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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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姆妈……”一抬头，正见着小美人两眼泪汪汪地瞧着自己，这模样叫阿七好不心疼。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人又生得好，见着都叫人宠爱，这会子一双乌珠似的眼睛眨呀眨地，偏那眼眶里的泪珠儿似落非落，盈盈氲氲，迷迷朦朦，让人心里头一阵紧似一阵。
“怎么啦？谁又让我们希儿不高兴了？”阿七伸手将小美人拢入怀中。
这么个小人儿，虽不是自己亲生的，却也不曾让她吃过苦，受过累。平日里都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真真正正爱若掌珠。除了没落脚时让这小人儿跟着自己奔走过，可那也是抱着，背着，从来不曾让她又过半点不开心的时间。落脚在季审氏家时，更是眼睛半刻都未曾离过。她一直就身子不好，可也都是这样那样的东西养着，好不容易将她调养得水灵灵的，就象朵花似的，满街上的人都夸，直叫得本名倒没人叫了，人见都叫“小美人”。
阿七有时也曾想过，怎么就没人怀疑过这小人儿根本不是自己的女儿呢？不过又想，自己待夜希太好了，自然没人往这个方面想。可两人的相貌一点都不象，二人的五官之间没有一样有相似的，尤其是夜希的双眼皮，但是就连日日相处的季审氏也没有提过疑问。对于这一点阿七倒有些奇怪了，不过没人起疑却也是好事。
“二牛哥哥欺负我。”永远是这个答案，阿七不觉好笑，那卓二牛偏生喜欢撩拨小美人，其实依阿七来看这是男生对自己喜欢的女生采取的一种手段，为的不过是想引起她的注意，是一种很幼稚的手段，天下的男人估计都用过的。
“是不是你又不理睬他了？他不过想你和他一起玩儿罢了。”阿七根据自己的推理说道。
小夜希嘟着嘴：“他老是扯我辫子。我喜欢和大牛哥哥玩。”大牛、二牛都是隔壁卓班头家的小子，大牛今年十岁，二牛倒是和小美人同年，不过大个月份，另外一个丫头叫莲儿，也比小美人大了岁半。这整条街里虽有六户人家，却只有自己和卓家有小孩子，自然合在一起玩。不过大牛因着大了几岁，又懂点礼信，对几个小的自然多有照顾，而小的男孩子却是调皮得很，这也是让人头痛的事。所以小美人儿喜欢那个对自己多有迁就的人自然很正常，这其间却非关其他，在小孩子间很是寻常。
“他们怎样？可有刁难与你？”季审氏问的当然是阿七上工的事情。她也明白这件事会让人不满意，可是为了自家的人，别人高不高兴又关甚事？可是话又不能这么说，因为阿七要在这落脚，自要有个能养活自己的营生，可如果让人排挤又是大大地不好了。这也就是她让阿七在上工第一天就施小惠的缘故。她不是不知道阿七心里为这件事上与她闹别扭，但是她觉得过些日子阿七就会明白这件事的好处所在了。
“倒也无事，卓班头在时多有帮衬，底下人并无别样。牢子里几个女犯，也倒腾不出西西。”阿七随意答道，不留神又出了“西西”。不过她并没在意，因为这个词她已经用得比较多了，季审氏应该免疫了。
不过她不免又借机抱怨道：“姑妈也是多事，如今是上不得上，下不得下，让我好生烦恼。我叶家虽名不列黄籍⑦，却也好歹本是读书人家，如今却操践役⑧，若相公在底下闻听，又让七娘如何自处？”
季审氏闻听沉默半晌，好久才听她道：“你只管将夜希养大，给他招个女婿，承继叶家血脉就是，其他事姑妈一力承担。你在这做得好，积些家产，不断没了叶家才是。”
阿七此时不觉恨起自己来，若早日告知季审氏自家有银钱来处，她也断断不会出着牢什子主张，如今不仅赶鸭子上架，还让人欲罢不能。这会自己接手这桩子事情，还不晓得怎生脱手。难啊！
“东翁这回怎如此快就答应了那审氏？也不知道那叶氏是否能担此任？”这边厢黎风探问，他一直想让自己女人出了做事，也好过在家每日里东家长，西家短的，本就是个没见识的人，和群市井女人混在一起，更显低俗不堪，只可惜这女人未犯七出，不然倒想将她扫地出门。
“我知你意思，只是审氏毕竟与我有亲，怎好推脱，先只允了她，若犯事由，再处分她不迟。”乔大老爷自然明白黎风心里所想，私下对他有点鄙夷。也不想想他那婆娘，面目难看倒是其次，言行举止没有一点规矩。真想不出这姓黎的也算是读书出身，却怎没能找个让人看得下去的婆娘？反观那叶氏七娘子，也是出身篷门小户，可昨天几句应答，明显是大方得体，偏还生得周正，让人看了顺眼。
季家依旧在忙，阿七心恨季审氏多事，知她脚没好，手却是好的，拿了一堆的菜让她去择。阿七是最恨择菜的，因为是每次择过后，指甲里都黑黑绿绿的，很难清洗，要用刷子去刷才去得干净。
阿七一边剁鸡一边心里数落，直把手里的鸡当做衙门里的一帮人等。哼！明明那日里吃老娘的东西吃得爽快，却装做什么似的，害得老娘心里差点得病。
“姆妈，你嘴为什么一直动个不停？”小美人儿在旁边看了良久，终于出口问道。
阿七被她一问，差点剁了自己的手：“牙疼。牙疼不是病，可疼起来真要命。”
“很疼吗？要不要简大伯来看？”小美人终究是小孩子，当然不晓得大人的搪塞之言，马上关心起来。那简芝郢每隔几日就来看审氏的腿，其实审氏的腿又没有外伤，骨折而已，已经用棍子固定住了，根本不用劳动他隔三差五地来看。后来阿七看出门道了，明显是对小美人上了心。果然在吃茶的当，这姓简的就开口说到了他家的儿子，意思是想定个娃娃亲。阿七也不当面回绝，只推说要回老家去祠堂求告才行，不远不硬的就把后文堵住了。阿七心不动，倒不证明审氏心没动，她觉得简芝郢在这临湘城里也算是个有头面的人，若小美人日后嫁过去也不会吃亏。可阿七一概当她是放屁，当然表面上可不能让审氏看出来，毕竟是寄人篱下。
阿七心里又想，当天里姓乔的答应她落籍一事还没下文，若是得机会可得拿紧了。有了户籍一切好办多了，到时置间屋子，再置点地，能收些租过日子就行。现在手里有两个银钱的来源，只是没告诉季审氏，人总得留点底不是？又想着纨素那里想要个新的曲子，绿润山庄也想要新的茶方子，可得仔细想想才是。
夜希见自己娘亲半天没做声，又拉扯了一下阿七的裙子：“姆妈，要不要啊？”她的声音糯糯的，不是一般小孩子的脆脆的，让人听了心里也是粘粘的，很是舒服。
“好了好了，别在这儿缠了，到卓家去玩，姆吗早上炸的馒头片一起带些去给两头牛和莲儿吃。”小孩子有时也很烦人的，阿七赶起夜希来。从橱柜里拿出炸得焦脆的馒头片，用油纸裹了一些，塞给夜希。馒头片用油炸得金黄金黄的，诱人极了，因为没有白砂糖，上面裹的是阿七自己熬的米糖，吃起来甜甜的，小孩子甚是喜欢吃。
没让阿七想到的是，来的人除了衙门里一干差役外，连乔老爷和黎书办也来了，刹时把季家挤得，那个好似翻手如云，挥汗似雨了。其实阿七也还想到了别的形容词，只是觉得这句应该更贴切点。太过文绉绉的话，又不是阿七本性了。
阿七是仿着现代饭店的做法，上菜前桌上先摆了些干果、凉菜之类的东西。桌子就摆在天井里，整整四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没有透明的窗户，屋子里头再亮也是很暗。
见到乔大老爷登门，可让阿七吃惊不小。倒是姓乔的没等阿七张大的嘴闭拢，就打了个哈哈：“叶娘子宴客，老夫不请自来。娘子莫怪，些些手仪⑨还得笑纳。”
阿七没回过神，手里就被塞上了一个红包，这时嘴才合紧。而那边厢里一应的衙役眼珠子掉了一地。他们心里都道：“老爷给了红包，自己该不该给？给多少？总不能强了老爷去。”一众的神伤不已。
阿七猜不透那乔老爷举动原由，干脆不猜。
到得晚间，才忙完。阿七想到终可以躺到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就笑了。侍侯季审氏上了床，又把小美人塞到被子里。这才想起日间乔老爷白日里给的那个包封，当时一直忙，没能打开去看，可是自己仔细摸过，轻轻巧巧的，不象是有银子的样子，当然阿七没想着乔全盛会送什么银票之类的，可是这也太费猜疑了。
轻飘飘的，一张纸，一张户籍纸。呵呵！呵呵！阿七不觉大笑起来，太高兴了。
“嘣嘣嘣！”楼底下，审氏把床板瞧得大响：“七娘，你疯了不成？”
到了第二天，阿七的脸上还一直洋溢着笑容。实在是太高兴了，阿七根本都调不出意志力来收敛自己的笑意。结局是阿七的下巴差点掉了，恩，应该说是脱臼才对。
到得牢子里，闻到那种腐败的味道，阿七又皱起了眉头，应该要做下扫除才好。现在马上要到梅雨季节，发霉的日子人也容易生病，而且牢房里又见不到太阳，不能利用太阳的紫外线杀毒，最好是把牢房进行一下卫生打扫。阿七心里如是想。
又皱起眉头，自己做这份差使才十余天，底下这帮子人对自己目前还是不阴不阳的，也不晓得卖不买帐。当然做事不会让她们来做，让女犯们自己动手就是，可是会不会在这节骨眼上有人借机让女犯跑路就不晓得了。有点伤脑筋啊！
转来转去，想不到妥帖的法子，不觉长吁短叹起来。
隔了老远，卓一凡就看到叶七娘在府衙里转圈子，也不晓得为的什么事体，还用着钥匙挠自己的脑袋，嘴里是念念有词，很是有趣。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了，上去问道：“七娘子这是推磨，还是怎的？”
突然的出声吓了阿七一跳，抬头一看，却是自家邻居卓班头。卓班头这人与阿七比邻而居，不晓得得了多大的便宜。阿七本是个冷性子的人，可是知道他老婆宋氏有癫痫之后，马上把医者父母心发挥得淋漓尽致。因得和卓班头素有来往，阿七也就不竖起保护色，坦然道：“我有心叫女犯们把这监牢清扫一下，又恐不合时宜，出了事，倒不好交差。”
卓一凡问道：“七娘子怎地想到要如此做？”
阿七就把她心里所想的事情说了出来：“我看现在牢子里皆是腐殖气，马上梅雨来临，这些犯人已多时未见阳光，我恐沾染病气。虽然是这些女子咎由自得，可其间也有数人是未曾定案。老爷素来清明，如有人凭空因得病疫枉死狱中，老爷未尝想见。”
“恩，也是道理。老爷一直想博个‘狱空’，昭显其清明之名。只是每日里勤勉也抵不过总有些无知乡民以身犯案，老爷甚是头疼。也亏得你想得远。若如此倒也无妨，不过是女犯，即便想跑，还能跑过咱几个爷们？今日里大堂也没得事，我叫几个哥子帮你看者，怎样？只是七娘子也不能太过小气。”
听了卓班头言语，阿七不觉失笑：“本来一桩好事，怎到了你口却象是要敲诈我一番似的，本来是皇帝不差饿兵，我自有回报，可你的话一出，却是邀功，外加讨赏。”
“呵呵，话是说的不错，可是七娘你的出支还是得打的。”卓一凡依旧是一张似笑非笑的脸。他本不过是一屠夫，赌输了家当，只好出首来当这衙役，又有得把子气力，几年下来就做了这皂班的班头。娶了个老婆虽是个病秧子，倒也算是个贤惠人，一家和乐自有旁人羡慕。
“明摆着一张嘴惦记我的手艺，却偏有这样那样的话。”阿七直直点明。
“你也莫怪这卓班头，便连老爷我也惦记着你的手艺。”冷不防地一句话窜进了两人的耳朵。二人吓了一惊，知道是老爷不知怎的跑到这后衙监狱所在来了。平素老爷要提犯人自有皂役行事，完全不须劳动知县大人，所以两人对这不该出现的人感到奇怪。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日子
