园陷入了慌乱。
有一份礼物还是什么的,随着邮差的马车铃一起来了。
据说,是一根藤杖。
坎蒂小姐站在大厅里,她高高的个子,穿着一条绿色的长裙,褐发上别着花,看起来却一点也不盛气凌人了。甚至有点可怜,温迪想。但很快她就不想了。毕竟,小姐们有什么可怜的呢?
坎蒂小姐新的贴身女仆黛西认识温迪,她有时会来找温迪要点东西吃。
“坎蒂小姐发了疯啦!”黛西一边吃一边说,用手拢着面包屑。“你得再给我点喝的,我渴死了。”
温迪去拿了一罐牛奶。
“嗐,那个藤杖,就是科波老爷的,你猜怎么着?”黛西咽了一大口牛奶,把面包屑倒进了嘴里。“他死了!”面包屑给喷得到处都是。
“怎么会?”温迪屈腿坐在灶前的板凳上,双手捧脸。“不是说他最迟今年年底就回来了吗?”
两个月前坎蒂小姐还穿着新做的红裙子,在舞会上大出风头。据说是因为她那个新婚的丈夫寄信回来,年底他就能回家了。
“他们,咳,检查什么战长来着。”黛西呛了一口牛奶。
“战场?”
“对,然后,你猜怎么着?”黛西的眼睛看向墙上挂着的熏肠。
“不成,我再给你一块面包。”
希尔做的黄油面包好吃极了。
“成交。我跟你说,你知道德国佬,就是跟我们打仗的人,埋了地垒吗?”
“地雷?”
“哎呀,你别管是什么,听说科波老爷连衣服都没找到。”黛西手舞足蹈,拼命比划。“就剩下,”她伸出手,晃了晃。“一只手了。手里抓着那个拐棍。”
温迪从篮子里拿了一块面包给她。
“坎蒂小姐把能砸的都砸了。”黛西接过面包,笑嘻嘻地准备走。“科波老爷家不叫她回去哩!”
坎蒂小姐死了。
科波家不想承认她,福迪老爷就将她又嫁给了一个德国来的富商。虽然是跟他们打过仗,可战争都结束了不是。庄园的赤字越来越严重,福迪老爷抓破了头想弄钱。这个阔佬在马恩庄园的舞会上对坎蒂小姐一见钟情,老爷就做了一笔一万五千英镑的生意。
坎蒂小姐用花瓶碎片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她握着藤杖死去了。
她带着藤杖下葬。
“希尔,我能去哪呢?”
马恩庄园随着福迪老爷破产正式被清算,佣人们都被解雇了。
希尔准备回到她的家乡去。
“回家吧,小姑娘,回家吧。”希尔开了最后一瓶酒。她的杯子不知道丢在哪了。“如果你不知道去哪,就回家吧。只有家是不会错的目标。”
酒瓶被她随手丢在一边。
“朝着家走,你就不会迷路。”
温迪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可我没有家了。”
希尔抱了抱她,这个怀抱溢满肉汤、黄油、大蒜和酒的味道。
“瞎说,”妈妈的味道。
“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